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1556年冬,冬雪快八岁。
她在初雪落下前,到达了青柠镇。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浑浊的河,街道是压实的土路,两旁挤着低矮的木屋和茅草房。空气里飘着炊烟、马粪和某种苦涩草药混合的气味。镇口有栅栏,两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卫兵守着,看到冬雪,其中一个皱了皱眉。
“小孩,你家人呢?”
“没了。”冬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问题。
卫兵上下打量她——背上的书箱,腰间的弓,洗得发白但还算完整的衣服。最后摆摆手:“进去吧。别惹事。”
冬雪走进镇子。街道上人不多,个个行色匆匆。店铺大多关着,只有几家开着门:一个铁匠铺,叮叮当当敲着;一个杂货铺,货架上空了大半;还有一个药铺,门口挂着晒干的药草,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她在药铺门口停下。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柜台,墙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空气里有浓烈的草药味——陈皮、甘草、艾草、还有其他几十种她认得出的和认不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有事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冬雪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正用一把小铡刀切着药材,动作慢而稳。
“我……想找个地方过冬。”冬雪说到。
老人一直认真干着手里的活:“我这儿可不是客栈。”
“我可以帮忙。”冬雪走近几步,“我认药材,会炮制,也会处理一些常见病。”
老人终于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她:“你?多大?”
“快八岁了。”
“快八岁了?”老人笑了,不是那种带有恶性的笑,而是那种不信的笑,“谁教你的?”
“我母亲。”冬雪放下书箱,打开,拿出母亲的药包,还有她自己写的那几页草药笔记,“这些是我记的。”
老人接过笔记,凑到窗边光线下看。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松开。他翻了几页,又拿起一个小布包闻了闻。
“鱼腥草,晒得不错。薄荷,阴干的,保存了香气。”他抬头看冬雪,“这真是你弄的?”
“是。”
“你母亲……是大夫?”
“不是。”冬雪说,“但她救过很多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门板吱呀作响。最后他说:“后院有个柴房,收拾一下能住。每天帮我分药、晒药、打扫。管饭,没工钱。干不干?”
冬雪连忙点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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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药师姓田中,镇上人都叫他田中大夫。药铺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开了四十年。他妻子早逝,儿子被征去当兵,再没回来。现在一个人守着铺子,也看病,也卖药。
冬雪住进了后院柴房。很小,堆着杂物,但屋顶不漏,有扇小窗。她用稻草铺了地铺,把书箱放在墙角。每天清晨,田中大夫还没起,她就起来打扫院子,把昨天收的药材摊在竹匾上晾晒,然后生火煮粥。
早饭时,田中偶尔也会问冬雪一些药材知识。
“咳嗽有痰,用什么?”
“分寒热。”冬雪边喝粥边说,“寒咳痰白稀,用紫苏、生姜。热咳痰黄稠,用枇杷叶、桑白皮。”
“外伤出血呢?”
“小伤口用艾叶捣敷。大出血用三七,但三七贵,也可以用仙鹤草代替。”
“你怎么知道三七贵?”
“文先生教的。”冬雪说,“他说药材也分等级,好药穷人用不起。”
田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白天,冬雪在铺子里帮忙。田中会在闲暇时间教冬雪更系统的知识:药材的性味归经,方剂的君臣佐使,炮制的方法——炒、炙、煅、蒸,每种方法对药性有什么改变。
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多聪明,是因为母亲教过她基础,而她有记录的习惯。田中说一遍,她就在笔记上记下来,晚上回柴房再看、再整理。
“你这孩子,太认真。”有一次田中说。
“怕忘了。”
“忘了就问我。”
“您也会忘。”冬雪说,“记下来,就不会忘了。”
田中愣了一下,笑着无奈的摇摇头:“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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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一天,冬雪八岁了。
生日那天,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在一个特别冷的清晨,她推开柴房门,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夜里下雪了。这是她流浪后的第一场雪。
她站在雪地里,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冬雪仰起头看着天空。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村庄里,母亲说“冬雪生日快到了”,父亲在做书箱。那时候雪还没下,但天气已经冷了。
现在雪下了,她八岁了。父母不在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扫雪。动作很轻,怕吵醒陈伯。
