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鼠道与刀光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14 14:00:01 字数:5040

议事堂的冰冷沉寂,像一层看不见的湿衣,贴在冬雪身上,直到她走出领主府厚重的门廊,踏入午后稀薄而惨白的日光下,仍未散去。阿黎的“诊断”和那个孤注一掷的“方案”,如同两块沉重的界碑,将她脚下的路清晰地分割成了“之前”与“之后”。

之前,是缓慢的腐朽,是暗流下的计算,是夹缝中的观望。

之后,是加速的崩塌,是明面上的摊牌,是必须做出的抉择。

而她的时间,显然比阿黎估算的“十至十五天”更少。

离开议事堂后,冬雪没有立刻返回杂物间。她看似随意地在堡垒内几条次要通道上绕行,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又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民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她的全部感官都紧绷着,像一张撒开的、无形的网。

网很快就捕捉到了异样。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身后某个距离,似乎总有一个影子,与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间隔。她拐弯,影子稍后也拐弯;她停下假装系鞋带(尽管她的草鞋根本没有可系的带子),影子也在某个拐角后停滞。

不是阿黎的护卫。他们的脚步声更沉,存在感更“硬”。这个影子更轻,更……飘忽,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融入背景的伪装。

是朽木铃的人。摊牌之后,清除障碍的行动开始了。而她,这个知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数据、又被阿黎明确点名为“关键观察者”的小流民,无疑是最脆弱、最合适的清除目标。

冬雪的心跳平稳,但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奔跑,那只会立刻引来追捕。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地形。

鹰巢山的建筑格局杂乱而拥挤,主堡核心区之外,多是依山势胡乱搭建的兵舍、仓库、工坊,巷道狭窄曲折,犹如迷宫。过去半个月跟随阿黎测绘,以及她自己私下摸索,冬雪已经将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断墙后的缝隙、甚至某段看似封死的巷道尽头的矮洞,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开始“之”字形移动,不时闪入某扇半掩的破门,穿过堆满废弃物的后院,从另一侧的缺口钻出。她利用晾晒的旧衣物遮挡视线,利用工匠区敲打铁器的噪音掩盖脚步声。有一次,她甚至蹲在一个满是泔水桶的恶臭角落里,屏息等了近二十息,直到那个轻巧的脚步声略带疑惑地从巷口掠过,才悄无声息地滑向相反方向。

追逐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冬雪像一尾滑溜的泥鳅,在堡垒肮脏的血管里穿梭。她能感觉到追踪者的烦躁在累积——对方的脚步声偶尔会泄露出片刻的急促或迟疑。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堡垒就这么大,对方熟悉程度不亚于她,且很可能不止一人。她需要彻底摆脱,或者,找到一个对方不敢、或不能轻易进入的“安全区”。

她想到了后山。

那条用盐和草药换来的、手绘的逃生小径。它通往堡垒防御圈之外,地形险峻,人迹罕至,本就是为绝境准备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它真的如她推测,是朽木铃走私的“鼠道”,那么此刻,那里或许正处于一种微妙的“静默”或“戒备”状态,寻常追踪者未必敢深入,而掌控者……或许正忙于处理最后的“货物”,无暇他顾。

风险巨大,但可能是唯一能暂时摆脱纠缠、同时验证某些猜想的途径。

冬雪观察了一下天色。日头西斜,距离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黄昏时分,光线暧昧,便于隐藏行迹。

她不再漫无目的地绕圈,开始有目的地朝堡垒西侧、靠近后山方向的偏僻区域移动。这里建筑更加稀疏破败,多是存放无用杂物或干脆废弃的棚屋。人迹罕至,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追踪的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跟得更紧了些。

冬雪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根据记忆,找到了一处被倒塌篱笆掩盖的、通往后方陡坡的狭窄缺口。她侧身挤过,衣角被尖锐的断木刮了一下。她毫不在意,手脚并用,开始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和灌木淹没的、若有若无的小径向上爬。

