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水、泥与无声的国土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9 14:00:01 字数:3804

鹰巢山的雨停了,但水汽却仿佛从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里蒸腾出来,化作无形的、湿冷的帏帐,笼罩着山谷。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自腐烂根系和淤积水洼的腥甜气息。

这次的任务,指向堡垒的生命线——水源。

阿黎依旧那副利落打扮,金色的马尾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沉静。她带着冬雪和护卫,走向堡垒西北角地势最低洼处。那里有一口用不规则石块垒砌的老井,井台上辘轳的绳索湿漉漉的,木桶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井口氤氲着淡淡的、比空气更寒的白汽。

“堡垒日常用水,几成仰赖此井?”阿黎问值守井台的老兵。

老兵佝偻着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回复到:“回大人,差不多……七八成吧。山腰还有条小涧,水更清些,但取水远,路也滑,平时主要用这井。”

阿黎走到井边,没有立刻察看井水,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触摸井台石块的接缝,又沿着井台边缘,仔细查看与湿软地面交界处的痕迹。冬雪学着她的样子,也蹲在一旁看。她看到井台基部有些石块颜色深暗,与上方的不同,像是长期被水浸泡;几条细小的裂缝里,填着黑乎乎的淤泥,长出极微小的、绒毛般的菌类。

“井壁是何年所砌?可曾清淤?”阿黎又问。

老兵摇头:“年岁可老了,怕是建堡时打的。清淤……好些年没大动过了,只是取出的水浑浊的话就简单过滤一下。”

阿黎示意护卫用备用的干净水桶打上半桶井水。水色不算浑浊,但对着灰白的天光看,能见度不高,水里悬浮着极细微的颗粒。阿黎舀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后也让冬雪闻了闻。

冬雪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类似铁锈和湿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臊气。这不像是干净岩层渗出的水该有的气味。

“这水,烧开了喝,也一直这样?”冬雪问老兵。

老兵叹了口气:“烧开了,那股子铁锈味是淡些,但总归有。夏天雨水多时还好些,入了秋到现在,味儿就越来越明显。不少弟兄喝了腹胀,拉肚子,但没法子,就这一口井方便。”

阿黎将水倒掉,对护卫说:“记录:主井,疑似与浅层渗水或老旧排污道有混流,水质不良,长期饮用可能导致肠胃疾患,削弱战力。建议:立即检测山涧水质,若可用,需优先保障饮用,并组织人力清理此井周边淤塞与可能污染源。”

她的判断迅速而冷酷,直指水源问题对这支残军战斗力的隐性侵蚀。冬雪立刻明白了这“问题”背后的军事意义:士兵若连干净水都喝不上,不用敌人攻打,自己就先垮了一半。

“你,”阿黎转向冬雪,海蓝色的眼睛映着井口幽幽的暗光,“如果只靠你自己,在此地寻找可饮用的水,会怎么做?”

这是纯粹的生存考题。冬雪回想松尾爷爷和母亲零星提过的,以及自己流浪时的经验:“先看植物。水边通常有喜湿的草,比如芦苇、香蒲。看动物足迹,早晚时候,有没有小兽来喝水痕迹。如果有石缝或山壁渗水,尝一点点,味道清甜、没有怪味的可能好些。实在不行,挖沙滤水,或者接雨水,但一定要烧滚。”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井……我可能不会优先用它。”

阿黎静静地听着,末了,对护卫说:“加注:组织人手,按她所说之法,在堡垒周边一里内搜寻备用水源点,标记记录。” 她将冬雪的野外生存经验,直接转化成了军事后勤的备选方案。

接着,他们前往几处半地下的储藏仓,尤其是储存粮食和易潮物资的仓房。这里的潮湿之气更浓,混合着陈粮、霉变皮革和某种化学物质(可能是防虫药剂)的复杂气味。墙壁上水渍明显,有些麻袋底部已经长出灰白的霉斑。

朽木铃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刻意的恭谨笑容:“阿黎大人巡查仓库,有何指教?近日多雨,返潮确是恼人,我已命人勤加翻晒,并增铺石灰吸湿。”

阿黎没有回应她的表功,径直走到一处堆放豆类的围囤前,伸手从底部抓了一把豆子。豆子入手潮湿,不少已经变色发软,捏开几颗,内里也有了霉变的迹象。她又走到堆放盐块的角落,盐块表面潮解,变得湿漉漉的,下方垫着的草席已腐烂发黑。

“翻晒?石灰?”阿黎的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底部物料已开始霉变,盐卤流失。你用的石灰,是铺在表面,还是混入垫料?厚度几何?更换频率?”

朽木铃的笑容僵了僵:“这……石灰自是铺撒在显眼处。垫料……也会定期查看更换。”

“显眼处。”阿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旁边的冬雪感到一阵寒意。她走到墙边,用短刀的刀尖刮下一点墙根的泥土,放在指尖捻开。泥土颜色深黑,质感黏腻滑手,含水量极高。“这种土质,本身就易蓄水返潮。仓房选址于此,基础防潮近乎于无。仅靠表面撒石灰和偶尔翻晒,”她抬眼看向朽木铃,海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过是安慰人心的把戏。这些粮食,最多再撑半个月,霉变将无法逆转。盐,损失已超一成。”

朽木铃的脸色白了,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被戳破的尴尬与强撑的矜持:“大人!仓储管理千头万绪,非常时期,人力物力有限,岂能事事周全?我已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阿黎打断她,走向仓库另一侧堆放着一批用油布盖着的木箱处(冬雪认出那是类似之前见过的火药箱)。她掀开一角油布,摸了摸箱体,又用手指抹了一下箱底与地面接触的部位,指尖沾上明显的湿痕。“有限的物力,似乎并未优先用于保障这些关键军资的干燥。”她将手指在朽木铃面前微微一展,“还是说,朽木大人认为,火药受潮的‘损耗’,比粮食霉变更容易‘交代’?”

