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测绘、绳结与无声的接近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7 14:00:02 字数:4039

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依然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漏下冰冷的雨水。冬雪被叫醒时,阿黎的护卫已经等在门外,简短地告知:“今日测绘南坡与东侧崖壁。带上你的眼睛,可能需要攀爬。”

“攀爬”。冬雪在准备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和书箱的固定,将一些可能碍事的小物件重新归置,确保紧要的东西贴身放好。随后她跟着护卫来到堡垒南侧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阿黎已经在那里。

她今日的装束更为利落,深灰色的劲装外罩着防水处理的短皮袄,金色的高马尾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绳紧紧束住,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拂,贴在冷白的额角。 她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张固定在薄木板上的大幅图纸,用一根细炭笔在上面勾勒着什么。旁边放着几件冬雪没见过的器具:一个黄铜制的、带刻度和镜筒的玩意儿(类似简易罗盘仪),几个大小不一的铅垂线,还有一卷极细却坚韧的麻绳。

“过来。”阿黎头也不抬。

冬雪走近。图纸上画的是鹰巢山堡垒及其周边地形的简图,但比她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精细。城墙的走向、主要建筑的位置、甚至一些明显的凹凸和植被都被标注出来,线条干净利落。

阿黎用炭笔点了点图纸上南坡的一片区域:“今日丈量此处坡度、土层厚度,以及崖壁上方风化岩层的悬挑情况。你,”她终于抬眼看向冬雪,海蓝色的眼睛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观察力尚可。注意看地面植被的变化、岩石的裂缝走向、以及土壤的颜色分层。告诉我你的判断,越具体越好。”

这不是请教,是下达观测任务。冬雪点了点头。

测绘开始了。阿黎亲自操作那个黄铜仪器,通过镜筒瞄准坡地上插下的标竿,口述角度和距离,由一名护卫记录。另一名护卫则负责拉着绳尺丈量坡长,或用铅垂线测量局部陡峭程度。整个过程沉默、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感。

冬雪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按照阿黎的要求,努力调动自己所有的野外观察经验。她看到坡地中段,原本茂密的灌木变得稀疏,地表裸露的石头增多,且多呈片状碎裂——这是表层土壤流失、基岩接近地面的迹象。在一处看似平缓的转折处,她发现了几道新鲜的、细小的泥土滑动痕迹,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留下的。

冬雪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这里,土有点松,最近可能滑过一点。下面的石头好像也不稳。”她指了指那些痕迹和下面几块看似嵌在土里、实则缝隙明显的石块。

阿黎停下手中的测量,走过来看了看。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滑动痕迹旁的泥土,又用短刀撬了撬下面的石块。石块果然有些晃动。“记录,”她对护卫说,“南坡乙段,存在浅层土体不稳迹象,下伏岩块可能松动,需标注为潜在滑塌区,不宜布置重物或人员长期驻守。”

护卫迅速在图纸相应位置做上标记。阿黎站起身,看向冬雪,没什么表情,随后吩咐道:“继续。注意类似迹象。”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南坡忙碌。冬雪渐渐明白了阿黎在做什么。她不是在简单看风景,而是在给这座山体“把脉”,寻找每一处可能的结构弱点、承重极限和潜在的危险源。这与冬雪为了生存而观察环境细节的本能不谋而合,但阿黎将其系统化、数据化了,目的也显然更为宏大和冷酷——是为了评估这座堡垒究竟还能不能“用”,能怎么“用”,或者,在必要时,如何让它以某种方式“失效”。

午间短暂休息时,护卫分发干粮。冬雪得到了一块比平日稍大的豆粕饼和一小块咸鱼干。她坐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小口吃着。阿黎则站在不远处,就着水囊喝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起伏的山峦,似乎在心算着什么。

“你用的绳子,”冬雪吃完饼,忽然低声对正在整理绳尺的护卫说,“打结的方法,和我们这儿不太一样。”

那护卫动作一顿,看了冬雪一眼,又看看阿黎。阿黎回过头,海蓝色的眼睛看向冬雪:“哪里不一样?”

冬雪指了指护卫手中绳尺末端那个复杂的结:“我们打水井绳或者拴牲口,多用‘八字结’、‘栓马扣’,简单,牢靠,但解起来有时候费劲。你们这个,”她尽力描述,“好像是好几个结套在一起,看着复杂,但一拉这根绳头,好像就能很快松开,还不容易自己滑脱。” 这是她刚才观察到的细节,这种结法更高效,似乎也经过专门设计,像是经常需要快速固定又快速解除的场景下用的。

阿黎走了过来,从护卫手中拿过那截绳子,手指灵活地翻动几下,那个复杂的结便松开了。“这是用于临时固定测量标杆、或在高处作业时确保自身安全的绳结。”她语气平淡,像在解释一个常识,“优点是承重可靠,紧急时可单手快速解脱。你观察得很细。” 最后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她将绳子递还给护卫,目光重新落在冬雪脸上:“你还注意到什么不同?”

