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1559年的春天来得迟。
冬雪离开织羽镇那天,镇口的老柳树才刚抽芽,嫩黄的一点,在料峭风里颤着。她紧了紧背上的书箱——比来时更沉了,多了两本新册子,多了松叶夫人塞的一包线,多了女工们给的布袜和腌菜。书箱的木头被磨得光滑,边角处有了包浆,是她手掌和肩膀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她没走官道。官道上有太多人,太多眼睛。她选了山民踩出来的小路,沿着溪流往西。
起初还能看见人烟——山坡上开垦的梯田,虽然荒了大半,田埂的轮廓还在。废弃的窝棚,屋顶塌了半边,里面曾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破陶罐、半张草席、火塘里冷透的灰。她在一个窝棚里过夜,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歪斜的光斑。她躺下时,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窣。
后来连窝棚也没了。只有山,只有林,只有流水和风。
孤独是有声音的。
在城镇里,孤独是喧闹背景下一小片寂静。在这里,孤独成了空气本身。她走路时,脚步声清晰可闻;停下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夜里,她点起小小的篝火,火焰噼啪声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显得格外清脆。
她开始跟自己说话。不是出声,是在心里说。
“今天走了大概二十里。左脚靴底有点开线,得找时间补。”
“那片林子有菌子,白的不能要,红伞白杆的不能要。母亲说过,颜色太艳的蘑菇多半有毒。”
“溪水在这里拐弯,形成个水潭。潭边有野兽脚印,是鹿,早晨来的。可以在这里设个陷阱。”
她说话的对象像是另一个自己,又像是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有时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住,因为想起某句话是父亲说过的,某个方法是母亲教过的。然后沉默很久,继续走。
第一个月,她只遇见三个人。
采药的山民是个哑巴,比划着手势告诉她哪些草药值钱。她认出了三七、黄芪,还有几株天麻。哑巴采药的动作很轻,挖出来还会把土回填,留下根须。她看着,想起母亲蹲在草药园里的背影。分别时,哑巴塞给她一块烤得焦黑的芋头,她回赠一小包晒干的鱼腥草。
猎户们是五个人,围着火堆烤鹿肉,油脂滴进火里,嗤嗤地响。他们看见她独自从林子里走出来,都愣住了。为首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才问:“丫头,一个人?”
冬雪点头。
“去哪儿?”
“西北边。”
“西北边百里都没人烟。”
“知道。”
汉子不再问,用匕首切下一块鹿腿肉,递过来。肉还滴着血丝,表面烤得焦黄。冬雪闻到了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她没接。
“我带了干粮。”冬雪说到。
“干粮有这香?”汉子旁边的年轻人笑了。
冬雪摇头,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的干粮——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汉子看了她一会儿,把肉放回火上,说了句:“随你。”
她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小口吃着饼,听猎户们聊天。他们说今年的猎物少了,说东边又在征兵,说镇上粮价涨了三成。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她吃完饼,起身离开时,汉子忽然说:
“再往西走,有条野猪沟,最近不太平。绕北边的山梁,多走半天,安全。”
冬雪停住脚步,转身,鞠了一躬。
“谢谢。”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还能听见年轻人的声音:“叔,那丫头怪得很……”
第三个遇见的是个行脚僧。在溪边,两人同时蹲下取水。僧人的袍子破了,补丁叠着补丁,但洗得干净。他看了她背上的书箱,问:
“小施主,箱中可是经卷?”
“是笔记。”
“笔记?”僧人舀水的手顿了顿,“记什么?”