这话里的机锋太利,直指朽木铃可能利用“损耗”做文章的行径。朽木铃听后呼吸一窒,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强自镇定:“大人此言何意?火药保管自有严规,这些油布、垫木,皆是按规配给……”

阿黎不再与她争辩,放下油布,对护卫说:“记录:丙区仓库,选址不当,基础防潮缺失,现有保管措施形同虚设。预计粮秣损失将加速,战略物资存疑。建议:若无法立即改善仓储条件,需考虑将关键物资分散转移至更干燥地点,并严控存取记录。” 她的建议完全无视了朽木铃的管理权限,直接指向了物资的保全本身。

离开仓库区时,朽木铃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着阿黎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又不敢发作。冬雪跟在阿黎身后,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堆放着废弃建材的角落,阿黎停下脚步。这里有一些当初建堡时剩余或替换下来的各种粘土砖、石灰块,以及不同颜色的土壤。她示意冬雪过去。

“识别这些。”阿黎指向那些材料,“哪些土粘性强?哪些遇水易化?哪些烧制后更坚固?”

冬雪走过去,蹲下身。她先看颜色,又用手抠下一小块,干燥的搓捻看细腻程度,湿润的试着捏合看粘性。她挑出两种:一种红褐色,土质细腻,捏在手里有糯性,干燥后也不易散;另一种黄白色,颗粒较粗,捏着沙沙的,遇水容易板结但脆。她指了指前者:“这个粘,有点像我们村里以前补灶台的土。”又指了指后者:“这个有点沙,不扛水,干了也酥。”

阿黎自己捡起冬雪指出的红褐色粘土块,用力捏了捏,又捡起一块青灰色的、看起来更致密的旧砖。“眼力尚可。”她评价道,“红粘土粘合尚可,但收缩大,直接用于砌筑易裂。青砖之土,需淘洗、陈腐、炼泥,工序不同,成品亦不同。”她看向冬雪,“若让你用能找到的材料,尽快修补一个漏雨的窝棚顶,或加固一个随时可能渗水的墙根,你会选哪种?如何处置?”

冬雪思考着。修补窝棚顶要轻,要能塑形,最好有点韧性……“可能用稍微有点沙的那种黄土,掺上切碎的干草,和成泥,抹上去。干草能拉住泥,不容易裂大口子。要是墙根防渗……”她想起井台边那些深色的、长期潮湿的痕迹,“可能得用更粘的红土,和得硬一点,塞紧缝隙,外面再抹一层,但要是水一直泡着,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因地制宜,因陋就简。”阿黎总结道,不知是评价冬雪的回答,还是陈述一个普遍原则。“但若想筑一座能历经风雨、稳固十年的城墙,则需勘测最佳土源,规范制备工艺,设计排水基础。”她的话,再次从眼前的生存修补,跃升到了长远、系统的建造。

她让护卫收集了几种不同的土壤和砖石样本,标注来源。然后,在离开这片角落前,她看似随意地踩了踩脚下的地面。这里的地面比仓库区干燥许多,土壤颜色偏黄,颗粒感明显。

“不同的土,承载不同的东西,也决定其上的建筑能立多久。”阿黎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人也一样。根基腐坏,外表再光鲜,崩塌也只是时间问题。”

冬雪跟在她身后,回味着这句话,又想起朽木铃那苍白而怨毒的脸,想起井水那可疑的气味,想起仓房里霉变的粮食和潮湿的火药箱。

水,生命之源,在这里已受污染。

土,立足之基,在这里选择与运用都透着短视与无奈。

而掌管着水粮物资的人,心思却不在如何夯实根基、涤清源头之上。

阿黎的“课堂”,没有教授高深的筑城公式,却用最直接的观察和拷问,揭示着鹰巢山从根子上正在腐烂的真相。她不仅在测绘山形地势,更在诊断这座堡垒的“气血”与“根本”。

巡查结束,返回途中,经过伤兵营附近。冬雪看到千代正端着一盆颜色可疑的污水往外泼,脸色愁苦。营棚里传来的咳嗽声似乎更密集了。

阿黎也看到了,但她没有停留,金色的马尾在沉闷的空气中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径直前行。

冬雪放慢脚步,低声问千代:“千代婶,井水……是不是味道更重了?”

千代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吗!好几个伤轻点的,喝了都闹肚子,伤口也愈发不爱收口……这日子,唉!”

冬雪没再说什么,快步跟上阿黎。她心里那本生存账本上,又添了沉重的一笔:水源污染,伤病加剧,粮食霉变加速。 崩溃的倒计时,仿佛因为今日这关于水与土的巡查,而在她心中滴答作响,变得愈发清晰、急促起来。

阿黎或许在计算着如何利用或应对这场崩塌。而冬雪,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污浊的水流彻底泛滥、腐朽的根基彻底瓦解之前,找到那块暂时还未被浸湿的高地,或者,准备好那叶能带自己离开的、微不足道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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