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前风与朽木之音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5 20:00:01 字数:4016

次日清晨,天还未透亮,冬雪早已醒来,正在简单的吃着早餐,随后大门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冬雪将门打开,门外是阿黎的一名护卫,面容冷硬,言简意赅:“大人已在西侧门。跟上。”

冬雪迅速将最后一口硬饼咽下,灌了几口昨夜存下的凉水,背起书箱。清晨的寒气刺骨,谷地笼罩在灰蓝色的雾霭中,远处山脊轮廓模糊。空气湿重,仿佛能拧出水来,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雨。

西侧门是鹰巢山堡垒最狭窄、也最陡峭的一处入口,更多用于紧急出入和小规模侦查。此刻,阿黎已经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那件标志性的皮斗篷,金色的高马尾在湿冷的晨风中纹丝不乱,衬得她侧脸的线条愈发清晰冷峻。 她正微微仰头,海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门洞上方堆叠的巨石和木制防御结构,手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小块从墙缝抠下的、已经粉化的泥灰。

冬雪沉默地走到阿黎身后几步远后便停下。阿黎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道:“这段城墙的基石,埋深多少?”

旁边一名负责此段防务的老兵连忙回答:“回大人,据说建堡时挖了足有一人半深,都是嵌进山岩里的。”

“据说?”阿黎终于将目光从城墙移开,落到老兵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老兵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最后一次检查基底是什么时候?雨水冲刷、山体微移,都会影响。”

老兵嗫嚅着答不上来。鹰巢山守备早已捉襟见肘,能维持城墙不倒、大门能开已属不易,哪还有人力物力定期检查埋在地下的基石?

阿黎不再追问。她转向冬雪:“你,去看门洞内侧右下角,墙根与地面相接处。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触摸的感觉。”

冬雪依言蹲下身,凑近那阴暗潮湿的角落。光线很差,她伸出手,小心地触摸。石壁冰凉,长满滑腻的苔藓。指尖往下探,触及与泥土相接的部分。泥土松软潮湿,带着腐殖质的腥气。她拨开表面的浮土和苔藓,指尖碰到了石基的边缘。石基本身还算坚硬,但……她稍微用力抠了抠,一些碎屑簌簌落下。

“石基表面有粉化,像是被水长期浸泡又风干,反复很多次。”冬雪收回手,在衣角上擦了擦,“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泥土很软,有水渗出来的感觉。上面的石头也有点……松。”她想了想,补充道,“像泡久了的硬饼,外面看着还行,里面糟了。”

阿黎听完,对身旁的护卫点了点头。护卫立刻在硬皮册子上记录。阿黎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看似坚固的门洞,海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 “地基不稳,上部负重又大。此处门洞,已是隐患。若遇持续暴雨或震动,坍塌风险很高。”她的结论简洁而残酷。

老兵的脸色顿时白了。西侧门若坍塌,不仅是一个出口被堵死,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危及整段西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青鹭宗介带着两名近卫,面色阴沉地快步走来,他身后稍远些,跟着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朽木铃。朽木铃今日依旧穿戴整齐,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色和一丝烦躁。

“阿黎大人,”宗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先对阿黎点了点头,随即猛地转向身后的朽木铃,声音拔高,“朽木!你给我解释清楚!今早巡仓,为何丙字仓东区又少了三桶桐油?记录册上却只写了‘日常损耗’!现在连城门绞盘应急的油都凑不齐!‘日常损耗’能损耗掉整整三桶?!”

朽木铃微微抬着下巴,维持着贵族的仪态,但眼神有些闪烁:“宗介大人息怒。近日多雨,仓廪返潮严重,部分桶箍锈蚀,油料渗漏亦是常情。且守城灯火、器械防锈,哪一处不需油脂?记录或许未能及时详尽,但绝非……”

“渗漏?”宗介气得发抖,“那是桐油!不是水!若渗漏如此严重,仓内早该油污满地!可我的人去看过,地面虽有湿痕,却绝非大量油脂渗漏之状!朽木铃,你掌管物资,便是如此‘掌管’的?!”

冬雪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桐油……那是比普通油脂更重要的战略物资,用于器械保养、防水、甚至助燃。少了三桶,绝非小事。她想起昨日在仓库看到的新鲜车辙印,还有那些摆放不自然的火药箱。

阿黎静静地站在一旁,金色的马尾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冷淡的光泽,海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场争执,仿佛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演示。直到宗介的怒火稍歇,她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领主阁下,物资管理自有章程。此刻问责,不如先解决绞盘危机。西侧门基底隐患,亦需尽快评估加固。”

她将话题拉回了“城防实务”,语气客观,却巧妙地打断了宗介对朽木铃的逼问,也给了朽木铃一个喘息的机会。

朽木铃立刻接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矜持,却暗暗松了口气:“阿黎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桐油之事,我定会严查库吏,给您和宗介大人一个交代。”她将责任轻巧地推给了不存在的“库吏”。

宗介胸膛起伏,狠狠瞪了朽木铃一眼,但阿黎的话他不能无视。他强压怒火,对阿黎道:“让阿黎大人见笑了。不知西侧门隐患,该如何处置?如今物料人力……”

“简单探查即可。”阿黎走向门洞,手指划过冰凉的石壁,“需要两个人,从此处向下挖掘,深约三尺,查看基石松动程度及地下水脉情况。工具只需铁锹与短镐。至于绞盘……”她目光扫过冬雪,“主轴必须更换。寻找相近尺寸的硬木料,需干燥、纹理直、无疖疤。你可辨识?”

