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绞盘、朽木与败者室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4 20:00:01 字数:5055

在伤兵营的日子就像凝固的、掺着苦药的粥,稠,慢,且难以下咽,但至少能吊着命。

冬雪渐渐成了这里一个沉默的影子。她话不多,但手稳,眼准。知道什么伤口该用多少压力包扎,知道哪种高热该冷敷还是该发汗,甚至能从那锅永远黑乎乎的“通用伤药”里,凭着气味分辨出今天又少了哪了一味药材、转而使用了哪种更次的药草顶替了。冬雪从来没有提出过疑问,只是每次接过妇人递来的药罐时,将煮药的火候默默地调到最合适的那一档。

作为交换,她每天能得到一碗照得见影的稀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还有一个蜷在相对干燥角落过夜的权利。这比她预想的稍好一点。她甚至攒下了一小撮盐——从每次配给的腌菜根上小心刮下来的,用油纸包了,藏在书箱的暗格里。盐能换东西,能调味,必要的时候,舔一口还能有点力气。

她也摸清了鹰巢山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士兵分两种:宗介领主身边那些还算齐整的“近卫”,和更多面黄肌瘦、装备破烂的“守备兵”。比如,食物配给每天只在傍晚一次,去晚了就真的没了。再比如,那个朽木大人——全名朽木铃,据说是公国世袭的贵族,如今管着所有仓库和物资发放——是个绝不能招惹的存在。

关于朽木铃的闲话,冬雪在给伤兵换药时听过伤病之间的对话。语气大多带着压抑的怨愤。

“……仓库里明明还有去年存下的老麻布,偏只给些烂草纸包扎,一碰就碎!”

“说是火药受潮不能用了,可我瞧见她手下的人偷偷摸摸往外运……”

“嘘!小声点!让那女人的耳朵听见,下个月连烂草纸都没了!”

冬雪听着,手上动作不停。物资匮乏是实情,但匮乏之下的不公和暗流,是更真实的险滩。她打定主意,离仓库区远点,离那个朽木铃更远点。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的清晨。

冬雪被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和男人的粗吼惊醒。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不祥的急促。棚子里其他能动的伤兵也支起了身子,茫然又紧张地张望。

很快,一个满手黑油的年轻士兵气喘吁吁冲进伤兵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谁会修东西?绞盘!城门的绞盘卡死了!闸门落下一半,运柴的车队堵在外面进不来!”

管事的千代正在搅动早上的药粥,头也不抬:“修东西?你看我们这儿谁像会修那铁疙瘩的?”

“可是……领主那边催得急,说今天有贵客要到,城门不能堵着!”士兵急得跺脚。

贵客?冬雪心里一动。是了,好像前几天隐约听人议论,宗介领主花了极大代价,请了南方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帮助”。看来就是今天。

冬雪本来不想出头。但城门堵着,运柴的车进不来,意味着今晚可能没柴烧,伤兵营会更冷,煮药的热水也可能短缺。这关乎她眼前最基本的生存环境。

犹豫只在刹那。她放下正在整理的药草布包,站起身:“我去看看。”

千代和那士兵都愣了一下。千代皱眉:“冬雪丫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挨鞭子!”

“看看,不动手。”冬雪说着,已经背起她从不离身的书箱,朝城门方向走去。士兵将信将疑,赶紧跟上。

城门洞阴冷潮湿,一股铁锈和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巨大的木制闸门斜卡在门道中间,离地只有半人高。几个士兵正围着旁边巨大的木制绞盘,用棍棒胡乱撬动,用石头砸着咬死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绞盘的主体是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原木主轴,通过绳索和齿轮组连接着闸门。

冬雪没有立刻靠近,她先站在几步外观察。绞盘结构并不复杂,原理类似她父亲工坊里那架老水车。问题很明显:主轴与两侧石制轴承座的接合处,黑乎乎的油脂早已干涸板结,磨出了厚厚的木粉。而此刻,因为强行撬动,主轴靠近地面的那一侧,一道不明显的旧裂纹已经被撕开,露出了里面发白的木芯。

“不能硬撬了,”她出声,声音在嘈杂中不算大,但清晰,“主轴有裂,快断了。”

一个满身大汗的粗壮士兵听到冬雪的话后猛然回头瞪她:“哪来的丫头片子!瞎嚷嚷什么!断了?断了也是你们这些晦气家伙咒的!”

