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价、秤与无声的崩解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10 14:00:01 字数:3110

那场关于水与土的巡查过后,鹰巢山并未立刻天崩地裂,但某种东西,确实在看不见的地方加速了它的朽坏。就像被白蚁蛀空的房梁,外表尚存,内里却已响起细密而不可逆的碎裂声。

最先显露出迹象的,是盐。

盐,这洁白或微黄的晶体,在乱世中不仅是调味之物,更是保存食物、维持体力、甚至在某些时候充当硬通货的命脉。鹰巢山的盐,主要来源于战前储备和偶尔冒险与山外行商的以物易物,本就捉襟见肘。

冬雪是在伤兵营帮忙分发那寡淡如水的菜汤时察觉到异常的。掌勺的老伙夫往大锅里撒盐的动作,变得格外吝惜,手腕抖了又抖,落下的盐粒稀疏得几乎可以数清。汤的味道,比往日更加淡薄,几乎只剩下一股煮过头的野菜涩味。

“盐……快见底了。”千代在冬雪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焦虑,“去领这个月的配给,仓房那边只给了往常的一半,还说是什么‘调整分配,优先保障战备’。可没有盐,伤兵们吃不下东西,伤口更难好啊!”

冬雪没说话,心里却咯噔一下。她想起阿黎在仓库里对受潮盐块的判断——“损失已超一成”。恐怕朽木铃克扣和倒卖的部分,远不止“损耗”,真正的库存底线,比她宣称的,甚至比阿黎估算的,还要危险。

下午,她被阿黎叫去,任务再次出乎意料。地点是领主府内一间临时充作“核验室”的小房间,桌上摆着一架小巧但精致的黄铜等臂天平,旁边是几套大小不一的砝码,以及若干封装好的、标明不同物资的样本袋——谷物、豆类、干肉、盐,甚至有一小撮疑似火药粉末。

阿黎已经在那里,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擦拭天平的横梁和秤盘。金色的马尾在从窄窗透入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对待的不是一件测量工具,而是有生命的精密造物。

“过来。”阿黎示意冬雪走近,“认识这个吗?”

冬雪点点头:“秤。称东西的。”

“准确地说,是等臂天平。较之市井常用的杆秤,精度更高,多用于药材、贵金属或重要物资的核验。”阿黎将擦拭好的天平放稳,从最小的那套砝码中捏起一个标着“一分”的铜粒,“鹰巢山现用的度量衡器,年久失修,标准混乱。从今日起,你协助我,用这套标准砝码,抽检各营领用物资的实际分量,与批条及仓房出库记录进行核对。”

冬雪愣住了。这工作比抄录数据更直接,也更敏感。这意味着她要亲手去“称量”朽木铃体系下发出的每一份物资,直面那些可能存在的缺斤短两。这是将她直接推到了与朽木铃管理漏洞对抗的前线,尽管是以阿黎的名义。

阿黎仿佛看穿了她的迟疑,海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只需如实记录称量结果。数据不会说谎。至于数据背后的原因,那不是你的职责。” 她的话为冬雪划定了安全的边界,也堵住了退缩的借口。她需要一双绝对忠于“秤”本身的眼睛。

冬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别无选择。

核验工作枯燥而繁琐。先从相对不那么敏感的物品开始——配给各营的杂粮。领粮的士兵或伙夫带着盖有印章的批条和粗麻袋前来,冬雪在阿黎或护卫的监督下,用天平仔细称量。过程缓慢,因为要反复校准天平,确保水平,小心加减砝码。

大多数时候,称量的结果与批条上的数量大致吻合,误差在可接受的、因器具和操作导致的微小范围内。那些来领粮的人,面对这从未见过的精密阵仗,大多神情紧张,不敢多言。

但偶尔,也会出现明显的短缺。一次,某处哨所领用的豆粕,批条写明“叁斗”,实际称量却只有“贰斗七升”左右,少了整整三升。负责领用的士兵脸色发白,连连辩解绝未偷拿。冬雪只是平静地记录下数字,交由护卫处理。

真正让气氛凝重的,是核验盐和药材。当那细白或微黄的晶体倒入小巧的秤盘,当那些干枯的草叶根茎被细细称量,每一分每一厘的差距,都仿佛被放大到刺眼的地步。

朽木铃显然得到了消息。在冬雪开始核验盐斤的第二天,她亲自来到了这间临时核验室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阴影里,脸上挂着那种无懈可击却冰冷无比的笑容。

“阿黎大人真是思虑周全,连这等微末之事也亲力亲为。”朽木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室内,“只是,如此精打细算,步步紧逼,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如今大敌当前,当同心协力,些许损耗误差,何必锱铢必较?”

