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究是落下来了。
这个雨并不是温柔的细雨，而是带着初冬寒意的、绵密冰冷的雨丝，被山谷里的风一刮，便成了斜织的网，笼罩住整个鹰巢山。土路很快变成泥泞，窝棚顶上的茅草和油布被敲打得噗噗作响，空气中那股混合的颓败气息被雨水一激，更添了几分阴湿的霉腐味道。
冬雪天不亮就被叫起，跟着阿黎的一名护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城门工坊。雨水顺着她破烂头巾的边缘滴进脖颈，激起一阵寒栗。她紧紧抱着书箱，尽量用身体和斗篷（一件阿黎护卫扔给她的旧皮坎肩）为它遮挡。因为箱子里那些纸和药，是比她自己更怕这无孔不入的湿气。
工坊是个简陋的大棚子，倚着一段内墙搭建，四面透风，地面是踩实的泥土，此刻已有些泥泞。昨日找到的那根旧梁木已被抬了进来，横在两根垫木上，像一头搁浅的、焦黑疲惫的巨兽。旁边围着几个人：一个胡子花白、手指关节粗大的老木匠，两个满脸不耐、肌肉结实的士兵充当力工，还有一个朽木铃派来的、穿着稍整齐些的监工，正揣着手，皱着眉看那根木头。
“就是这根？”老木匠用脚踢了踢梁木烧焦的那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啧啧，年头不短了，还被火燎过……韧性怕是不行了。”
监工的嗓子非常尖锐：“能找到就不错了！阿黎大人和领主催得紧，今天就得出活！赶紧的，量尺寸，下料！”
老木匠摇摇头，随后拿出磨损严重的墨斗和一把缺口明显的锯子，开始比划。他先用手掌大致丈量了旧绞盘主轴的直径和长度，然后在梁木上弹线。动作不算生疏，但透着一股被生活磨钝了的迟缓。弹的线也不够直，微微有些歪斜。
一个士兵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老木下，能不能快点！磨磨蹭蹭的，雨这么大，城门那儿还等着呢！”
老木下也不搭理，只是眯着眼，用手去摸梁木的纹理，寻找下锯的最佳方向。冬雪站在棚子边缘默默看着这一切。因为她知道，这根梁木纹理虽直，但质地不算顶硬，又受过火燎和潮湿，下锯和后续修形若不得法，很容易在受力关键处留下隐患，或者直接劈裂。
过了一会监工也开始催促到：“别瞎摸！赶紧锯！阿黎大人说了，这丫头懂点木头，让她在旁边看着，有不对的提出来！”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眼睛斜睨着冬雪。
冬雪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更仔细地看着梁木和老匠人的动作。雨声噼啪，敲打着棚顶，寒气弥漫。
老木下终于选定了下锯点，招呼两个士兵帮忙固定梁木。他拉开架势，沉重的锯子压在墨线上，开始拉动。吱嘎——吱嘎——声音干涩，锯末被雨水打湿，粘在锯口上，进度缓慢。才锯了不到半尺深，锯子就明显被卡住了，老郑头涨红了脸，两个士兵骂骂咧咧地用力按住木头。
“不行！纹理这里有点扭，吃锯！”老木下喘着气停下。
监工跺脚：“那怎么办？换地方锯？”
“换地方尺寸就不够了！”老木下为难。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冬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雨声：“锯口里撒点干沙子。”
几个人都看向她。老木下听后愣了一下：“沙子？”
“嗯，细干的沙子。锯湿木或者纹理不顺的时候，撒点进去，能帮着磨掉木纤维，让锯子滑溜点，也能吸掉一些湿气。”这是父亲以前处理难搞木料时用过的方法，算不上秘技，但很实用。
老木下将信将疑，一个士兵跑到棚子边抓了把相对干燥的泥土，搓了搓，勉强算是沙土。撒进锯口。老郑头再次拉动锯子。吱嘎——声音似乎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费力，但不再频繁卡死。老木下惊讶地看了冬雪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干活。
监工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是揣着手躲到更里面避雨。
第一道锯口完成，需要将梁木修成大致圆柱。老木下拿起一把斧头，准备粗略劈砍。冬雪看着那斧头的刃口，已经有些卷边，劈砍这种有火燎过的硬木，很容易崩口或者造成不可控的裂纹。
“斧头刃钝了，”她又说，“先用锯子在四角开浅槽，定个型，再用斧头慢慢修，省力，也不容易劈坏。”
老木下这次没犹豫，依照冬雪的话用锯子在梁木四角锯出浅浅的引导槽。再下斧时，果然木料沿着预定的方向剥离，效率提高了，也更规整。老木下紧绷的脸稍稍松弛，甚至对冬雪那里投来赞赏的目光。
接下来的刨削、开榫眼（连接齿轮的部分），冬雪没有再出声。这些需要真正的手艺和经验，她知道自己那点看来的东西不够格指点。她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在老木下需要递个工具、扶一下木料时，上前搭把手。她的动作稳当，眼神专注，完全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雨势时大时小，棚子边缘漏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寒冷刺骨。监工早已躲到角落打起了瞌睡。两个士兵也哈欠连天。
就在老木下进行最后一道精细修整，准备安装铁制轴套时，棚子外传来脚步声。阿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护卫。她依旧穿着那身皮斗篷，金色的马尾和肩头沾了些细密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恶劣天气，扫过棚内情景，落在正在成型的木轴上，然后移向冬雪。
“进度如何？”她问，声音平静。
老木下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回答：“回大人，大体成型了，正在装轴套，午后应能安装。”