“记路,记事,记人。”
僧人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喉结滑动。他年纪不大,三十来岁,但眼神很老。
“贫僧年轻时也记。”他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读过的经,都记。后来遇了山匪,包袱被抢了,什么都没了。”
冬雪看着他。
“从那以后,贫僧只记在心里。”僧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记在这里的,忘不掉。忘掉的,便是不重要的。”
“心里也会忘。”冬雪说,“只是自己不知道忘了。”
僧人怔了怔,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小施主说得对。”他站起身,把水囊挂回腰间,“只是这世道,身上东西越少,走得越轻快。”
他念了句佛号,沿着溪流往上走了。背影瘦削,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冬雪灌满水囊,继续往下游走。她想起书箱里的笔记,想起那些字迹,那些画。如果丢了,她会记得多少?大概会记得母亲采药时哼的歌谣,记得父亲刨木头的节奏,但那些具体的配方、那些陷阱的细节、那些人的脸和名字……会模糊,会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团朦胧的影子。
所以还是要写。哪怕纸会湿,会烧,会被抢。
她找了一处平坦的河滩,放下书箱,生起一小堆火。火是燧石打出来的,火星溅在干苔藓上,她小心地吹气,看着火苗颤巍巍地站起来。天色暗了,她把笔记一本本拿出来,摊在铺开的油布上。
《槐荫村记事》已经厚了许多。最初的桦树皮换成了便宜些的草纸,用麻线装订成册。她翻开,里面的字迹从歪扭变得工整,从一开始的单纯记录,慢慢有了补遗、附录、甚至索引。
她找到记录母亲采药的那几页,旁边空白处画了草药的简图——鱼腥草的心形叶子,艾草的锯齿边缘,薄荷的细碎花朵。画得不算好,但特征都在。她用手指描过那些线条,想起母亲的手指在草药上抚过的样子。
《流浪笔记》是按时间顺序的,但每段经历后面,她都加了点东西。在“田中药铺”那一段后面,她用炭笔小字写着:
“田中大夫说‘太讲究活不了’。但母亲讲究了一辈子,救了很多人。也许不是讲究不对,是要看对谁讲究。对自己人讲究,值得。对不在乎的人讲究,是傻。”
在“商队遇伏”那一段后面:
“井上叔叔教看痕迹。但痕迹会骗人——新鲜的脚印可能是故意留下的,鸟惊飞可能是鹰来了。要看痕迹的‘情理’:如果这里有埋伏,他们会选哪棵树?那棵树真的能藏人吗?想得比对方深一层。”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是离开织羽镇前写的:
“松叶夫人问图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人该互相帮助。三条先生问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但真的不图吗?我图他们能活下去,图那些药和盐能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算图吗?如果算,那我图的是‘事情该有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书箱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的册子。封面还没写名字。她想了想,在第一页写下:
“实用手册·卷一:野外”
下面开始分门别类地写:
取水
• 活水优于死水。
• 溪水取中流,避开上下游污染。
• 若无活水,挖沙滤水(图示:坑、沙层、草层)。
• 雨水最净,但需容器。可张大油布接雨。
辨向
• 昼看日影(插图:立竿见影法)。
• 夜观北辰(插图:北斗七星找北极星)。
• 阴天看树冠(南侧茂盛)。
• 看蚁穴(多在南侧)。
觅食
• 春采蕨、笋、野葱。
• 夏采莓、菌(附有毒菌特征图)。
• 秋采坚果、野果。
• 冬寻块茎、树皮内层(桦树皮可食)。
• 动物踪迹识别(附图:鹿、兔、野猪脚印区别)。
她写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有时涂改。火光照着纸页,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岩壁上,随着火苗晃动。写累了,她就抬头看看天。星星出来了,很密,很亮。山里的星空和镇上不一样,更近,更清澈,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夜里冷,她把火拨旺些,裹紧衣服,靠着书箱睡。半梦半醒间,听见远处有狼嚎,悠长,凄厉。她没睁眼,只是把短刀挪到更顺手的位置。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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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的时候,她遇到了山洪。
那天一早天就阴得厉害,云层低低压着山尖。她记得松尾爷爷说过的“云往西,披蓑衣”,也记得源藏爷爷补充的“雷声闷,水靠近”。她决定往高处走。
但雨来得太快。刚爬到半山腰,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接着是倾盆。她躲进一处岩壁的凹陷,但雨是横着扫进来的,很快就把她淋透了。书箱虽然用油布包着,但接缝处还是渗了水。