阿黎连头都未抬,正用镊子夹取一个“一钱”的砝码,声线平稳无波:“朽木大人此言差矣。正因大敌当前,物资性命攸关,才更需锱铢必较。误差若成常态,损耗若无监管,才是真正寒了将士之心,动摇了‘协力’之基。” 她将砝码轻轻放在天平另一端,秤盘微微一沉,达到平衡。“数据清晰,责任方能清晰。还是说,朽木大人认为,不清不楚,反而更能‘同心’?”

朽木铃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正在称量的冬雪,仿佛要将这个“多事”的流民丫头刻在心里。她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冬雪感到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自己被朽木铃彻底记恨上了。在这座堡垒里,被物资官记恨,几乎等同于被掐住了生存的咽喉。但此刻,她骑虎难下,只能继续这危险的工作。

随着核验的深入,一个模式渐渐浮现。短缺并非均匀分布在所有物资和所有领取单位。某些与朽木铃关系密切的军官或部门,领取的物品往往足量甚至略有超出;而像伤兵营、偏远哨所这类地方,短缺则相对频繁和明显。药材的短缺尤其触目惊心,一些关键的金疮药、退热药材,实际发放量有时甚至不到批条的一半。

冬雪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数字,不添加任何个人判断。但她的心,却随着天平秤盘的每一次起落,一点点沉入冰窟。这不是简单的管理不善或损耗,这是一套精细的、带有明确倾向性的掠夺系统。朽木铃在利用她手中的分配权,进行着一场残酷的“价值再分配”,将有限的资源向她认可的“自己人”倾斜,同时系统性地压榨那些她认为无足轻重的部分,比如伤兵,比如流民,比如冬雪自己。

一日,核验一批用于修补皮甲的鱼鳔胶时,冬雪发现了异常。批条上写着“胶十两”,但实际称量只有八两出头。这短缺幅度不小。她照例记录,但下意识地闻了闻那胶块。除了鱼鳔特有的腥气,还隐约夹杂着一丝……类似廉价脂粉的甜腻香气。这气味很淡,混在胶腥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冬雪的鼻子对异常气味格外敏感。

她犹豫了一下,在记录数字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备注了一个符号,像是一条扭曲的线——这是她私下表示“气味有异”的标记。她没有声张,只是将记录纸递给了旁边的护卫。

当晚,在杂物间昏暗的油灯下,冬雪翻开皮质册子。她没有写长篇大论,而是在记录物资核验情况的那几页,画下了一架简易的天平。在天平一端,她画了几个小人,代表伤兵、流民、偏远哨所;另一端,画了几个穿着稍整齐、姿态傲慢的小人。然后,她在天平代表前者的那一端,标注了“短缺”、“霉粮”、“污水”,在另一端标注了“足量”、“甚至有余”。她没有写出朽木铃的名字,但在天平支架上,画了一个简化的、代表“物资官印”的方框。

接着,她在新的一页,开始估算。基于核验数据和日常观察,她估算鹰巢山真正的粮食、盐、关键药材的库存,可能只够维持不到二十天,冬雪心里一惊,这比阿黎之前推测的“一个月”更短。而随着短缺的显化和分配不公的加剧,内部不满情绪的累积速度,可能比物资消耗的速度更快。

她不再是模糊地感觉“要糟”,而是开始用冰冷的数字和逻辑,推算那“糟”的具体时刻和可能的形式。是某处哨所因粮盐短缺而哗变?是伤兵营因绝望而爆发骚乱?还是被克扣最甚的底层士兵,在某个深夜将怒火指向朽木铃的仓库,甚至指向领主府?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但她知道,崩塌的张力正在累积,而那个掌管着秤杆却失去了公平的物资官,很可能就是点燃引信的那只手。

合上册子,冬雪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永无休止的呜咽。但在这寂静之下,她仿佛能听到无数细小的声音——饥饿的腹鸣,疼痛的呻吟,压抑的咒骂,还有那架无形的、已然倾斜的天平,承重部件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价,已被扭曲。

秤,已然失准。

而无声的崩解,正随着每一次不公平的称量,每一次克扣的达成,在这座潮湿阴冷的堡垒深处,悄然垒起它致命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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