那天田中起来,看见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药材都用油布盖好了,灶上热着粥。他看看冬雪,没说什么,只是吃粥时多给了她半个咸蛋。
“今天活儿不多,你可以去镇上转转。”田中说到,“但是千万别走远了,现在这世道可不安全。”
冬雪点头,但是并没有去镇上。她留在铺子里,整理那些混乱的药材抽屉。有些标签模糊了,她重新写;有些药材混了,她仔细分开;还有些受潮了,她拿到院子里重新晒。
中午时,田中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递给冬雪。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冬雪打开,里面是两块麦芽糖,琥珀色的,散发着甜香。
“今天……是你生日吧?”田中说,“我听见你早上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冬雪愣住了。她早上扫雪时,确实小声说过一句:“父亲,母亲,我八岁了。”
“我……我没钱买礼物,就这个吧。”田中摆摆手,转身去切药了。
冬雪看着那两块糖,看了很久。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仔细包好,放进书箱。
甜味在舌尖化开。很甜,甜得她想哭。
但她没哭。她把眼泪和糖一起咽下去,继续整理药材。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里写:
槐荫村记事·补遗三
“今天下雪了,我八岁了。陈伯给了我两块糖。
“想起去年生日前,母亲缝新衣,父亲做书箱。今年父母都不在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但田中记得。虽然他假装不在意。
“糖很甜。但我更想听母亲唱生日歌,更想看父亲做木工。
“他们不在了,但糖还在甜。世界还在转。
“我要活下去。带着他们的书箱,他们的药,他们教我的所有东西继续生存下去。
“八岁了。要继续往前走。”
写到这里,冬雪停下笔,她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在黑暗中静静飘落,像一个个小精灵一般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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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冷的时候,冬雪开始提出自己的“想法”。
第一次是关于器具消毒。她看到田中用同一套针具给不同病人放血,中间只用布擦擦。冬雪说到:“针应该用沸水煮过再用,不然可能传病。”
田中正在磨针,头也没抬:“过去一直都是这样用的,没事。”
“可是……”
“哪有那么多讲究?”田中打断她,“不要多说了,现在病人等着呢。”
冬雪没再说话。但她趁陈伯不注意,自己烧了锅水,把针具煮了一遍。田中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
第二次是关于病人隔离。镇上有家人得了时疫,咳嗽发烧,一家五口倒了三个。田中去看病,冬雪跟着。回来后,她说:“得病的应该单独住,用过的衣物要煮洗,照顾的人要戴口罩。”
“口罩?”田中没听过这个词。
冬雪比划着:“用布蒙住口鼻,减少呼吸传染。”
田中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冬雪,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小镇,不是都城。这里的人,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布做你说的……口罩?哪有空屋让人单独住?能买得起药就不错了。”
“可是如果不这样,病会传开。”
“传开就传开。”田中的语气很平淡,“这就是命。穷人的命。”
那天晚上,冬雪在柴房里,就着油灯写笔记。写得很慢,很用力。
槐荫村记事·补遗四
“田中说我‘太讲究’。他说穷人没有讲究的资格。
“但母亲教过我:治病不分穷富,药不分贵贱。如果因为穷就不讲究,那穷人就该生病吗?
“我想起槐荫村。我们也不富,但母亲给人接生前一定会洗手,会用热水煮剪刀。父亲做木工,一定会把工具磨利,把榫卯做准。松尾爷爷下陷阱,一定会涂好毒药,检查每一处机关。
“这不叫讲究,这叫‘该做的事’。
“田中说这是命。但父亲说过:命就像木头纹理,你不能改变纹理,但你可以决定顺着它做什么。
“我不知道谁对。但我记得母亲的手,记得她煮剪刀时锅里升起的水汽。那水汽是干净的。”
写到这里,油灯晃了一下。冬雪抬起头,从柴房的小窗看出去。夜空很黑,没有星星。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隐约的咳嗽声——是那户得了时疫的人家。
她吹灭油灯,躺下。稻草窸窣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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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1557年春
她在药铺里迎来了第一个春天。
田中带她上山采药,教她认更多药材:春采茵陈、夏采蒿,五月六月采芍药……哪些要采花,哪些要采叶,哪些要采根,什么时辰采药效最好。
冬雪跟着学,但也提出疑问。
“田中大夫,为什么一定要辰时采?我看过书,说不同时辰植物成分确实有变化,但差异很小,重要的是采摘后的处理和保存。”
田中这个时候正在挖一株丹参,听到冬雪的问题后停住:“你看的什么书?”
“文先生给的,还有我自己记的。”冬雪从书箱里翻出几页笔记,“这是我记录的鱼腥草不同时间采摘后,晒干煮水的药效对比。辰时和午时采的,差别不大。但晒干时阴干和曝晒,差别很大。”
田中接过笔记看。上面是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还有简单的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退烧效果”,用圈和叉表示。
“你这是……怎么做的?”
“冬天在铺子里,我给不同时间采的药材做标记,炮制时分开处理,然后试用对比。”冬雪说,“不过样本少,可能不准。”
田中看了她很久,把笔记还给她:“你这孩子……真是不一样。”
“不一样是好吗?”