阿黎走近，仔细看了看木轴的纹理走向、榫眼位置和表面处理。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几个关键部位。“这里，”她指着一处纹理稍有弯曲的地方，“受力时，是弱点。安装时，避开最大承重方向。”
老木下连连称是，额角冒汗。他之前竟未特别留意此处。
阿黎又看向冬雪：“你提建议了吗？”
冬雪垂下眼：“只是说了点以前看过的土法子。”
“有效？”
“锯木头时，省了些力，少卡了几次。”
阿黎没有再问。她转向老木下：“安装时，用热桐油浸泡轴套与榫眼接合处，尽量浸透。油脂……”她顿了一下，看向监工。
监工早已惊醒，慌忙上前：“大人，桐油……桐油昨日点验，存余不多，朽木大人吩咐需统筹使用……”
“需要多少？”阿黎直接问老木下。
老郑头估算了一下：“至少需小半桶，要烧热了浇淋浸泡。”
阿黎对监工道：“去领。就说是我说的，用于紧急城防修缮。”
监工面有难色，但不敢违逆，喏喏着跑出去了。
阿黎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冬雪。雨声潺潺，棚内光线晦暗，她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白皙，海蓝色的眼睛像深潭。“你父亲，”她忽然问，“除了木匠，还懂什么？”
冬雪心头微凛。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深入，也更危险。“乡下人，糊口的手艺，什么都得会一点。修修补补，认些草药，打点小猎。”她将母亲和村里其他人的技能，模糊地归到了“父亲”身上。
阿黎静静看着冬雪，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这粗略的掩饰。“生存的本事，”她最后说，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价，“往往最实用。”她没等冬雪回应，转而继续吩咐老木下，“安装时注意安全。完成后，带她去西侧门，看看探坑情况，记录积水深度和土壤性状。” 这算是给了冬雪接下来半天的“任务”。
“是，大人。”
阿黎带着护卫离开了，像一道冷风刮过，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老木下松了口气，继续干活，但看冬雪的眼神多了些不同。监工很快回来了，果真只提来小半桶浑浊的桐油，嘴里嘟囔着“朽木大人说了，就这么多了，各处都要用”之类的话。
热油浇淋在木轴和铁套上，升起刺鼻的油烟。安装过程还算顺利，新木轴被抬往城门。冬雪跟着，负责拿些零碎工具。
雨中的鹰巢山更显破败凄惶。城门处，绞盘旧轴已被拆卸下来，那道裂缝触目惊心，几乎贯穿。换上新轴的过程又是一番折腾，但总算在傍晚前完成了。沉重的闸门在湿滑的新轴上艰难升起，发出嘎吱的、但不再濒临崩溃的声响。
冬雪没有停留，完成阿黎交代的任务后，她去了西侧门。探坑已经挖了约三尺深，里面果然积了浑浊的泥水，负责挖掘的士兵正愁眉苦脸地往外舀水。冬雪蹲在坑边，用一根树枝探了探水深度，又挑起一点坑底的泥，在指尖捻开。泥浆细腻，带滑感，含水量极高。她按照阿黎要求的，默默记下：探坑深三尺二寸，积水一尺半，坑壁土壤饱和，触之如浆，下方仍渗水。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昏黑。雨小了些，变成冰冷的毛毛雨。冬雪又冷又饿，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杂物间走。
路过伤兵营附近时，她看到朽木铃正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用一块素净的丝帕紧紧掩着口鼻。她身后跟着的随从，抱着几卷看起来相对干净、但明显是旧物改造的绷带。
一个伤兵营的妇人追出来几步，声音带着恳求：“朽木大人，这些布……这些布太少了，而且都是旧麻，不吸脓啊……能不能再拨些……”
朽木铃停下脚步，转过身，虽然捂着口鼻，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出来，带着冰冷的矜持：“非常时期，物资紧缺，人人皆需俭省。这些布料虽旧，浆洗煮晒后亦可用。尔等当体恤公国艰难，悉心照料，而非一味索取。” 说完，不再理会，径直离去。那随从将妇人轻轻推开，跟上。
冬雪站在阴影里，看着朽木铃挺直却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又看看那妇人绝望而愤怒的脸，最终默默转身。
回到杂物间，她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小包东西。打开，是两块比平日稍厚实一点的杂粮饼，还有一小撮用干荷叶包着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没有署名。
是阿黎？还是那个老木匠？或者是伤兵营的妇人偷偷塞来的？冬雪没有深究。她将饼和咸菜小心收好，就着瓦罐里接的雨水，慢慢啃着属于自己那份坚硬的口粮。
雨声敲打着屋顶和外面的土地，无尽无休。
湿冷从地面、从墙壁渗透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冬雪蜷在干草堆上，裹紧皮坎肩和所有能盖的东西，依然觉得寒冷。她听着雨声，脑子里没有太多思绪，只有身体本能的、对温暖和干燥的渴望，以及更深处的、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警惕。
朽木铃对伤兵营的苛刻，与她在仓库旁的秘密交易；阿黎对物资的精确索要和冷酷评估；宗介在压力下的狂躁与偶尔的清醒；还有这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浸透一切的雨……
这一切，都像这潮湿阴冷的空气一样，紧紧包裹着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只知道，雨还在下，而鹰巢山这座正在慢慢被雨水泡软的堡垒里，有些东西，似乎也和那根旧绞盘一样，外表尚存，内里早已有了看不见的裂纹，在湿气中，正无声地、持续地恶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