最可怕的是声音。山谷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巨兽在底下翻身。她探头往下看——原本干涸的河床,此刻成了咆哮的黄龙,裹挟着断树、乱石、泥浆,轰隆隆地冲过去。水涨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她脚下几丈远的地方。
她往上爬。岩壁湿滑,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了也不觉得疼。书箱撞在石头上,咚咚地响。她爬到一个稍宽的平台上,再也上不去了。下面是汹涌的洪水,上面是滑不留手的峭壁。
雨打在她脸上,睁不开眼。她抹了把脸,看见书箱的油布已经湿透,深色的水渍正在蔓延。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死,是怕那些笔记。
她解开书箱,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但雨太大了,无孔不入。她能感觉到箱子里纸张在吸水,在变软,在慢慢毁掉。
“不……”她听见自己发出很小的声音。
然后想起父亲的话。不是具体哪一句,是父亲说话时的语气——总是平静的,哪怕在修最难的榫卯时,也是慢慢地说:“这里不对,改一下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想现在能做什么。
一、不能慌。慌没用。
二、检查书箱。她打开油布,里面的笔记确实湿了,但还没到糊掉的程度。最上面的几页字迹已经晕开,墨迹像眼泪一样化开。
三、等雨停。保存体力。
她重新包好书箱,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岩壁坐下。雨还在下,洪水还在吼。她闭上眼睛,开始背东西——背那些她记得最清楚的。
“艾草,性温,味苦辛。归肝脾肾经。能止血,安胎,温经……”
“燕尾榫的做法:先画线,榫头宽度是板厚的三分之二,斜度一比六……”
“松尾爷爷说,看野兽脚印要看深浅。前深后浅是下坡,前浅后深是上坡……”
她一条条地背,背完了草药背木工,背完了狩猎背算数。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她坚持在背。好像这样,那些知识就不会被雨水冲走。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洪水的声音也低了,变成浑浊的喘息。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灰蒙蒙的。
她等到水退到安全位置,才小心地往下爬。山谷全变了样——树倒了,石头挪了位置,地上铺着一层黄泥。她的靴子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咕嘟一声。
她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燧石湿了,打了几十下才冒出火星。她小心地引燃干苔藓,看着火苗舔舐细枝,慢慢旺起来。
然后,她把笔记一页页拿出来,用树枝搭成架子,把纸页摊开在上面烘。有些页粘在一起了,她用小刀小心地挑开。字迹晕开的地方,她用炭笔在旁边重新描清楚——还好,大部分都能认出来。
烘干花了两天。这两天里,她只吃了很少的干粮,大部分时间都在守着这些纸页,翻动,检查,修补。火光照着那些潮湿又干燥的纸张,照着上面或清晰或模糊的字迹。她看着,忽然觉得这些纸页像一群受伤的鸟,而她是个笨拙的医者,试图治好它们的翅膀。
最后一页干透时,她在《流浪笔记》新的一页写下:
“大陆历1559年夏,遇山洪,困于岩壁。笔记近毁。
山洪来的时间脑子里想的并不是怕死,而是害怕这些纸页没了。
笔记若没了,我还剩什么?
大概还剩记得的事。但记得的事会模糊,会错位,会慢慢变成另一个样子。
所以还是要写。哪怕纸会湿,会烧,会被抢。
写下来,它们就有了形。有形的东西,才能传下去。
哪怕只能传一天,也是传了。”
写完后,她翻开那本《实用手册》,在扉页加了几行字。字写得很小,很认真:
“给可能捡到这本书的人:
如果你需要里面的东西,请用。
如果用完了,还请放回原处,或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知识不该被一个人藏着。
——一个路过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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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她在一次狩猎中验证了自己的成长。
那是只野猪,不大,但獠牙闪着森白的光。她提前半天发现了它的踪迹——被拱开的泥土,折断的灌木枝,还有那股特有的、骚中带腥的气味。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花了三个时辰,在它常走的路径上布置。第一道是绊索,设在两棵树之间,离地一尺高。第二道是陷坑,挖得不深,但坑底埋了几根削尖的木刺,用枯叶盖好。第三道是她自己的位置——在一棵老橡树的横枝上,离地两丈,弓已上弦。
她等。等得腿麻了,就轻轻活动脚踝。等得眼睛酸了,就闭目片刻再睁开。松尾爷爷说过,猎人和猎物的区别,往往就在于谁更能等。
野猪来了。它哼哧哼哧地走着,全然不知危险。绊索起作用了——它前腿被绊,整个身子往前扑去。但它很快爬起来,只是受了惊,开始横冲直撞。这一撞,正好跌进陷坑。
