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崩塌的公式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13 14:00:01 字数:4646

领主的传唤在冬雪从伤兵营外返回后的次日清晨抵达。这次不是护卫进行传唤,而是一个面生的、穿着稍显体面布衣的年轻仆役。他站在杂物间门口,姿态恭敬,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疏离与审视。

“冬雪姑娘?领主大人传召,请即刻随我前往议事堂。”

冬雪的心沉了一下。这次不是阿黎找她,是宗介。这意味着昨晚的传话或她近期的行动,已经引起了领主本人的注意。

她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显眼的污渍,皮质册子藏在怀里最稳妥的内袋。她将几样关键物品(小片皮料、炭笔、一点应急的盐)留在住处隐蔽处,只带着一个空瘪的旧布囊,跟着仆役离开。

议事堂位于领主府的主建筑内,是鹰巢山权力的核心象征之一。穿过几重把守渐严的门廊,冬雪被引入一间比想象中更显空旷和压抑的房间。墙壁由厚重的石块砌成,高处有窄窗,透入的光线被切割成冰冷的条状,落在打磨粗糙的石板地上。空气中有常年不散的阴冷潮气,混合着旧木头、石粉和一丝极淡的、类似供奉神龛的线香气味。

冬雪抵达房间时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

宗介坐在上首一张宽大的、木料厚重但漆面剥落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直垂,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头,指节微微发白。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眼窝深陷,但目光灼灼,里面交织着疲惫、焦虑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朽木铃站在宗介右侧稍下的位置。她今日换了更正式的服饰,深紫色的外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薄粉,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她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但下颌却高高扬起,维持着那份惯有的、脆弱的倨傲。

阿黎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进来的方向。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装束,金色的马尾在昏暗中也显得醒目。她身前的宽大木桌上,摊开着几卷较大的纸张,还有一些零散的、写满数字的便笺。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石缝中的标枪,对身后进来的人毫无反应,目光只落在桌面的图表上。

除了他们,还有两三名低阶文官和一名身披旧甲的老武士垂手站在角落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冬雪被仆役引到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站定。这里离权力中心最远,光线也最暗,但她能清晰地看到房间里每一个人的侧脸和细微动作。

“人齐了。”宗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音,“阿黎大人,请开始吧。”

阿黎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礼节。她拿起桌上一张最大的纸,转向宗介的方向。冬雪这才看清,那纸上用炭笔和规尺画着几幅清晰的简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数字。

“青鹭宗介大人,”阿黎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份客观的观测报告,“基于过去十五日对鹰巢山防御结构、物资储备、人员状态的实地勘测与数据核验,现将综合评估结论呈报如下。”

她将图纸稍微倾斜,以便宗介和朽木铃能看清。

“第一,物理防御单元的完整性。”阿黎的手指划过第一幅图,那是一幅鹰巢山简化的剖面示意图,上面用不同的阴影标注了区域,“东、南两面城墙,因年久失修及近期雨水浸泡,基础松动区域已达七处,其中三处(标红点)已出现可见裂缝,且扩张速度正在加快。西侧门敌楼,上次临时加固未解决根本受力问题,木材内部腐朽度超过四成,在承受下一次重型撞击或持续震动时,存在瞬间坍塌风险。整体评估:当前防御工事,无法承受赤岩军一次全力以赴的正面冲击。预估有效抵抗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宗介的嘴唇抿紧了。朽木铃则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冷哼。

阿黎毫不停顿,拿起第二张纸。上面是两条向下延伸的曲线图。

“第二,关键生存物资的可持续性。”她的指尖点在曲线起点,“这是过去三个月,粮食、盐、饮用水、关键药材(金疮药、退热药)的日均消耗量。基于当前确认的库存总量(已扣除预估的非正常损耗)。”

她的指尖沿着曲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图表底部一个用红线圈出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一个日期。

