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半日,天空却依旧板着一张铅灰色的脸,吝啬地不肯漏下多少天光。伤兵营里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得更加浓烈,腐臭、药苦、还有人体在绝望中散发的浊气,混成一团黏腻的网,罩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冬雪的“用处”似乎被默许固定在了这里。她依然沉默地帮着煎药、换洗脏污的布条、按住那些因疼痛而抽搐的身体。但千代,那个管事的妇人,看她的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怀疑,多了点复杂的、近似于依赖的东西。因为冬雪带来的那点真正有效的草药,因为她包扎时稳定而精准的手,因为她从不抱怨,也……因为她似乎认识那位冷冰冰的南方考察官。
这天下午,千代将一叠边缘卷曲、沾着各种污渍的麻纸塞到冬雪手里,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丫头,认字吧?帮我理理这些请药的单子。我都快被这些字绕晕了,还有朽木大人那边的回批……对不上数的地方,你先看看,划出来。”
这是一摞过去十天里,伤兵营向物资官(朽木铃)提请药材的清单副本,以及随药材发回来的、盖着朽木铃小印的回执批注。纸张粗糙,墨迹潦草,许多地方被血污、药渍或汗手指印弄得模糊不清。
冬雪接过,没说什么,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将书箱垫在膝上当作桌板。她不是为了帮千代分担文书工作,而是敏锐地意识到,接触这些实际物资流动的单据,能让她更清晰地把握这座堡垒“血液”(补给)的真实流速——这与她的生存直接相关。
她开始辨认那些歪斜的字迹。请求的单子写得很具体,甚至有些卑微:
“重伤号三人,需三七粉止血,每日各一钱,三日量。”
“高热者七人,需柴胡、黄芩,每日各……”
“溃疮化脓,需拔毒生肌散外敷……”
而朽木铃那边的回执批注,则是一种矜持而冷淡的语调,多用朱笔(有时是廉价代用的红土浆)批写:
“三七珍贵,准每日各五分。”
“柴胡不足,以金银花代之。”
“生肌散暂无,以熟石膏粉加少许冰片(朱笔旁注:冰片亦缺,以薄荷脑替)充用。”
数量几乎每一样都被削减或替换了。冬雪对此并不意外,物资匮乏是明摆着的。她开始核对:请药单上的数量,与回执上批准的数量,再与千代记忆中实际收到的药材数量,是否一致。
起初几张单子,只是批准量少于请求量,但实际发放似乎勉强还能对上批注的数量(虽然药材质量参差不齐)。但翻到五天前的一张单子时,冬雪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请求“三七粉,共计一两五钱,分于五名重伤者三日用”的单子。朽木铃的批注是:“准一两二钱。” 而千代在旁边用炭笔小字注着:“实收九钱。”
一两二钱变成了九钱。少了整整三钱。
三钱三七粉,或许只够勉强覆盖一个重伤号一天的伤口。但在失血如崩的时候,这点差别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冬雪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翻。又发现几张类似的单子:请求“黄芩八两”,批“准六两”,实收“约五两”;请求“麻布(洁净)十尺”,批“准八尺”,实收“六尺,且陈旧”。
克扣的幅度不大,每次只是少一点,混杂在大量的“不予批准”或“替换”中,极不起眼。若非像冬雪这样逐字逐句、连实物一起核对,根本难以察觉。这是一种精细的、系统性的盘剥,像水蛭吸血,每次只吸一小口,但持续不断,且伤口隐蔽。
冬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了然。朽木铃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细致,也更贪婪。她不仅在倒卖大宗战略物资(如桐油、火药),连这些救命的药材、基本的布料,也在用这种不易察觉的方式侵吞。她维持着“物资仍在发放”的表象,甚至营造出自己“严格把关、节约物资”的尽责形象,实则将克扣下来的东西,化为了不知去向的利益。
在鹰巢山这种与外界近乎隔绝的绝地,实物才是硬通货。尤其像三七这样的金疮药主材,在战乱年代,其价值有时甚至超过同等重量的白银。三钱优质三七粉,在黑市或通过秘密渠道流出去,换来的可能是够一个低级武士体面生活数日的米粮,或一小匹不至于丢脸的绢布——对朽木铃这样需要维持贵族体面、又身处窘境的人来说,后者的吸引力或许更大。
而麻布,同样是重要物资。除了包扎,它还能用于制作内衣、修补旗帜、甚至作为某种程度上的“辅币”进行小额交换。六尺旧布与八尺新布,之间的价值差,足够在底层士兵的私下交易里换到几顿饱饭。
冬雪没有立刻将发现告诉千代。因为冬雪知道告诉她也无用,只会增添无力感和风险。她默默地将这几张有问题的单子抽出来,放在最下面,然后用炭笔在那份记录实收数量的单子背面,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简单符号,记下了差异的种类和大致数量。这不是为了告发,而是为了计算——计算朽木铃这套体系下,实际能流到伤兵营的资源底线在哪里,以及,她自己若需要从这条线获取点什么,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又该如何避开那些被额外吸走的部分。
