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打开的铁门外涌入,勾勒出门口那个高挑身影冷硬的轮廓。深色皮斗篷厚重挺括,边缘镶着一圈色泽暗哑的不知名兽毛。来人微微侧头,光线终于照亮了她的面容。
是个非常年轻,却毫无稚气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是少见天日的冷白。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梳成干练的高马尾,几缕碎发紧贴额角,更衬得鼻梁挺拔如塑。 她的眼窝比西境人深邃,此刻兜帽半褪,露出下面一双海蓝色的眼睛——那颜色像极寒深海的冰层,澄澈,冰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审视万物的疏离与高傲。即使穿着沾了风尘的旅行斗篷,她的站姿也如标枪般笔直,下颌微扬,不是在看这间败者室或室内的冬雪,更像是在俯瞰某个需要评估的陌生疆域。
冬雪蜷在墙角,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书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但她的动作停住了。门口这个人,和朽木铃的尖刻、士兵的粗鲁截然不同。那种平静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警惕。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精准地落在冬雪身上,以及她脚边那几张写着火药记录的纸张。一个平静的、带着异域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响起,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宗介领主说,这里关着一个能看出绞盘要断的‘小先生’。就是你?”
冬雪慢慢松开按着暗格的手,点了点头,声音不高:“是我。”
“起来。跟我走。” 阿黎——这位米歇尔王国派来的“筑城术考察官和军事顾问”——言简意赅,侧身让开。没有解释,没有询问,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与她年轻的面容形成奇异反差,却也符合她此刻被宗介奉为上宾的超然地位。
冬雪沉默地背上书箱,跟在那袭深色斗篷后面。阿黎走路的步伐稳定均匀,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仿佛每一步都量过尺寸。她的背脊挺直,头颈的姿态透露出严格的规训,即使走在泥泞破败的谷地,也仿佛走在宫殿长廊。 稍远处,两名异装护卫沉默跟随,目光锐利。
路上的人群纷纷避让,对这位年轻的南方考察官投以复杂目光。她金色的马尾在灰暗背景中划过一抹冷硬的亮色,海蓝色的眼睛只是平视前方,对两侧的贫瘠与混乱视若无睹,如同精密仪器在扫描地形数据。
领主府内,青鹭宗介正焦灼地俯身在地图前。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阿黎,立刻迎上,语速急促地开始说明防线困境。
“领主阁下。”阿黎打断他,声音如冰珠落盘,瞬间冻结了焦躁的空气。她甚至没看地图,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冬雪,“先处理这件事。您说的那个人。”
宗介这才看到冬雪,愣了一下,随后提及朽木铃的指控。
“绞盘,”阿黎再次精准截断,“现在怎么样了?”
副官汇报了绞盘的险状。宗介听后顿时脸色惨白。
阿黎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冬雪。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审视着,里面没有好奇,只有评估,像在判断一块材料的成分与强度。 “你,”阿黎问到,“你是怎么看出裂缝?并且是怎么知道需要何种油脂?”
冬雪用“爹是木匠”的经验之谈回答,语气平实,刻意收敛。
阿黎听完冬雪的话后沉默了几秒,侧厅里只有炭火噼啪声。她微微偏头,高马尾随着动作划过一道冷淡的弧度,鼻梁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清晰的阴影。 “你对木材,很熟?”
“我爹是木匠。小时候看过些。”
阿黎不再问冬雪,转向宗介,语气是纯粹的告知:“领主阁下,我需要实地勘测城防结构、物料及工匠水平。我想让她跟着。”她的言论自由源于宗介的邀请和依赖,此刻运用得毫不客气。 “我需要一双对本地物料有直觉的眼睛。她的‘罪’,在于指出了隐患。若为虚,我会交给您按条例处置。若为实……”她海蓝色的眼睛掠过宗介难看的脸色,语气里有一丝冰冷的意味,“关押她,便是你们的损失。”
宗介最终妥协。冬雪获得了临时通行木牌。
接下来的巡查,阿黎的“勘测”方式极具条理且沉默。她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仔细观察每一处墙体接缝,触摸石材的质感,动作利落精准。 她提问简短直接,关乎材料本质。冬雪基于事实回答,不多言。
当来到西侧那段修补粗糙的城墙时,阿黎敲击出空哑声。询问负责人后,她徒手拔出一块松动的石块,露出里面劣质的灰浆。“石灰不足,用黄土草筋充数。”她转向冬雪,海蓝色的眼睛等着答案,“这种灰浆,能撑多久?”
冬雪谨慎给出了“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的判断。阿黎对护卫说:“记下。西墙丙段,修补低劣,需重点标注。”她的语气平静,却给那段城墙判了缓刑。
巡查至仓库区,遇到朽木铃。朽木铃看到冬雪竟跟在阿黎身后,眼神瞬间冰寒,但迅速换上恭谨笑容。
阿黎直接要求查看丙字火药仓的清册与实物,无视朽木铃“返潮严重”的推脱。
在阴冷的仓库里,阿黎拿起记录板仔细查看。她站在潮湿昏暗的环境中,金色的马尾与冷白的面容仿佛自带微光,与周遭格格不入。 冬雪则注意到火药箱堆放的不自然和地上新鲜的沉重辙印。
阿黎似乎也瞥见了辙印,但未露声色,只批评了防潮不足便离开。
巡查结束,阿黎将冬雪带到一小杂物间前。“你暂时住这里。每日清晨,我会让人找你。辨认沿途所见本地材料——石材、木材、泥土。”她看着冬雪,海蓝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效用考量,“你的眼睛,对‘实物状态’,有点用处。”
冬雪点头。
阿黎转身离去,又停步,未回头,声音平淡传来:“你的书箱里,有药?”
冬雪一怔。
“你身上有很淡的、处理过的草药气味,和伤兵营的浑浊不同。”她似乎只是陈述一个观测结果,“止血、消炎的,应该有。自己留好。”
说完,她便带着护卫离开,金色的马尾在渐暗的天色中最后一次划过,消失于巷道。那挺直的背影,始终带着一种“俯瞰”这片土地的姿态。
冬雪站在杂物间门口。这个名叫阿黎的少女考察官,年轻得过分,却敏锐、冰冷、目的难测。她像一把来自遥远南方的精密尺规,不仅丈量着鹰巢山的城墙与仓库,也在丈量着人心和可利用的价值。
但无论如何,冬雪暂时获得了更安全的落脚点和明确的“用处”。这就够了。
她开始整理这狭小的空间。窗外,阴云低压,风雨欲来。而远处仓库方向,那隐约的、不属于日常搬运的沉重车马声,似乎又被压抑的风声掩盖了过去。只是空气中,除了潮湿和绝望,似乎又多了几分被那双海蓝色眼睛审视过后,无处遁形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