“不知道。”田中继续挖药,“有时候太好,太聪明,太认真,反而是累。”
那天采药回来,田中多给了她一个饼。没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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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结束时,时疫真的传开了。
起初是那户人家,然后是邻居,然后是半个镇子。咳嗽声此起彼伏,药铺里挤满了人。田中从早忙到晚,冬雪也跟着忙——抓药、煎药、照顾重症的。
她的“讲究”开始被现实打破。
没有那么多药。常用的黄芩、连翘、板蓝根很快就用完了,只能用次一等的代替。没有那么多时间。病人一个个躺着,等着喝药,等着一针放血,等着有人告诉他们“你会好的”。
也没有那么多人手。田中年纪大了,熬了两天夜,自己也咳嗽起来。冬雪八岁半,能做的有限。
她开始简化流程。器具还是煮,但煮的时间短一点。病人尽量分开,但实在没地方,就让他们头脚错开躺。口罩?她自己用碎布做了几个,给最重的病人和照顾的人戴,但很多人嫌闷,摘了。
“这就是现实。”有一天深夜,田中咳着说,“你想做十分,但只能做到五分。有时候连五分都没有。”
冬雪在熬药,火光映着她的脸:“可是五分也比零分好。”
田中看着她,忽然说:“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冬雪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采药时,会跟草药说话。她说它们能听懂。”
“……”
“她给人治病,从不收钱。她说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卖钱的。”
“……”
“她最后……是为了引开敌人死的。”
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田中长长叹了口气:“你走吧。”
冬雪转头看他。
“等这波时疫过去,你就走吧。”田中的声音很疲惫,“我这铺子太小,装不下你这样的人。你这孩子……太干净,太认真,太想把所有事都做对。但这个世界,容不下太对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田中站起来,佝偻着背,“你留在这里,迟早会疯。或者……会变得像我一样,看着对的事不能做,还告诉自己‘这就是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母亲教你的,是对的。但对的,不一定能活下去。你要想清楚,是要对,还是要活。”
门关上了。冬雪一个人坐在灶前,看着火光。
药罐里的水还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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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在夏天到来前终于控制住了。死了七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镇子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气息。
冬雪要走了。
田中给了她一包干粮,一些常用的药材,还有一小袋钱——不多,但够她走一段路。
“这些钱是你应得的工钱。”田中说,“虽然当初说好只管饭。”
冬雪接过这些钱后连忙向田中鞠躬:“谢谢田中大夫。”
“别谢我。”田中摆摆手,“我没教你什么,是你自己学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套‘讲究’,在别处也别说。大部分人听不懂,听懂了也不做。做得太明显,会招人恨。”
“为什么?”
“因为你在告诉别人:他们错了。”田中看着她的眼睛,“没人喜欢听这个。”
冬雪点头,但眼神里还有困惑。
田中最后说:“如果你真想做什么……就做得隐蔽点。让人不知不觉接受,或者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想法。这叫……嗯,叫‘顺着纹理’。”
冬雪眼睛一亮:“我父亲也说过这句话!”
“是吗?”陈伯难得地笑了笑,“看来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那天清晨,冬雪背起书箱,离开了药铺。田中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镇口的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然后转身回屋,开始整理药材。动作依然慢而稳,像过去的四十年一样。
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看后院那间空了的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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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镇子,冬雪在路边一棵大树下休息。她打开书箱,拿出笔记和炭笔。
槐荫村记事·补遗五
“在田中大夫的药铺住了八个月。从冬天到夏天,我八岁了,又长高了。
“田中大夫说我‘太干净,太认真’。他说这个世界容不下太对的人。
“但母亲干净,父亲认真,松尾爷爷、源藏爷爷、井上大婶……他们都认真。他们错了吗?
“田中大夫说‘要活,还是要对’。但我想起母亲最后的口型:‘活下去’。她让我活下去,但她也一直在做对的事。
“也许‘活’和‘对’不是二选一。也许可以……活着,然后尽量做对的事。能做多少是多少。
“田中大夫教了我最后一课:顺着纹理。不要硬来,要让人不知不觉接受。
“这就像父亲做木工:硬木头要顺着纹理刨,不能硬劈。也像母亲采药:有的药要阴干,不能曝晒。
“也许人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纹理。
“我要继续走了。带着陈伯给的药和钱,带着这八个月学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但我知道,我会继续记,继续学,继续试着做对的事——用他们教我的方式,顺着纹理,一点点来。
“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辜负他们的方式。”
写完后,冬雪把笔记收好,背起书箱。
晨风吹过,路边的野草摇晃。远处是连绵的山,更远处是更广阔的世界。
她八岁半了。比八个月前高了一点,结实了一点,书箱重了一点——里面多了田中给的书,多了八个月的笔记,多了对这个复杂世界的一点点理解。
她还有很多不懂。不懂为什么对的事难做,不懂为什么好人难活,不懂这个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但她知道要做什么:继续走,继续看,继续记。
继续在不对的世界里,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哪怕只能做一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下一个镇子,在下一条路的尽头。
而她,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