就在她整理单子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是朽木铃派来的一个年轻侍女,穿着浆洗得略显僵硬的粗麻衣裳,手里捧着一个盖着干净灰布的托盘。
“千代管事,”侍女的声音平平,带着点模仿主子的矜持,“朽木大人体恤伤兵营辛劳,特拨下今年新制的**‘金疮药膏’五盒。此药膏乃按古方调配,止血生肌效果尤佳,须用于最紧要处。”她揭开灰布,露出五个小巧的木盒,盒子做工普通,但表面干干净净。
千代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托盘,连声道谢。新制的金疮药膏,在这满是溃烂伤口的营地里,不屑于珍宝。
侍女却不急着走,目光在棚内扫了一圈,落在冬雪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冬雪膝上那些杂乱的单据上。“大人还吩咐了,”侍女继续道,“近日各营请药单繁多,纸张耗费颇巨。旧单既已核销,便应收拢,定期交由仓房统一处置,以免流散,徒生混淆。” 她的意思很明白:这些单据,该上交了。
千代不疑有他,连忙对冬雪说:“冬雪丫头,快,把理好的单子给这位姑娘。”
冬雪抬起头,平静地看了那侍女一眼,然后缓缓将手中所有单子,包括她做了记号、放在最下面的那几张,拢在一起,理齐,递了过去。动作没有迟疑。
侍女接过,似乎快速翻检了一下最上面几张,确认都是写过字的旧纸,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话,转身离去。
千代像捧着宝贝似的捧着那五盒药膏,嘴里念叨着:“总算还有点像样的东西……冬雪,来,帮我收好,这可不能乱用……”
冬雪帮着将药膏放进一个相对干燥的木柜里。她的目光在其中一盒药膏的封口处停留了一瞬。那里用的是一张质地明显优于请药单的、微黄的韧皮纸,封口蜡的成色也比普通火漆好些。这与那些被不断克扣的、粗糙的麻纸和劣质药材,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朽木铃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进行着资源的“再分配”。下层士兵和伤兵得到的是被层层稀释、削减后的必需品,而她自己,以及她需要维持的“体面”和秘密交易,则截留了最好的部分,哪怕只是一张好点的封口纸,一点成色好的火漆。这不仅仅是贪腐,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基于身份阶层的价值掠夺逻辑。
傍晚,冬雪得到了一碗掺了少许新药膏的粟米粥作为报酬——这是千代能给予的、最大的善意。药膏的苦味混在粥里,味道古怪,但冬雪知道,这东西对她可能有用。
她回到杂物间,没有立刻休息。从书箱里取出一个最小号的陶罐,将今日得到的那点掺了药膏的粥小心地刮进去,又加入一点点自己之前攒下的、磨成粉的艾叶炭和另外两种有消炎作用的干草药末,用一点点凉水调成糊状。她制成了一份简易的、效力可能更强一点的金疮药备用。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医疗储备”,价值或许比不上朽木铃发的药膏,但更符合她已知的配比,也更安心。
然后,她翻开那本皮质册子,没有写连贯的文字,只是在某一页的角落里,用炭笔记下几组符号和数字,像是某种私人账本:
“三七 -3钱(约值劣米半升,或粗布一尺)”
“黄芩 -1两(值盐一小撮)”
“麻布 -2尺(值……”
“获‘膏’少许,掺旧药,备。”
她记录的,是今日观察到的“价值”流动与损耗,以及自己微薄的“盈利”。这不是多愁善感,而是生存的算术。她知道朽木铃的“贪婪模型”正在运转,也知道自己正身处这模型的最底层。她要做的,不是挑战模型,而是在模型的缝隙里,尽可能多地攒下属于自己的、能够携带的“价值”——无论是实物、知识,还是对这套规则更深的了解。
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星月。寒风又起,带着雨后刺骨的湿冷。
伤兵营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最终未能忍住的痛苦哀嚎,但很快又低了下去,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里。
冬雪吹熄了那盏如豆的、用动物油脂点燃的劣质油灯(这也是配给的,灯火如豆,烟却很大),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脑子里回响着的,不是道德评判,而是最实际的问题:按照朽木铃这种克扣速度,加上可能的倒卖,伤兵营那些劣质药材还能撑多久?等药材彻底告罄,或者伤兵因得不到有效治疗大批死亡时,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堡垒,人心会崩解到什么程度?
而她,如果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崩解的话,那么就需要在崩解发生之前,找到下一个相对安全的缝隙,或者,攒够离开的“盘缠”。
价值在这乱世中无声地流动、转移、被攫取。生命也在这乱世中无声地消逝、挣扎、被权衡。
这是战争产生的影响,这也是鹰巢山目前经历的现状,冰冷,残酷,且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