第一章:出山第一年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1 20:00:01 字数:3891

大陆历1556年春,冬雪八岁。

她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回望来路。群山在晨雾中绵延,像凝固的灰色波涛。她知道,在那片波涛深处,银杏树的焦炭旁,有两座小小的坟。父亲和母亲在那里,松尾爷爷、源藏爷爷、井上大叔大婶、重藏叔、村长爷爷……所有人都在那里。

她紧了紧背上的书箱。麻绳勒进肩膀,但痛感让她清醒。书箱里装着:《槐荫村记事》第一页,母亲的草药包,父亲的工具包,松尾送的弓和箭袋,源藏的识字课本,《列国风土记补遗》,还有她冬天在山洞里写的那些桦树皮。

还有那块石头——从溪边捡的,做了书箱锁扣的底座。摸着它冰凉粗糙的表面,她想起父亲说:“石头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所有经过它的水流。”

她也要记住。所有经过她的。

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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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宽阔,也比她想象的拥挤。

宽阔的是土地。出了山林,平原一望无际,田埂纵横交错,只是大多荒芜,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偶尔能看见烧毁的村庄废墟,和她记忆里的槐荫村一样,只剩焦黑的木桩和倒塌的土墙。

拥挤的是路。不是一条路,是所有能走的地方,都有人。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拄着树枝当拐杖。他们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南方。

冬雪混入人流。她个子小,不起眼,但背上的书箱和弓还是引来一些目光。有个妇人看了她几眼,叹口气,递给她半个粗粮饼。

“孩子,你家人呢?”

冬雪接过饼,小声说:“没了。”

妇人眼圈一红,没再问。她身边跟着三个孩子,两个走着一个抱着,都面黄肌瘦。

走了半天,冬雪明白了这些人要去哪里——听说南边有米歇尔公主在设粥棚,收拢流民。她还听到了更多词:战乱、加税、饥荒、匪患。每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进她的记忆。

傍晚,人群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歇脚。冬雪找了个稍微远离人群的土坡,放下书箱,拿出粗粮饼小口吃。饼很硬,掺着糠,刮嗓子,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嚼碎,咽下,变成力气。

“小妹妹,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凑过来,脸脏得看不清模样,但眼睛还亮着。

冬雪点头,把书箱往身边挪了挪。

“我叫阿竹。”少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你从哪儿来?”

“山里。”

“山里好啊,有野果,有兔子。”阿竹咽了口口水,“我都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冬雪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熏肉——最后一块。掰了一半递过去。

阿竹眼睛瞪大,接过去,没急着吃,先问:“你……还有吗?我有个妹妹,发烧了……”

冬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不远处的草堆里,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

她站起来,背上书箱:“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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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烧得很厉害。冬雪用手背试她额头,烫得像火炭。翻开眼皮,眼白泛红。听呼吸,肺里有杂音。

“她有咳嗽吗?”冬雪问。

“有,昨晚开始的。”阿竹声音发颤,“小雀,小雀你醒醒……”

冬雪打开书箱,拿出母亲的药包。里面分装好的草药都用小布包着,上面有母亲用炭笔写的字。她找到鱼腥草和薄荷,又翻出一小片甘草。

“去找水,干净的。”她对阿竹说,“生火,煮药。”

阿竹愣了一下:“你……会治病?”

“我母亲教过我一点。”

水找来了,是河床里一个小水洼,浑浊。冬雪摇摇头:“这水不行,要干净流动的。”她看看四周,指向远处一片林子,“那里应该有泉水。”

“可是……”

“我去。”冬雪背起书箱,“你看着你妹妹。”

她走进林子。果然找到一条细小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清澈冰凉。她用陶罐接满,又顺手采了几片薄荷叶——新鲜的,药效更好。

回到营地时,阿竹已经生起了小火堆。冬雪架上陶罐,放入草药,看着水慢慢烧开。药味散开,苦涩中带着清凉。

药熬好后,她滤出药汁,晾温,和阿竹一起给小雀喂下去。女孩起初抗拒,但冬雪像母亲那样,一手托着她的头,一手小勺小勺地喂,轻声说:“喝下去就好了,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药喂完,冬雪又用浸湿的布巾给女孩擦身体降温。动作轻柔,像母亲当年给她做的那样。

阿竹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到:“你母亲……是大夫?”

冬雪抬起头说到,“她是一名药师,救过很多人。”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小雀的呼吸平稳了些,体温似乎退了一点。阿竹守着妹妹,冬雪靠着自己的书箱,拿出炭笔和桦树皮。

火光照亮纸面。她写:

槐荫村记事·补遗一

“今天走出山林,遇到很多人往南走。他们说南边有粥喝。我给了半个饼给一个妇人,她有三个孩子。

“遇到阿竹和小雀。小雀发烧,我用母亲的药治她。药还有效,和母亲说的一样。但阿竹说,他们村里的大夫早就跑了,没人会治这种病。

“母亲说过:药不分贵贱,用对地方就是好药。但药要对地方,先要有人把药送到地方。如果连送药的人都没有,药再好有什么用?

