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1558年秋,冬雪快十岁了。
离开茶摊后,她继续向北。秋意渐浓,山峦层林尽染,枫红与金黄交织,这本该是一年中最丰饶美丽的季节,但路上看到的,多是匆匆南逃的难民和荒芜的田地。
“青鹭城那边还在打吗?”冬雪走到了歇脚的茶棚问老板。
老板是个独臂老人,一边煮茶一边摇头:“打打停停。宗介领主领着残部在山里,赤岩军围了几次,没攻下来。但外面的村子遭了殃——两边的兵都抢粮。”
“那您怎么不逃?”
“往哪逃?”老人无奈的苦笑,“南边米歇尔王国在收紧关卡,东边是海,北边赤岩领更乱。我这把年纪,就死在这儿吧。”
听着老人的话,冬雪只能默默地喝着茶。茶是炒过的麦子,只有麦子炒过的焦香,但是并没茶味。
“小姑娘,你往北是去找亲人?”老人问。
“不是。”冬雪顿了顿,“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败了的人怎么活。”
老人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多大?”
“快十岁了。”
“十岁……”老人摇摇头,“我孙子十岁时,还只会掏鸟窝呢。”
那天傍晚,冬雪在离茶棚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镇子叫“织羽镇”——因历史上属于织羽家而得名,但现在是三不管地带,青鹭、赤岩两家的势力在此微妙地平衡。
镇子比她之前待过的都大,有城墙,虽已残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还能看见几栋两层的木造建筑。空气里飘着煮食的香味、牲畜的臭味,还有一种熟悉的声音——织机声,密集的,连绵的,像无数只虫在鸣叫。
她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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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羽镇以织布闻名。镇上一半人家有织机,大的织坊有十几架,小的家庭作坊就一架。出产的麻布、葛布、还有少量的绢布,卖到周边各地。
冬雪在镇里转了三天,最后在西街的“松叶织坊”找到了活计。织坊不大不小,六架织机,雇了八个女工,两个男工负责搬运和杂活。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松叶,眼神精明,说话利落。
“会记账吗?”松叶夫人问。
“会。”
“会打算盘吗?”
“会。”
松叶夫人递给她一本账册和一把算盘:“算算上个月的进出。”
账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冬雪能看懂。她快速翻看,拨动算珠,一盏茶时间后抬头:“进货麻线五十贯钱,出货麻布得六十八贯钱,毛利十八贯。扣除工钱六贯、伙食两贯、房租一贯、损耗一贯……净利八贯钱。”
松叶夫人挑眉:“还算得快。谁教你的?”
“商队的钱先生。”
“以前在织坊做过?”
“在白石镇做过半个月记工员。”
松叶夫人沉吟片刻:“我这儿缺个记账兼监工的。包吃住,每月两百文。干不干?”
冬雪想了想:“住哪儿?”
“后院有空房,以前堆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
“我还有个书箱,要放得下。”
松叶夫人笑了:“小姑娘要求不少。行,房间给你用,只要活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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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在松叶织坊住了下来。
房间确实小,堆放杂物的角落还没清空,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晴天时阳光能照进来。她铺好草席,把书箱放在墙角,弓挂在墙上。从窗口能看到后院,晾晒着新染的布匹,蓝的、褐的、灰的,在秋风里飘荡。
她的工作不复杂:每天早上记录女工们的上工时间,监督织布进度,检查成品质量,晚上算账,记录进出货。松叶夫人每周查一次账,要求清晰无误。
织坊的女工年纪从十五六到四十多都有。起初她们对这个十岁不到的小监工不太服气,但冬雪做事公平——织得好就是好,织得差就是差,不偏袒,也不苛责。她话不多,但指出问题总是具体:“青木婶,这段经纬不匀,可能是梭子力道不稳。”“松下姨,这匹布头尾色差,染的时候浸的时间可能不一致。”
慢慢地,女工们接受了这个沉默但认真的小姑娘。有人病了,她帮忙采药;有人家里有事,她帮着调班;有人想学识字,她晚上在油灯下教几个简单的字。
只有一个人始终对她有敌意——织坊的工头,松叶夫人的侄子,叫松叶次郎。二十多岁,负责进货和出货,常在外面跑,回来时总带着酒气。他觉得记账应该是他的事,被一个小姑娘抢了活,心里不痛快。
有一次,冬雪在账上发现了一笔不清不楚的支出:麻线进货价比市价高出一成。
她拿着账本去找松叶夫人。
“次郎说上个月麻线涨价了。”松叶夫人翻看着账目,“北边打仗,运输不易,涨点价也正常。”
“但同期其他织坊的进货价没涨。”冬雪说,“我问过东街的藤原织坊,他们进的同批次麻线,价比我们低一成。”
听到冬雪的话后,松叶夫人眼神顿时锐利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看了他们的进货单。”冬雪平静地说,“次郎可能被人骗了,或者……”
冬雪并没有把话说完,但话中的意思已经明确向松叶夫人表示。
松叶夫人沉默良久,最后说到:“账本放这儿,我会处理。这事不要跟别人说。”
“是。”
那天晚上,冬雪听见前院传来争吵声,是松叶夫人和次郎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次郎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摔门而去。