“按当前消耗模式及分配效率,粮食将在十七天后告罄。盐,十二天。可保障基本卫生的饮用水(指未被污染或过度取用导致枯竭的泉眼),九天。关键药材,存量已不足以覆盖下一次中等规模交战的伤员救治需求。”

“若将士气、健康状况导致的消耗波动计算在内,”阿黎抬眼,海蓝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宗介,“上述时间点,可能提前三到五日。”

石室里一片死寂。角落里的文官把头垂得更低。老武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危言耸听!”朽木铃终于忍不住,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阿黎大人!你这些数字从何而来?仓廪之数,自有规程盘查!岂能由你凭空测算就妄下断言?更何况,我青鹭家武士,向来克己守节,岂会因些许物资短缺就动摇心志?你这是侮辱!”

阿黎的目光转向她,依旧平静无波:“朽木大人,我使用的数据,部分来自您属下提交的常规盘存记录,部分来自独立核验。至于‘凭空测算’……”她拿起几张零散的便笺,“这是过去七日,伤兵营日均死亡人数中,明确与伤口感染、高热不退相关的比例。这是同期,各哨所上报的‘非战斗减员’(疾病、失足、逃亡)数量趋势。这是厨房每日倾倒的、因霉变或杂质过多无法食用的泔水比例变化。这些,都是正在发生的、可观测的‘消耗’。”

她将便笺轻轻放回桌上:“数据不会侮辱任何人。它只陈述事实。当事实与宣称的‘规程’或‘心志’相悖时,需要审视的,是后者。”

朽木铃脸色涨红,正要继续辩驳,宗介抬手制止了她。他的声音更加干涩:“阿黎大人,请继续。你刚才说……‘分配效率’?这是什么意思?”

阿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了第三张纸。

这张纸上的内容更复杂,有一些类似表格的划分,以及许多箭头和一些符号。

“第三,内部资源流转与系统损耗。”阿黎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冷,“基于对部分物资领取记录的抽样核对,以及对不同单位实际获得物资的对比,发现存在显著的、系统性的分配不均。某些单位或个人,获得的物资配给持续、稳定地高于基准线;而另一些单位,如伤兵营、偏远哨所,其实际获得量持续低于基准,且短缺项目集中于关键生存物资。”

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朽木铃僵硬的脸。

“这种不均,并非随机误差,其模式高度一致,且与物资的稀缺程度正相关。初步推断,存在非官方的、基于特定关系或利益交换的资源再分配渠道。这种‘内耗’,直接加剧了整体物资的无效损耗,并显著降低了堡垒的实际抵抗时长。保守估计,这种‘系统损耗’,使整体崩塌时间点提前了至少四分之一。”

“轰”的一声,朽木铃手中的文书卷轴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动作仓皇。宗介的目光死死盯着阿黎,又缓缓移向朽木铃佝偻的背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阿黎仿佛没有看见这些。她将三张图纸并排放在宗介面前的桌面上。

“综合以上三点,结论如下:”

她一字一句,声音像冰冷的铁钉,敲进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鹰巢山作为有效防御能力的物理完整性与资源可持续性,预计将在十至十五天内达到不可逆的临界点。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外部强攻,而是源于内部资源枯竭、分配系统失效以及由此引发的人心溃散。届时,有组织的抵抗将自然停止,堡垒将从内部瓦解。”

死寂再次降临,比上一次更沉重,更令人窒息。连朽木铃都忘了捡文书,僵在原地。

宗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布满了血丝,但那份偏执的专注燃烧得更加炽烈。

“……还有没有‘但是’?”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阿黎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她点了点头。

“有。”

她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那张剖面示意图上,靠近雷鸣谷方向的边缘,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但是,在系统彻底崩溃、内部张力完全释放之前,还存在一个物理上的、短暂的‘共振窗口’。”她的炭笔在圆圈周围点了几个位置,“如果,外部压力(赤岩军主力)恰好在此时、以此种方式(重装部队通过谷地)施加一个精确的、方向可控的‘推力’……”