“小雀还没醒。希望她明天能好。”

写到这里,冬雪停下笔。她想起母亲配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父亲刨木头时飞起的刨花,想起松尾爷爷说“山林会说话”。

现在山林远了,她得学会听人说话。

她收起笔记,躺下,看着星空。和山里一样的星星,但看起来不一样——更远,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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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雀在第二天清晨醒了。

烧退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坐起来,能喝粥——阿竹用最后一点小米熬的稀粥。她看着冬雪,小声说:“谢谢姐姐。”

冬雪摇头,从药包里又拿出一小包鱼腥草:“这个给你,如果再发烧,煮水喝。”

阿竹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我只有这些……”

“不用。”冬雪把药塞进小雀手里,“药是做来用的,不是做来卖的。”

她想起母亲不收小春阿姨药钱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有些东西一买卖,味道就变了。

人群要继续南下了。阿竹背起妹妹,对冬雪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南边有粥棚,有地方住。”

冬雪想了想,摇头:“我想先去北边看看。”

“北边?那边还在打仗!”

“我知道。”冬雪说,“但我要去。”

阿竹不理解,但没再劝。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双草鞋,虽然破旧,但比冬雪脚上那双好点:“这个给你。路上小心。”

冬雪接过草鞋,从书箱里拿出最后半块熏肉:“这个给你们。”

交换,然后告别。

冬雪看着阿竹背着小雀汇入南下的人流,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

她穿上草鞋,紧了紧书箱的背带,转身向北。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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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冬雪学会了流浪的节奏。

白天走路,傍晚找地方歇脚——最好是离水源不远、有遮蔽的地方。用松尾教的陷阱逮小动物,成功率不高,但偶尔能抓到野兔或山鸡。用母亲教的草药知识辨识野菜和药材,避开有毒的。

她发现自己的“常识”在这个世界确实少见。

有次她看到一群难民直接从水洼里喝水,她说:“水要烧开喝,不然会生病。”

那些人笑她:“哪有那么讲究?渴了就得喝。”

结果三天后,那几个人开始腹泻发烧。冬雪用草药煮水给他们,喝了才好转。他们问她怎么知道,她说:“我母亲说的。”

“你母亲是大夫?”

“不是,但她懂药。”

“那你运气好,有个懂药的娘。”

运气好吗?冬雪想起母亲采药时的背影,想起母亲说“药不分贵贱”。那不是运气,是母亲用心学、用心教给她的。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草药。遇到能用的,采下来,晒干,分装,补充进药包。她的药包越来越满,种类越来越多。

她也开始帮人。不是刻意的,但看到有人受伤、生病,她会过去看看,能帮就帮一点。有时候得到一句谢谢,有时候得到一点干粮,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是对方怀疑的眼神——这么小的孩子,会治病?

但她不在意。她帮人,不是为了报答,是为了验证——验证母亲教的东西是对的,验证那些知识有用。

验证活着的人,可以因为一点点正确的知识,活得更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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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冬雪遇到了第一个愿意教她“山外知识”的人。

那是在一个废弃的房屋里,她躲雨时遇见一个老人。老人六十多岁,衣衫破旧但整洁,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书。

冬雪在庙的另一角坐下,拿出干粮吃。老人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认字吗?”

冬雪点头。

“认得多少?”

“源藏爷爷的识字课本,我都认得。”

老人来了兴趣,招手让她过去:“来来,你念这段。”

冬雪走过去,就着昏暗的光线,念出书上的字:“……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好,好。”老人点头,“谁教你的?”

“村里的文屋先生留下书,我自己学的。”

“自学?”老人打量她,“你几岁?”

“六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贫僧……不,老夫原是天龙寺的学僧,老夫本性文,专攻文书与算学。寺院毁于战火后,还俗流浪。现在老了,没用了。”

那天雨下了很久。文先生——冬雪这么叫他——教了她很多东西:公家的文书格式,赋税的算法,户籍的登记方法。他说得很慢,冬雪听得很认真,还用炭笔在桦树皮上记。

“你记这些做什么?”文先生问。

“怕忘了。”

“忘了就忘了,这些又不是什么有用的学问。”

“有用。”冬雪说,“知道官府怎么收税,就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要逃难。”

文先生愣住了,然后苦笑:“你这孩子……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雨停时,文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这个给你。我编的,常用公文范例。你识字,将来或许用得上。”

冬雪接过,深深鞠躬。

文先生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背影佝偻,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冬雪在笔记里写:

槐荫村记事·补遗二

“遇到文先生,他教我官府的事。他说‘看得太清未必是福’,但父亲说过‘看不清路才危险’。我不知道谁对,但我想看清楚。

“文先生给的书,我看了。原来公家收税有那么多名目:田赋、丁税、盐课、铁课……如果槐荫村要交这么多税,我们种的粮够吗?父亲做的木器够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交不起,可能也会有官兵来。像那些拿刀的人一样。

“文先生说这不是有用的学问。但我觉得,知道危险是什么,才能躲开危险。这应该是有用的。”

写到这里,冬雪停笔。

庙外虫鸣唧唧,秋风穿过破窗,带来凉意。她把书箱抱在怀里,感受着木头的坚实和里面纸张的柔软。

六岁的冬天要来了。她得找个能过冬的地方。

她想起阿竹说的“南边有粥棚”,想起文先生说的“官府的事”,想起自己向北的初衷——去看青鹭公国,看父亲说的“年轻领主想有一番作为”的地方。

但六岁的孩子,能走多远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

带着书箱,带着笔记,带着父母教给她的所有东西。

走向第一个流浪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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