第二天,次郎看冬雪的眼神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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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1558年冬,冬雪十岁了。
生日那天,她自己煮了一碗面——用攒下的钱买了点白面,加了些野菜。没鸡蛋,没肉,清汤寡水,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面时,她想起八岁生日时田中大夫给的糖,九岁生日时茶摊老人的糖人。今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碗自己煮的面。
但她不觉得难过。她活着,能自己煮面,能记笔记,能继续往前走。这已经很好了。
吃完面,她打开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槐荫村记事·补遗十一
“今天我十岁了。在织羽镇的织坊里,自己煮了一碗面。
“松叶夫人教我织布的工序:纺线、染色、整经、织造、整理。每一步都有讲究,就像田中大夫炮制药材,也像父亲做木工。
“次郎不喜欢我。因为我揭穿了他虚报进货价的事。松叶夫人扣了他三个月工钱,但没赶他走——他是她唯一的侄子。
“我想起钱先生说的:看账是看人心。次郎的心,被贪字占了。
“但我能理解他一点点——他说‘这年头,谁不为自己打算’。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在这乱世,先顾自己才是聪明。
“但母亲不是这样,父亲不是这样,松尾爷爷、源藏爷爷……他们都不是这样。
“我要成为聪明的人,还是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不知道。但我选择继续记,继续学,继续做我认为对的事。
“十岁了。离青鹭城又近了一点。
“面很淡,但能填饱肚子。
“这就够了。”
写完后,她吹熄油灯,躺下。窗外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镇子还有守夜人,说明秩序还在。
她十岁了。离那个燃烧的秋夜,已经三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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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织坊的淡季。麻线难运,染料的某些原料也缺货,织机有时候只开一半。女工们的工钱减了,有人叹气,有人抱怨,但没人离开——离开这里,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冬雪利用空闲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整理织坊的工艺流程。她观察每一道工序,记录时间、材料用量、常见问题、解决方法。她画了简单的流程图,标出可能改进的地方。
比如染色工序,传统是用大缸浸染,一次染十匹布,但常有色差。她设计了一种分批浸染的方法,每次染五匹,中间搅拌一次,色差减少了三成。
比如整经工序,女工们凭经验拉线,常有松紧不一。她做了个简单的标尺,拉线时对照,均匀度提高了。
松叶夫人看到这些改进之后表现的很惊讶:“谁教你的?”
“没人教。”冬雪说到,“我看,想,试。”
“你父亲是工匠吗?”
“木匠。”
“难怪。”松叶夫人点头,“手艺人家的孩子,眼力就是不一样。”
第二件事是收集关于青鹭城的情报。
织坊常有商客来往,南来北往的消息在这里汇集。冬雪借着记账的机会,跟商客们聊天,听他们谈论时局。
消息零碎,但能拼出轮廓:
• 青鹭宗介确实还在西边山里,据守一处叫“鹰巢山”的险地。
• 队伍不大,约三五百人,但都是死忠。
• 他总结了失败教训,改了军制——士兵要识字,要学算数;官兵同食,不搞特殊;不抢平民粮食,用钱买或借,打欠条。
• 赤岩领围了几次,没攻下,改为封锁,想困死他们。
• 有人说他傻,败军之将还折腾;有人说他有骨气,是条汉子;更多人觉得,他迟早还是要败。
冬雪把这些都记在《人情笔记》里,还画了简单的地图——鹰巢山在织羽镇西北约两百里的山中。
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鹰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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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在织坊的平静日子,在冬天快结束时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次郎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撞进账房。冬雪正在算账,他一把抢过账本,摔在地上。
“小丫头片子,你以为你是谁?”次郎满嘴酒气,“敢告我的状?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冬雪平静地捡起账本默默看着次郎:“你是松叶夫人的侄子。”
“知道就好!”次郎指着她,“这织坊将来是我的!你一个外人,给我滚!”
“是松叶夫人雇我的,所以只有她能让我走。”
次郎恼羞成怒,伸手要抓她。冬雪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井上送的,教她防身用。
“次郎!你在干什么!”松叶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次郎僵住,回头,看见姑母铁青的脸。
“滚出去!”松叶夫人厉声喝到。
次郎瞪了冬雪一眼,踉跄着走了。
松叶夫人担忧的看着冬雪:“你没事吧?”