领冬雪来的年轻士兵赶紧解释:“她说她懂点修东西……”

“懂个屁!”粗壮士兵骂骂咧咧,又举起一根铁钎,准备插进齿轮缝隙。

“裂口在下面,从左边数第三个固定铁箍旁边,”冬雪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现在用力,裂口会往上崩,整根主轴会从中间断成两截。闸门就彻底卡死,谁也打不开了。”

她的话太具体,太确定,让那举着铁钎的士兵动作僵住了。其他几个人也下意识地顺着她说的位置看去。光线昏暗,但仔细辨认,确实能看到一道深色的、不自然的阴影。

“那……那怎么办?”年轻士兵的声音在慌忙中带了些哭腔。

“把撬杠松开,让齿轮慢慢回一点力。然后,需要油脂,很多油脂,加热,浇在轴承和主轴裂缝里,让它浸进去,润滑,也能粘合一点。”冬雪快速说道,“但裂缝太深,这只是应急。这根主轴得换。”

“油、油脂?”粗壮士兵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现在哪还有多余的油脂!吃的油都没!”

“仓库应该有备用的修城脂膏。”冬雪记得听伤兵提过,守城器械会定期保养。

“那是朽木大人管着的!没她的手令,一个冬雪都别想动!”另一个士兵随后丧气地说到。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傲慢: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向两侧退去。一个年轻女子款步走来,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白皙姣好,梳着纹丝不乱的发髻,插着一根式样简单但质地温润的玉簪。她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裙装,外罩半旧的绒里披风,虽然料子不算顶新,但浆洗得挺括,边角绣着暗淡却精细的家纹。与周围蓬头垢面、衣甲破败的人们相比,她干净整洁得格格不入。

正是物资官,朽木铃。

她的目光先厌恶地扫过污浊的地面和狼狈的士兵,然后才落在卡住的闸门和绞盘上,眉头拧紧:“怎么回事?不知道今天阿黎大人要抵达吗?这般景象,让南方的贵客如何看待我青鹭公国!”

粗壮士兵赶紧躬身,结结巴巴地解释:“大、大人,绞盘卡死了,正在修……”

“修?修成这样?”朽木铃的视线掠过地上散乱的工具和更显狼藉的绞盘,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背着书箱的冬雪身上。冬雪的衣着打扮,明显不属于士兵体系,更非仆役。

“她是谁?”朽木铃的声音陡然转厉,“此地乃城防重地,岂容闲杂人等窥探!”

年轻士兵吓得一哆嗦:“回、回大人,她说她懂修理,过来看看……”

“看看?”朽木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针般刺向冬雪,“一个流民丫头,懂修理?笑话!我看是别有用心,借机窥伺城防弱点吧!”

冬雪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大人,主轴有裂缝,强行撬动会断裂。需要油脂保养,延缓崩坏。这是实情。”

“实情?”朽木铃像是被“油脂”这两个字触动了某根神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利,“卑贱琐物,也配在此时提及!城门阻塞,贵客将至,尔等不思奋力补救,反而在此纠缠什么‘油脂’?分明是动摇军心,乱我军纪!”

她根本不在乎绞盘会不会真的断,也不在乎闸门能否打开。她在乎的是眼前的混乱“不成体统”,在乎的是一个低贱的流民竟敢在“城防重地”指手画脚,更在乎的是“油脂”这种她潜意识里认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被堂而皇之地当众提出,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她掌管下的物资是多么窘迫——即使那是事实。

“来人!”朽木铃不再看冬雪,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将此来历不明、妖言惑众的贱民拿下!关进‘败者室’,等候发落!”

两个朽木铃的随身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冬雪的胳膊。动作粗鲁,书箱被扯得歪斜。

冬雪并没有挣扎。因为冬雪知道挣扎没用。她只是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那根带着裂缝、在不当外力下微微颤抖的主轴。快了,它坚持不了多久了。

“带走!”朽木铃一挥袖袍,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冬雪被推搡着,离开嘈杂的城门洞,穿过一些或疑惑或麻木的视线,走向堡垒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间独立的、用厚重石块垒砌的低矮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门缝里渗出一种陈腐的、混合着灰尘、旧纸、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这就是“败者室”。据说,是宗介领主下令设立的,用来存放历次战事的伤亡报告、损耗清单、地图沙盘——一切与“失败”相关的东西。他有时会独自进去,一待就是半天。在大多数人,尤其是朽木铃这样的人眼里,这里只是堆放“不祥之物”的晦气仓库。

铁门被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冬雪被推了进去,身后传来铁门重重关闭、门闩落下的闷响。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