木刺划破了它的腹部,不深,但见了血。野猪发出愤怒的嘶叫,拼命往上爬。坑沿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就是现在。
冬雪拉满弓,瞄准。第一箭射向眼睛——偏了,擦着耳廓飞过,带走一缕鬃毛。野猪更怒,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她搭上第二箭,手很稳。野猪挣扎着要爬出陷坑,动作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变形。第二箭,命中左眼。
凄厉的嚎叫划破山林。野猪疯狂地扭动,血从眼窝涌出来。它终于爬出陷坑,但已失去方向,在原地打转。
第三箭,冬雪瞄准野猪的颈侧。那里皮薄,有大血管。箭矢没入,野猪的动作骤然一顿,然后缓缓倒地。四肢还在抽搐,但越来越弱。
她等它完全不动了,才下树走近。先用树枝捅了捅,确认已死。然后开始处理——放血,剥皮,分割。动作比第一次在山洞里处理山鸡时沉稳得多。她知道哪部分的肉最嫩,哪些内脏可食,猪皮如何鞣制。
那天晚上,她吃了一顿久违的饱餐。烤猪排滋滋冒油,煮的内脏汤撒了点野葱,香味在夜色里飘出去很远。她留出大半的肉,用盐抹了,挂在火堆上方熏。
吃饱后,她没有立刻睡。借着火光,她在《实用手册》的空白页画了这次狩猎的示意图——野猪的来路,绊索的位置,陷坑的深度,自己的伏击点。画得仔细,连那棵老橡树的树瘤都标了出来。
在旁边,她用炭笔写下:
“优势:提前侦察,利用地形,三重准备。
不足:第一箭失准。原因:树枝晃动干扰。改进:伏击点需更稳固,或等目标完全静止。
心得:对大型猎物,耐心比力量重要。对受伤的猎物,要等它耗尽力气再近身。”
她合上本子,躺下看天。星星很亮,银河斜斜地挂在天上,像一道淡淡的光桥。她想起源藏爷爷教她握刀时说:“刀是最后的手段。”
今天,弓是最后的手段。而在弓之前,是观察,是分析,是等待,是布置。
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两声,然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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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1560年春天,她十一岁了。
就在今天,她在一条溪边停下。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游动的影子。她用藤蔓编了个鱼篓,放在水流较急的狭窄处。傍晚时,里面有了三条鱼,巴掌大,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她烤了鱼,没盐,但鱼肉本身的鲜甜足够了。吃的时候,她从书箱里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小布包——里面是田中大夫给的糖,已经化了又凝,结成一块;茶摊老人的糖人碎屑,只剩一点渣;松叶夫人给的饴糖,还完整。
她掰下一小块饴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漫到整个口腔。
她打开《槐荫村记事》,翻到记录生日的那几页。
八岁,在田中大夫的药铺,她写:“糖很甜,但我想念母亲煮的面。”
九岁,在茶摊,她写:“糖人很甜,但我想念父亲做的木头小鸟。”
十岁,在织坊,她写:“面很淡,但能填饱肚子。”
今年,她在新的一页写下:
“十一岁了。在一条没有名字的溪边,吃了自己捕的鱼。
糖很甜,鱼很鲜。
我仍然想念他们。但想念不再只是胸口发紧的痛,还有感激——感激他们教我的,让我能独自捕鱼,独自生火,独自尝到甜和鲜。
这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善,有的恶,大多数在善恶之间挣扎。
他们教会我一件事:生存不难,活得像人很难。
我还在学。
但今天,此刻,我觉得我活得……还算像个人。
因为我记得来路,知道去处,还能为一口甜而微笑。
这就够了。”
写完后,她看着溪水。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波纹荡漾,碎光粼粼。一条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是很久以前,在槐荫村的傍晚,母亲一边晾草药一边说的:
“人啊,就像这草药。有的苦,有的甜,有的平平淡淡。但只要你用对地方,每一样都能救人。”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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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1560年的秋天,冬雪到了三岔镇。
镇子嘈杂,人声马嘶混成一团。她在镇外看了半天,才走进去。找最便宜的客栈住下,白天去茶楼、驿站、市场,听人闲聊。
她听到三条路的消息:往南,可以到米歇尔王国的领地,那里太平但等级森严;往北,到青鹭城,那里刚刚被赤岩领占领,非常乱;往西,鹰巢山还在打。
三岔镇的酒馆里,总是坐着些从北边退下来的散兵。冬雪蹲在酒馆外的阴影里,听着那些人一边灌着劣质麦酒,一边骂骂咧咧。
“宗介那瘦猴,仗打不赢,折磨自己人倒是在行!”一个丢了半只耳朵的溃兵啐了一口,“老子辛辛苦苦从战场捡回来的箭,他非要一个个数,说是要看箭镞的磨损。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数那几两烂铁能当饭吃?”