最后一句是问冬雪。冬雪点了点头:“能看出大概。”

“好。”阿黎对宗介说,“让她去备料场寻找合适木料。找到后,标记,回报。更换之事,需熟练木匠与力工,你自行安排。”她的指令清晰分明,将探查、寻料、施工分派下去,高效而冷漠,完全是对事不对人的态度。

宗介连忙应下,指派了那名老兵带人去挖探坑,又让人带冬雪去所谓的“备料场”。

备料场在堡垒东侧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堆放着历年积存和一些从倒塌房屋、旧器械上拆下的木料、石料。这里无人专门打理,堆放杂乱,许多木料早已腐朽不堪,爬满虫蛀的孔洞。

带路的人把冬雪带到便离开了,只吩咐她仔细找找。

冬雪独自站在杂乱堆积的“料山”前。寒风卷起木屑和尘土。她放下书箱,开始工作。这不是精细的木工挑选,而是在垃圾堆里寻找还能用的骨头。她遵循父亲教过的原则:先看整体,有无巨大裂缝或扭曲;再敲击听声,实心沉闷者尚可,空洞清脆者已朽;最后细看断面纹理和虫眼。

她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大部分木料都不堪用,要么太细,要么太糟。时间一点点过去,潮湿的寒气浸透衣衫。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时,在一堆半埋入土的破木板下,她发现了一根粗大的房梁。梁木一端已经烧焦碳化,但另一端埋在土里的部分,似乎保存尚可。

她费力地清理周围的碎木和泥土,露出梁木的主体。木质是常见的杉木,不够最硬,但纹理直顺,尺寸也勉强接近绞盘主轴。她用小刀小心刮去表面腐朽的一层,里面的木质虽然颜色暗沉,但质地仍紧实,敲击声音沉闷。没有大的疖疤,只有一些自然生长形成的小扭纹,避开关键受力点即可。

就是它了。虽然不是上佳之选,但很可能是这堆废墟里唯一能凑合用的。

她正打算做标记,忽然听到备料场边缘的矮墙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一个声音有些耳熟,带着谄媚:“……大人放心,那批货已经趁夜从老矿道运出去了,接应的人很稳妥……”

另一个声音,正是朽木铃!虽然压低了,但那种矜持又带着不耐烦的语调冬雪记得:“数目清点仔细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再出岔子。还有,下次用‘石料损耗’的名义,桐油……太扎眼了。”

“是,是,小人明白。只是……宗介大人那边似乎起了疑心,今早……”

“疑心又如何?”朽木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嘲,“没有真凭实据,他动不了我。现在全靠我维持着物资门面,真撕破脸,这鹰巢山立刻就要乱。他比谁都清楚。做好你的事,管好下面人的嘴。阿黎那个南方女人……她眼睛太毒,你们行事更要小心,避开她的巡查路线。”

“是……”

脚步声窸窣远去。

冬雪蹲在木料堆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寒风刮过,她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凉意,比天气更冷。

朽木铃果然在偷偷倒卖物资!不只是火药,还有桐油,甚至可能更多。她用“损耗”、“渗漏”等名义做账,中饱私囊。而她有恃无恐的理由,竟然是她认为自己是维持鹰巢山表面秩序的关键,宗介不敢动她。

冬雪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看了一眼那根选中的梁木,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在不起眼的侧面刻下了一个简单的三角标记。

然后,冬雪背起书箱,准备离开去回报。关于朽木铃的对话,她一个字也不会提。这不是正义感的问题,是生存的权衡。揭发朽木铃?证据呢?就算有,宗介会信她这个流民,还是信世袭的物资官?就算信了,动了朽木铃,立刻引发的混乱可能让这座破堡垮得更快,她这个依附其上的“小虫子”很可能先被碾碎。

沉默,观察,自保。这是乱世中最朴素的生存法则。阿黎或许看出了什么,但那个南方考察官显然有自己的目的,不会轻易介入这种内部龃龉。

回去的路上,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风里带来的湿气更重了。

在靠近伤兵营的岔路口,冬雪遇到了阿黎。她似乎刚看完西侧门探坑的情况,正用一块细麻布擦拭着手指上沾的泥污。海蓝色的眼睛看向冬雪:“木料找到了?”

“找到了。一根旧房梁,杉木,尺寸勉强够,质地尚可,已做标记。”冬雪简要汇报。

阿黎点了点头,将擦手的布递给护卫。“带人去运来。直接送到城门工坊。”她吩咐完,目光重新落在冬雪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面,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从备料场回来,”她忽然问,语气平淡,“那边,可有听到什么‘杂音’?”

冬雪的心脏微微一紧。她指的是朽木铃的对话?还是泛指其他?阿黎的敏锐总是超出预期。

“风很大,”冬雪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只听到风声,和木头快要烂掉的声音。”

阿黎没有说话。片刻寂静后,她才淡淡道:“木头腐烂,是从芯子里开始的。外面看着完好,一碰就碎。”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描述木料。“回去待着吧。雨快来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金色的马尾在阴沉天幕下划过一道略显沉重的弧线。那挺直的背影依旧,却仿佛也沾染了这片土地上空弥漫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冬雪站在原地,看着阿黎走远,又回头望了一眼备料场的方向,最后看向堆积着乌云的天空。

风里的水汽,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朽木之音在暗处窃窃私语,腐烂从内部悄然蔓延。而沉重的雨云,正缓缓压向这座千疮百孔的鹰巢山。

冬雪紧了紧衣领,朝着那间暂时栖身的杂物间快步走去。她得在暴雨来临前,看看那漏雨的屋顶,是否还能修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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