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验室的黄铜天平被收起来了。
冬雪次日清晨到达那间临时小屋时，桌案空荡，只余下木质表面被精密仪器压出的浅浅凹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金属与鹿皮擦拭后留下的冷冽气息。阿黎的护卫在门口拦住她，递来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仓库编号和“巳时三刻”的时间。
“去这里。协助清点新入库的药材。”护卫的声线依旧平板，“大人吩咐，你只需记录实际清点数，与交接文书对照。其他不必多问。”
冬雪接过木牌。这是调离。从直接面对短缺数字的前线，调往物资流转的中间环节。她不确定这是阿黎对她的一种保护，还是将调查推向更深处的安排。或者兼而有之。
药材入库点在堡垒西侧一处偏僻的附属院落。这里原本可能是某个工匠作坊，如今已经腾空，充作临时交接场。院中弥漫着浓烈混杂的气味：新鲜泥土的腥气、多种草药干枯后的苦涩芳香、兽皮硝制后的酸臭，以及一股隐约的、属于山外行商特有的风尘与汗水味。
几名穿着与堡垒守军样式略不同、更显破旧邋遢的汉子正在卸车。车辆简陋，是常见的双轮货运板车，但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头瘦骨嶙峋的骡。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捆扎好的干草药束。
一个穿着浆洗发白、袖口磨损的文吏模样的中年人，正对照着一份文书，指挥卸货。看到冬雪出示木牌，他略一点头，指了指旁边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放着空白册页和笔墨。
“你是核验室派来记录的吧？喏，就照这个单子，”文吏递过来一份盖有模糊印章的文书副本，“上面是这次换回来的药材名目和数量。你看着他们卸，每卸完一种，点清，记实际数。最后和我手里的正本对总数。”
冬雪接过文书。上面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列着：三七（干）、金疮草、车前、艾绒……林林总总十余项，每项后面跟着数量，单位是“斤”、“捆”或“袋”。文书末尾有一行小字备注：“以上药材，计用上等狐皮六张、鹿皮十张、杂色熟皮二十张，与行商孙某换得。”
她走到卸货的车旁。卸货的汉子们沉默地干活，动作粗重但效率不低。麻袋被拖下，解开扎口，露出里面颜色晦暗的干草药。冬雪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表层。三七的根块细小干瘪，多断裂；金疮草的叶片枯黄稀疏，杂质不少。品质远低于她父亲当年教她辨认的、山民自采晾晒的上等货。
但她只是看着，然后回到桌边，在册页上记下：“三七（干），实收约十五斤（含土石杂质）。” 文吏要求的是“实际清点数”，她便只记录这个。
卸货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冬雪机械地计数、记录。她的注意力并不全在药材上。她在观察那些皮货的“去向”。文书上说用了三十六张皮子，但现场她没有看到任何皮货的踪影。显然，皮货是提前交付，或者在不同的地点交换。
药材卸完，堆了院子一角。文吏拿着正本文书过来，与冬雪的记录草草对照。总数大致对得上，只是实际斤两普遍比文书所列略少些，这在以物易物的粗放交易中算是常态。
“行了，就这些。”文吏收起文书，对卸货的汉子们挥挥手，“搬到里面仓房去。你，”他看向冬雪，“你可以回去了。但是把册页留下。”
冬雪将记录的册页推过去，转身欲走。目光扫过即将被搬走的最后几袋药材时，她停住了。
那是最边上的一袋艾绒。麻袋比别的更破旧，底部甚至有个不起眼的裂口。搬运的汉子没注意，粗鲁地一拎，袋底裂口撕开些许，几缕灰绿色的艾绒漏出，同时漏出的，还有一小片颜色质地截然不同的碎片。
那碎片巴掌大小，灰褐色，柔软，边缘不规则。不是草药，也不是麻布。
冬雪的心脏微微一缩。她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地弯腰，捡起几缕洒落的艾绒，顺手将那片碎片也捏在手里，拢入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是整理散落的杂物。没有使人注意到。
她快步离开那个院落。直到拐过两个墙角，确信无人跟随，她才闪身躲进一处堆放杂物的凹廊。这里光线昏暗，气味浑浊。
她摊开手掌。那片碎片静静躺在掌心。触感柔软而略带韧性，表面有细密的毛孔纹理。她将它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复杂的味道传来。首先是硝石和树胶混合的刺鼻气息——这是鞣制皮革的基础味道。但覆盖其上的，还有另一种气味：一种人工调配的、略带甜腻的花草香气，类似廉价的脂粉或香囊料，却又不完全一样。这气味很淡，但冬雪记得。
和核验室那批短缺的鱼鳔胶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极其相似。
她将碎片翻过来。背面没有硝制痕迹，颜色略浅，边缘处有一小块模糊的、仿佛被烫烙过的印记残留。她对着廊道尽头漏入的微光仔细辨认。印记大部分已磨损，只能看出一个扭曲的、类似花瓣或火焰的轮廓边缘，以及一个残缺的、像是某种异体文字的笔画。
这不是青鹭公国境内常见的皮货印记。她从未见过。
冬雪将碎片小心地夹进皮质册子的夹层。她的手指有些冷。这片碎片，像一根无意中钩起的线头，其背后牵连的织物，可能远超她的想象。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绕路去了伤兵营。不是去帮忙，只是远远地、靠在通往营区巷道的一截断墙后，听着里面的声音。