冬雪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到:“你们量距离,不是只用步测或者拉绳子,还用那个铜镜子看。看石头缝和土的颜色分层,也比我们平时看庄稼地要细得多。” 她将阿黎的精密测绘,归结为“更细”,这是她能理解也敢说出的程度。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问:“若让你在这南坡背风处,选一处地方挖一个地窖,储藏过冬的根茎食物,你会选哪里?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具体,很实际。冬雪认真思考起来。她环顾四周,排除了有明显滑塌迹象和土壤太薄的地方,又考虑了向阳(虽然冬天阳光弱)、排水、隐蔽性等因素。

“可能……会选那边,”她指向坡地东侧一处略凹进去、长着几丛耐寒荆棘的地方,“那里背风,上面有岩石遮一点,下雨不容易直接灌进去。土看着颜色深一点,可能厚些,挖起来不那么费劲。离主要的路径也远,不太容易被路过的人或者动物发现。” 她完全是基于寻找安全储藏点的本能来回答。

阿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对护卫说:“记下这个位置。作为可能的‘隐蔽储备点’备选。” 然后,她看向冬雪,海蓝色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你的选择标准,基于避害、可行与隐蔽,很实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冬雪听,“在这片土地上,很多时候,最实用的,就是最能活下去的。”

下午的工作转移到了东侧崖壁。这里更为陡峭险峻,下面是深涧。阿黎需要评估崖顶岩层对下方堡垒的威胁,比如是否有巨大危石可能滚落。

丈量变得更加困难,需要借助绳索在崖边小心移动。阿黎亲自系上安全绳(用的正是那种可快速解脱的绳结),在护卫的协助下,探身观察崖壁的裂隙。冬雪被要求留在安全距离,但她依然努力观察着崖壁的岩质和植被。

她注意到,某些裂隙处生长的树木,根系异常发达,深深扎进石缝,但树身却有些倾斜,仿佛在拉着那块岩石。而另一些光秃秃的岩面上,有深色的、仿佛被水流长期冲刷出的凹槽痕迹,但此刻是干的。

“那些斜长的树,”她再次开口,指向一处,“根子把石头抓得很紧,但石头好像也更松了。还有那些干的水道,如果下很大的雨,水从上面冲下来,会不会把已经松的石头直接冲下去?” 她想到了山洪的威力。

阿黎从崖边退回,解下安全绳,走到冬雪旁边,仔细看向她所指的地方。看了许久,她才缓缓道:“根系撑裂岩体,水力冲刷基础。自然之力,无时无刻不在雕琢、也在破坏。” 她的话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客观。“记录:东崖丙区,存在根系破坏性附着及古水道上方的危岩,需评估暴雨时落石风险,必要时可考虑主动清除隐患点。”

主动清除。冬雪听懂了弦外之音:必要时,可以人为弄松那些石头,让它们在需要的时候落下去。她的后背掠过一丝寒意。阿黎看待这一切——山石、树木、地形,甚至可能包括这座堡垒和里面的人——都可能会被如同看待一件件可被测量、评估、乃至利用或清除的“物件”。

测绘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更疾,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阿黎将图纸和器具收回专门的皮囊,对冬雪说:“今日所见,不必对外人多言。尤其是关于崖壁危岩和南坡储点的判断。”

冬雪点了点头。她当然不会多说。

返回堡垒的路上,经过一片相对僻静的废墟,这里曾是工匠居住区,如今大半坍塌。阿黎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废墟边缘一根半埋土中的石质界桩上。界桩上刻着的家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与朽木铃衣饰上的一些纹样有相似之处。

“朽木家的旧产,”阿黎淡淡道,像是随口一说,“据说当年朽木家也是负责督造工事、掌管物料。” 她的话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冬雪心中一动。朽木铃对物资的掌控欲和做账手段,是否也带有某种家族“传承”的影子?

就在她们即将离开这片废墟时,冬雪眼尖,看到不远处断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反光的东西。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阿黎敏锐地察觉。

“……好像有个东西。”冬雪指了指。

一名护卫立刻过去,从碎砖瓦中捡起一个物件,擦了擦,拿了过来。是一个小小的、黄铜制成的筒状物,约手指长短,一端封闭,另一端有细密的螺纹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膏状物。样式精巧,绝非鹰巢山普通士兵或匠人所有。

阿黎接过,看了看螺纹口,又凑近闻了闻那点残留物,海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火绳枪的 预装药筒,”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确凿的寒意,“南境一些小国精锐的装备。这里怎么会有?”

火绳枪?冬雪对这个词感到非常的熟系,在她的前世世界也存在着火绳枪,“预装药筒”和“南境”也让冬雪瞬间联想到了朽木铃那些秘密运出的火药,以及可能存在的、与外部势力的勾结。这东西出现在朽木家旧产附近的废墟里,是巧合,还是某种联系的物证?

阿黎将铜药筒递给护卫:“收好。”她没有再多说,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发现,继续朝前走去。

但冬雪能感觉到,空气似乎更冷了一些。阿黎那挺直的背影,在暮色中仿佛一张拉紧的弓。

回到杂物间,冬雪疲惫地坐下。今日的测绘,信息量巨大。阿黎那精密而冷酷的评估方式,那些陌生的工具和绳结,对地形弱点一针见血的洞察,以及最后发现的南境火器零件……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名叫阿黎的少女考察官,所掌握的知识和所图谋的事情,远比“筑城”要深远和危险得多。

而冬雪自己,似乎正被这张无形的、冰冷的网,若有若无地笼罩着,牵引着。

她拿出皮质册子,没有记录具体细节,只是用炭笔在角落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一座山,旁边标着“裂隙”和“滑土”;一道悬崖,画了落石;还有一个粗糙的绳结图案;最后,是一个小小的铜管形状。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那个丈量土地的人,眼里没有活人,只有能用和不能用的‘地方’。”

“那个铜管……南边的风,好像已经吹进这座破山了。”

她合上册子,吹熄灯。黑暗中,山风呼啸,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讲述着测绘之外,那些无法被丈量的、正在悄然逼近的暗流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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