“就是,他还建了个什么‘败者室’,把那些沾了血的破纸堆得满屋子都是,天天在那儿算为什么输。算明白了能把死人算活?真是丧气!”
听到**“数箭镞”和“记败报”**时,冬雪正捧着一角破瓷碗。那一刻,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洒在了手心的茧子上。
她想起自己那些笔记——记药性,记木纹,记每一次“如果当时那样做会不会更好”。
她转过头,看向镇子西头。那里停着几辆青鹭家的运粮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冬雪走过去,借着帮火头军搬柴火的空档,飞快地扫了一眼车上的麻袋。袋角漏出一点霉味,那是陈粮;车轮的辙痕深浅不一,说明车架的受力已经歪了。
在她的笔记逻辑里,这每一处不对劲,都是一个领地的**“死症”**。
她想起父亲刨木头时总会把刨花扫起来收好。父亲说:“看着它们,就知道这块木头原本的样子。知道来处,才知道去处。”
冬雪坐回客栈的床沿,把三年来写的笔记全部摊开。
“那个领主在数箭镞,他在找‘来处’。他在那个败者室里记下的,是这片领地的‘去处’。” 冬雪在黑暗中闭上眼。这四年流浪,她见过太多领主在毁灭前夜纵情声色,唯独这个宗介,他在清醒地数着自己的死期。
对于冬雪来说,这种**“求生的清醒”**就是最稳固的锚桩。她不是要去救谁,她只是想,如果这些笔记里的“刨花”能送到一个同样在乎损耗的人手里,那么她手里这些关于木工、草药、活法的碎片,就有了存放的木龛。
她要尝试竭尽全力去侍奉这个主家。因为只要帮他看清那些正在腐烂的“死因”,这样她也有可能出人头地,也可能,她能在那座漏水的要塞里,为自己换到一个能安稳写字、不必再流浪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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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1560年秋末,她在岔路口站了一下午。
南下的路宽阔,车马不断。向西南的路平缓,消失在丘陵后。向西的路窄,蜿蜒上山,隐入苍茫。
她看着三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打开书箱,取出那本还没写名的册子。翻开第一页,盯着空白看了半晌。
最后,她写:
“大陆历1560年秋,我十岁,在三岔镇。
往西,去鹰巢山。
不是想去帮谁,也不是想找归宿。
只是——
父亲教的木工,母亲教的草药,松尾爷爷教的狩猎,源藏爷爷教的刀,钱先生教的账,井上叔叔教的眼,松叶夫人教的织,路上所有人教我的活法……
这些,不该只困在我一个人的本子里,困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
它们该去一个地方——一个也需要记住‘来处’、也在找‘去处’的地方。
一个败了,但还在问‘为什么败’的地方。
我的本子,或许能帮他们少问一次‘为什么’。
少问一次,或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少死几个人,槐荫村的村民,就没白死——
少死几个人,再加上运用我的知识,青鹭宗介就有可能胜利,这样我也能出人头地。
雪中送炭肯定要比锦上添花要好。”
写到这里,笔尖“啪”地断了。她看着断茬,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包好,收起来。
站起身,背起书箱。动作熟练——弯腰,肩带滑上,直身,调整位置。书箱很重,但她习惯了。
她最后看一眼南边的路,看一眼西南边的路。
然后转身,向西。
山在夕阳下,峰顶有雪,闪着冷光。路蜿蜒向上,隐入渐深的林色。
她迈步。靴子踏在土路上,沙沙响。书箱随着步伐轻晃,里面的本子、工具、药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向前方,很长,指向她要去的方向。
她十一岁。四年前,她失去一切。四年来,她捡起所有能捡的碎片——木工的碎片,草药的碎片,账目的碎片,人情的碎片。现在,她要把这些碎片,带去一个也在捡碎片的地方。
或许能拼出点什么。
或许不能。
但总得试试。
风从西边吹来,冷,冽,带着山的气息。她深吸一口,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