山坡很陡,土壤松散,混杂着碎石。攀登需要专注和体力。冬雪顾不上回头,但她能听到,下方不远处,也传来了枝叶被拨动、沙石滑落的声音。对方跟来了。

她咬咬牙,继续向上。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冰冷的山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下。

小径蜿蜒向上,时而没入灌木丛,时而贴着险峻的岩壁。那张简陋的手绘地图在她脑中清晰浮现,指引着方向。大约爬了一炷香的时间,小径变得更加狭窄难行,一侧是长满青苔的湿滑岩壁,另一侧是陡峭的、布满乱石和荆棘的斜坡。

就在一处相对平缓的转弯处,冬雪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而是发现了东西。

小径旁一堆乱石和枯枝下,露出了一小截崭新的车辙印。印痕很深,边缘清晰,绝非旧迹。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车辙里的泥土。潮湿,颜色是独特的暗红色——与她在核验室外、朽木铃亲信靴底见过的那种红泥一模一样。

她拨开旁边的枯枝,看到更多痕迹:零散的、深深的脚印,以及几片被随意丢弃的、印有陌生符号和文字的油纸碎片。她捡起一片较大的,凑到眼前。油纸坚韧,上面的符号扭曲怪异,她不认识,但那油墨的气味,却隐约带着一丝熟悉的、人工调配的甜腻感——与鱼鳔胶、与那片南境皮料碎片上的香气,同出一源。

心跳骤然加速。猜测被证实了。这里,就是“鼠道”的一部分。而且,不久前刚被使用过。

她迅速将油纸碎片塞进怀里,正要起身继续前进,一股冰冷的、尖锐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抵住了她的后颈。

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刺骨髓。

“小老鼠,”一个阴冷、略带沙哑的男声在她耳后极近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鼻子倒是挺灵,闻到味儿就跟到这儿了?”

是朽木铃的亲信。冬雪记得这个声音,在一次核验物资时,他曾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嘲讽过“南境人的穷讲究”。

冬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强迫自己保持静止。挣扎或尖叫,在这荒僻无人的后山,只会加速死亡。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受到刀刃的锋利和持刀者稳定的手。

“转过来。”对方命令道,刀锋的压力微松,但威胁丝毫不减。

冬雪慢慢转过身。面前是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褐色布衣,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他手里的短刀样式普通,但保养得极好,刃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大人说得对,留着你,迟早坏事。”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本以为你识相,在核验室装装样子也就罢了,没想到还敢往这儿钻。怎么,想抓大人的把柄?”

冬雪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瞳孔在微微收缩。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急速运转的思考。她必须活下去。硬拼毫无胜算,求饶更是笑话。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冷静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清晰:

“我死了,阿黎大人会立刻知道是谁做的。”

男人眼神一厉,刀锋又逼近半分:“你这是在吓唬我?”

“不是吓唬。”冬雪直视他的眼睛,不躲不闪,“今天早上,我把最后一份核验记录交给她时,在里面夹了一张单独的便条。上面写了‘鱼鳔胶异香,与南境皮料有关联,疑与后山小径(鼠道)连通’。”

她顿了顿,观察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男人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如果天黑前没回去,”冬雪继续道,语速平稳,“阿黎大人会立刻核对‘鼠道’。她手下的护卫,搜查起来,不会像我这样悄悄摸摸。你觉得,到时候你们来得及运走底下可能还藏着的‘最后一批货’吗?”

这是虚张声势。她并没有交过这样的便条。但她说出的内容,基于她真实掌握的证据碎片(鱼鳔胶、皮料、红泥车辙、南境油纸),逻辑严密,极具威慑力。她在赌,赌对方无法立刻验证,赌对方对阿黎的忌惮,更赌对方对“最后一批货”的看重。

男人的眼神闪烁不定,刀尖的压力在犹豫中微微松动。显然,“最后一批货”这个说法,击中了他的要害。

冬雪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放我走。今晚,我可以‘看不到’这条道,也‘想不起’你的脸。你们还有时间,处理掉痕迹,运走东西。杀了我,你们今晚就要面对阿黎的调查,还有可能惊动宗介大人。到时候,别说货,连你们自己,恐怕都走不掉了。”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角。枯枝在风中发出脆响。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男人的目光在冬雪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她话语中的破绽。冬雪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交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冬雪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冰冷刺骨。但她纹丝不动。