伤兵营永远弥漫着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但今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顺着潮湿的墙壁飘过来。
“……娘的，伤口又化脓了……昨儿个求了半天，才给了指甲盖那么点药粉，兑了水抹上，屁用没有……”
“知足吧……老木下他们那个哨所，前儿个想用攒下的两张兔子皮，去换点盐腌伤口，管仓库的那孙子，愣是说皮子成色不好，只给了一小撮灰……那哪是盐呀，怕是地上刮的土……”
“我听说，东门守夜的老田中，把他爹传下来那把还算完好的短刀……偷偷给‘那些人’了，想换点正经金疮药。刀拿走了，药……就给了一小包，打开一看，一半还是草梗子……”
“唉……这日子……外面赤岩崽子还没打进来，咱们自己人就先要把咱们榨干了……”
声音断续、沙哑，充满绝望与麻木的愤怒。冬雪靠在冰冷的墙砖上，闭上眼睛。那些零碎的抱怨，与她刚刚目睹的“以物易物”，与她在败者室发现的“周期性失血”，与核验时那些指向明确的短缺，渐渐在冬雪脑中拼合成一幅更清晰的图景。
朽木铃掌控的，不仅仅是通过虚假损耗记录来抽血。她还很可能控制或默许了一个内部的、非官方的物资流转网络。这个网络利用堡垒日益严峻的物资匮乏，诱使士兵们用自己最后的值钱物品——也许是祖传的刀剑、私藏的皮货、甚至是从死者身上取下的还未彻底损坏的甲片——来交换生存所需的盐、药、甚至是一点额外的口粮。
而这个交换，是极度不平等的。一片可能来自南境、带着异香的皮子，可以换回一批质量低劣的药材。而士兵手中那些真正的、带着家族记忆或战场印记的金属和皮革，换回的却是掺假的粉末和 劣品。
资源，仿佛像被无形的泵，从堡垒的每一个角落——从伤兵颤抖的手里，从哨兵偷偷藏起的遗物中，从那些还有最后一点私产的人怀中——被抽取出来，通过那个带着异香的渠道，流向未知的地方。然后，换回一些勉强维持不死、却绝无可能恢复战力的次等物资，完成一次残酷的“价值循环”。
堡垒的衰败，不仅是库存数字的减少，更是所有内部价值体系的崩塌与重组。在官方的、已失准的“秤”之外，另一套更血腥、更直接的“秤”，正在无声地运作，将每一个人最后的价值称量、榨取。
冬雪离开了断墙。她没有回住处，而是找了一个废弃的、可以望见领主府侧翼和主要仓库区的瞭望死角（这是她随阿黎测绘时暗自记下的位置之一），静静待着，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堡垒进入宵禁。
她看着仓库方向。那里有零星的火把光晕，偶尔有人影晃动。她也看着领主府侧翼朽木铃居所的方向，窗户里透出稳定的、略显奢侈的油灯光芒。
在黑暗与寂静中，她的头脑异常清晰。她在脑中推演：
假设朽木铃的核心利益，是通过物资倒卖和内部盘剥获取私利。那么，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堡垒在仍有价值可榨取时彻底崩溃。这意味着，她对危机的容忍存在一个下限——低于这个下限，她的生意就无法进行，甚至自身难保。
阿黎的“诊断”，正在逼近甚至可能突破这个下限。
那么，朽木铃会如何反应？
顽固否认，拖延时间？可能。但阿黎的数据和权威，很难正面被推翻。
加速转移剩余价值，准备后路？极有可能。那片南境皮料碎片，可能就是迹象。
或者……更激烈的手段？比如，让带来“坏消息”的人消失？
冬雪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皮质册子。那里面记录着矛盾的数据、可疑的印记、以及她私下的推算。这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必须做出选择。在朽木铃决定清除障碍之前，在阿黎完成她的“安排”之前，在堡垒内部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之前。
她需要更确定的信息。关于那条“鼠道”，关于异香的来源，关于朽木铃的底线和真正计划。
但她也需要保全自己。不能引起任何一方过度的注意，尤其是朽木铃。
一个念头渐渐浮现。或许，她可以利用阿黎与朽木铃之间正在形成的对峙。她不需要冲锋陷阵，只需要……提供恰到好处的“线头”。让阿黎去拉，让朽木铃去慌。在她们互相牵扯的缝隙里，才有她谋取生路和验证信息的空间。
夜风渐起，带着山间刺骨的寒意。冬雪最后看了一眼仓库和领主府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下瞭望点，像一道影子般融入更深的黑暗，返回那个勉强算是栖身之所的杂物间。
油灯如豆。她翻开皮质册子，在新的一页，画了两条并行的波浪线，代表两股流动。
第一条线，从代表堡垒各个角落的许多小点出发，箭头指向一个中心点（画了个简易仓库）。线条旁标注：“皮、铁、刀、私产”。
第二条线，从那个中心点出发，箭头指向堡垒外部一个问号。线条旁标注：“？香料、南境货、劣质药盐”。
两条线在中心点交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仿佛心脏般的图形。她在图形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秤砣。
然后，在页边，她写下两行字，字迹小而坚定：
“彼之通货，我之线索。”
“于挤压中生，于流动中觅。”
合上册子，吹熄油灯。黑暗中，她仿佛能听到整座鹰巢山，无数细小的、绝望的、贪婪的“流动”之声，正汇成一股越来越响、最终将淹没一切的暗潮。
而她，必须在这暗潮将她吞噬前，学会在其中辨认方向，抓住那一两块可能助她浮起的碎片。无论那碎片是真相，还是另一种危险的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