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冬雪在原地站了片刻,等眼睛勉强适应。只有极微弱的光,从门板下方一条歪斜的缝隙里渗入,勉强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

屋子比她想象的大。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刑具或牢笼,只有……堆积如山的东西。一捆捆用绳子扎起的竹简、木牍,堆在角落;许多卷轴散落在地上,有些摊开了一半;更多的是散乱的纸张,铺满了唯一一张长木桌,甚至滑落到地上,在灰尘中积了厚厚一层。

她小心地挪动脚步,避开地上的杂物。指尖触碰到一张掉落的纸,质地粗糙,上面有深色的、已经变成褐色的污渍——是血。她收回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被污渍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左翼”、“箭矢消耗”、“阵亡者名录”等字样。

这里果然是存放那些“败绩”的地方。空气里的味道复杂:灰尘,墨臭,旧纸的霉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淡淡血渍经年累月后的铁腥气。

冬雪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书箱放在身边。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徒劳地拍打铁门。被抓,被关,在乱世中不算稀奇。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她首先检查了一下书箱。刚才的推搡没有损坏关键物品,草药包、工具、那点宝贵的盐都还在。然后,她开始评估这个牢房:门很厚,凭她不可能打开。没有窗户,通风极差,但一时半会儿闷不死。地上很凉,但没有积水。暂时没有明显的致命危险。

接下来就是等待。冬雪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朽木铃显然想用她立威,也可能真的怀疑她窥探。宗介领主或许会过问,或许不会。那个即将到来的“贵客”阿黎,更是个未知数。

在等待未知命运的时间里,人能做什么?

冬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满屋散乱的字纸上。对于挣扎求生的人而言,信息本身,有时就是资源,是武器,是理解所处环境、预判风险的工具。这不是有意的“记录”或“评估”,这是生存的本能——弄清楚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坑。

她伸出手,就近捡起了几张散落的纸。就着门缝那点可怜的光,艰难地辨认。

大多是枯燥的清单。某月某日,发放箭矢多少,回收多少(损坏),差额多少。某次战斗后,盔甲破损清单,需要修补的数量。粮食入库出库的记录,数字越来越小,后面开始出现“野菜充抵”、“减量配给”的批注。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战术描述和兵力调度——那离她太远。她寻找的是更具体、更实在的东西:物资的流动,损耗的规律,以及……可能存在的异常。

翻动中,她碰到一叠用细绳穿在一起的厚纸。上面记录的是“战略储备物资清点”。时间跨度有几个月。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项目:铁锭、皮革、桐油、火药……

火药。

这个词出现了不止一次。存储位置:丙字号地下仓。初始存量、定期检查量、领用记录……领用理由大多是“城防试射”、“狩猎”、“开凿工事”。

冬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不懂打仗,但她懂数字,懂一点基本的物料匹配。她父亲修房子时,用多少木头、多少钉子,是有比例的。鹰巢山这几个月,根据她听到的零星消息和这些纸上模糊的记录,所谓的“城防试射”极少,“狩猎”规模也不可能太大,“开凿工事”更是早就停了。

可是“火药”的领用量,在最近两个月,却出现了一段看似平稳、实则微妙的输出。而且,记录笔迹在涉及某几次“狩猎”领取时,显得格外潦草,用量单位也有些模糊。

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她专注的思绪。不是确凿的证据,只是数字和常理之间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是记录错误?还是……

就在这时,“败者室”沉重的铁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是士兵巡逻的杂乱步伐,而是稳定、从容,甚至带着某种特有韵律的步点。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的金属摩擦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冬雪立刻放下手中的纸张,迅速退回最初坐下的墙角,背好书箱,做出一个蜷缩戒备的姿态,目光紧紧盯向即将打开的门缝。

铁门被向外拉开,光线涌入,刺得冬雪眯了一下眼。

一道高挑的身影背光立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能看清一个穿着厚重深色皮斗篷的轮廓,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斗篷的质地和式样与鹰巢山所有人穿的都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遥远异域的质感。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似乎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昏暗的室内,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冬雪身上,以及她脚边那几张来不及完全藏起的、写着火药记录的纸张。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天然冷感与无形压力的女声响起,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石面上:

“宗介领主说,这里关着一个能看出绞盘要断的‘小先生’。就是你?”

冬雪的心脏微微收紧。这个声音,这种姿态,这种与破败鹰巢山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

阿黎。 那个宗介耗尽最后财力请来的“南方筑城术考查使和军事顾问”。

她来了。而且,直接找到了这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