她的炭笔沿着山体轮廓,画出一道倾斜向谷内的虚线。

“……那么,系统崩塌所释放的大部分破坏性能量,可以被引导,转向外部。利用山体自身的脆弱结构(岩层饱水、应力集中),制造一次规模可控的、定向的‘爆破’——例如,山体滑坡或泥石流。”

她放下炭笔,看向宗介。

“这将为鹰巢山争取到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机会:利用这次‘天罚’制造的混乱与阻断,完成有秩序的疏散,或者,进行一次极其冒险的、旨在重创敌军指挥核心的反击,为后续谈判或转移争取时间窗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代价是,这次行动本身会加速消耗所剩无几的关键资源(尤其是火药),并必然暴露堡垒内部的虚弱,可能提前引发内部恐慌或某些势力的过激反应。同时,这只是一个‘止损’或‘交换’方案,而非胜利方案。成功率取决于对时机、地形、敌军动向的极端精确把控,以及……”

她的目光第一次,明确地落到了门口阴影里的冬雪身上,停留了一瞬。

“……对‘自然征兆’的敏锐判断。”

宗介死死盯着那个圆圈,眼神疯狂地闪烁着。他在权衡,在挣扎。一边是缓慢但确定的内部腐烂死亡,一边是主动引爆一场可能同归于尽、也可能争得一线生机的豪赌。

朽木铃终于捡起了文书,她站直身体,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尖锐和怨毒。

“荒谬!异想天开!”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利用山崩?这是将所有人的性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天意和这个……这个来历不明的南境女人的狂想!宗介大人!青鹭家的荣耀,岂能行此诡诈冒险之事?我们应当巩固内部,坚守待援,发扬武士……”

“待援?”宗介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朽木铃瞬间哑火。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朽木铃,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终于破土而出的冰冷,“铃,你告诉我,援军在哪里?我们的‘内部’,又真的能‘巩固’吗?”

朽木铃张了张嘴,在宗介那从未有过的、直刺人心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宗介不再看她。他重新望向阿黎,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阿黎大人,”他说,“我需要更具体的计划。需要知道,具体要怎么做,需要多少人和东西,以及……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阿黎点了点头:“可以。我需要一天时间完成细化方案,并进行最后一次关键地形的实地确认。”她再次看向冬雪,“她,需要跟我一起去。她的观察,对确认‘自然征兆’的时机至关重要。”

宗介也看向冬雪。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希冀,也有深深的无奈。“准。”

议事结束了。宗介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阿黎低声商议细节。朽木铃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议事堂的,经过冬雪身边时,投来的一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淬毒般的恨意。

冬雪默默退出石室,走在空旷寒冷的回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斑。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但指尖冰凉。

阿黎仿佛像一个医生,通过诊断得到的“诊断书”,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鹰巢山所有华丽的脓疮,露出了下面腐烂致命的真实。而那个“但是”,那所谓的“共振窗口”,听起来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诱人跳下的悬崖。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正式绑上了这辆冲向悬崖的战车。阿黎需要她的眼睛去确认那个“跳跃点”。宗介需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而朽木铃……她的利益和秘密,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风暴真的要来了。不是来自赤岩军的,而是来自这座堡垒内部,所有矛盾、恐惧、贪婪和绝望在高压下即将爆发的总清算。

而她,必须在这最后的混乱爆发前,找到那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微小的生路。

她摸了摸怀里的皮质册子。硬硬的封面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踏实感。

回到昏暗的杂物间,她点亮油灯,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顶部,写下:

“战略战术。”

下面,她画了一个简易的沙漏,沙漏上半部分写着“十至十五日”,下半部分写着“崩”。然后,她在沙漏腰部,那个最狭窄的通道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爆炸的符号。

在页边,她添上一行小字:

“彼欲借山崩以阻敌,我需防人祸先于天灾。鼠道将塞,需另寻隙。”

合上册子,吹熄灯。黑暗中,她仿佛已经听到了远山隐隐的雷鸣,以及近在咫尺的、权力与绝望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