“没事。”
“次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松叶夫人叹气,“他父母早亡,我把他养大,惯坏了。”
冬雪没说话。
“你收拾一下吧。”松叶夫人说,“明天有批重要客人来,京都来的布商。他们要看看我们的新布样,你帮忙准备一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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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来的布商姓三条,四十多岁,衣着讲究,说话带着京都腔。他看了织坊的新布样——用冬雪改进的方法染的几匹布,颜色均匀,质地细密。
“不错。”三条先生认可的点了点头,“这染法有点意思。谁想的?”
“是我们这位小记账想的。”松叶夫人介绍冬雪。
三条先生有些意外,上下打量冬雪:“小姑娘多大了?”
“十岁。”
“十岁?”三条先生笑了,“了不得。这染法,有名字吗?”
冬雪摇头:“就是分批浸染,中间搅拌。”
“简单,但有效。”三条先生说,“这样吧,这批布我全要了,价钱比市价高一成。另外,我想买下这染法的使用权——在京都我的染坊用,付你们一笔钱。”
松叶夫人听后眼睛一亮:“多少钱?”
“十贯钱。”
十贯钱,对松叶织坊来说是一大笔收入。松叶夫人正要答应,冬雪忽然开口:
“三条先生,我不要钱。”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想要别的东西。”冬雪说,“我想要您商队经过时,帮忙带些东西去西边——鹰巢山那边。”
三条先生脸色微变:“你要带什么给青鹭残部?”
“不是给残部。”冬雪说,“是给那边的平民。药材、盐、布匹。他们被封锁,缺这些。”
“你……认识青鹭的人?”
“不认识。”冬雪说,“但我知道他们缺这些。”
三条先生沉吟良久后说到:“小姑娘,你知道现在帮青鹭的人,被赤岩领知道了会怎样吗?”
“知道。”冬雪说,“所以请您悄悄带,不让人知道。药材和盐,可以说是商队自用。布匹,可以说是运去西边卖的。”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冬雪说,“只是觉得,人该互相帮助。”
三条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良久叹了口气,说到:“好。我答应你。但只有这一次,而且不能让人知道。”
“谢谢。”
那天晚上,松叶夫人把冬雪叫到房间,给了她五贯钱:“三条先生给的钱,一半归你。这是你应得的。”
冬雪接过钱,想了想说:“夫人,这钱……我想用来买药材和盐,请三条先生带去。”
松叶夫人怔住:“全用了?”
“嗯。”
“你……”松叶夫人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叹道,“你这孩子,真是……跟你母亲一样吧?”
冬雪点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采药时,会跟草药说话。”冬雪轻声说,“她说,草木有心,能听懂人的善意。”
松叶夫人眼眶微红:“好孩子。去吧,按你想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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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1559年春。
三条先生的商队出发了,带着冬雪用五贯钱买的药材和盐,还有松叶夫人额外添的一些旧衣。商队会绕路,避开赤岩军的关卡,悄悄送到鹰巢山附近的村落。
冬雪没去。她还留在织坊,但知道该离开了。
她向松叶夫人辞行。
“要去鹰巢山?”松叶夫人问。
“嗯。”
“想清楚了?那边在打仗,很危险。”
“想清楚了。”冬雪说,“我想亲眼看看,一个败了的人,怎么在绝境里坚持对的事。”
松叶夫人没再劝。她给了冬雪一包干粮,一件新缝的冬衣,还有一句话:“如果那边待不下去,随时回来。这儿总有你一口饭吃。”
“谢谢夫人。”
离开织坊那天,几个女工来送她。王姐塞给她一双新织的布袜,李婶给了她一包腌菜,最年轻的小春红着眼眶说:“冬雪妹妹,你要保重。”
冬雪一一谢过,背起书箱。
书箱又重了些。里面多了《织工笔记》,记录了从选材到成品的全部工序;多了《青鹭见闻录》,整理了半年多收集的情报;多了女工们送的袜子和咸菜,还有松叶夫人给的新衣。
她走出织羽镇,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织机声隐约可闻。
然后转身,向西北方向前进。
去鹰巢山的路,还有一百多里。山路难行,但她九岁了,走过更长的路。
她不知道会在鹰巢山看到什么。也许青鹭宗介已经败了,也许他还在坚持,也许那里只剩一片废墟。
但无论如何,她要去看。
去看一个败者的坚持,去记录一段可能被遗忘的历史,去验证一件事——在这个不对的世界里,做对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也许没有意义。
但她要做。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不辜负所有教过她的人的方式。
晨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额前一道淡淡的疤——那是三年前,在燃烧的村庄里,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
疤还在,痛还在,记忆还在。
但她还在走。
这就是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