终于,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算你走运。”

抵在颈间的冰冷触感倏然消失。

男人收起短刀,阴鸷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和未散的杀意:“记住你的话。今晚,什么都‘没看到’。再让我发现你靠近这里……”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森冷。

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敏捷地消失在下方茂密的灌木丛中,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冬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直到那濒临爆裂的心跳和几乎要痉挛的肌肉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连忙扶住旁边湿滑的岩壁,才勉强站稳。

山风更烈,带着晚霞将逝前最后的余温,吹在她冷汗涔涔的脸上。她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也带来劫后余生的清醒。

她活下来了。靠的不是武力,不是运气,而是信息、逻辑和一场惊险的虚张声势。

但危险并未解除。只是推迟了。朽木铃的人已经将她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这次失手,只会让他们更谨慎,也更狠辣。她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

她必须行动。在朽木铃集团决定不顾一切铲除她,或者这条“鼠道”被彻底废弃或严密看守之前,她需要利用这条通道,或者至少,为自己找到另一条备用的生路。

冬雪靠着岩壁休息了片刻,等体力稍微恢复,便强迫自己继续向上攀登。她需要确认这条小径的出口,以及出口外的地形。

又艰难地攀爬了一刻钟,小径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的山肩,再往前,是陡峭的、近乎垂直的悬崖。悬崖下方,是幽深的山谷和蜿蜒流向远方的河流。

没有路了。或者说,这条路的目的地,就是这处便于观察和……或许进行某些隐秘交接的悬崖平台。

冬雪走到悬崖边缘,小心地探身向下望去。暮色渐浓,谷底笼罩在深紫色的阴影中,看不清细节。但大致可以判断,从这里下去近乎不可能,但若是从山谷另一侧较为平缓的坡地绕行,或许能抵达河流附近。

她记下大致方位和地形特征。然后,她迅速退回小径,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更难控制速度,也更易发出声响。她更加小心,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下挪。

回到那个发现车辙和油纸的转弯处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事——用脚将一些松散的沙土和落叶,轻轻踢到那些新鲜的车辙印和脚印上,又捡起几根枯枝,看似随意地丢在上面。

不能完全掩盖,那太刻意。但要制造出一种“自然痕迹开始覆盖”的假象,拖延可能的追查。

做完这些,她才继续快速而安静地下山,从原路返回堡垒。

当她终于挤过那道倒塌篱笆的缺口,重新踏足堡垒范围内时,天色已几乎全黑。宵禁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压抑。

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躲过偶尔巡弋的、心不在焉的哨兵,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杂物间。

关上门,插上门栓(虽然那只是一根细弱的木条),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冬雪才允许自己真正松懈下来。疲惫和迟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后怕,而是一种深切的、浸入骨髓的寒意。这座堡垒,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已充满了致命的恶意。掌权者的贪婪,管理者的腐败,外敌的威胁,以及普通人在这夹缝中挣扎求生的绝望……所有这一切,都在将她推向一个狭窄的、布满刀锋的出口。

良久,颤抖平息。冬雪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冰冷的锐光。

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她脱下被汗水、泥土和荆棘刮得狼狈不堪的外衣,换上一件稍微干净些的(也只是相对而言)。然后,她坐到那堆充当床铺的干草旁,掏出了皮质册子和炭笔。

翻开新的一页。她的手很稳。

她在页面上方,画了一条蜿蜒向上的曲线,代表后山小径。在曲线中段,画了一个叉,旁边标注“刀”。在曲线尽头悬崖处,画了一个眼睛的符号,看向下方代表山谷的波浪线。

然后,在小径中段那个“刀”的符号旁边,她画了一个简单的天平。天平一端,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她自己的火柴人;另一端,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了个“货”字。天平的横梁上,她画了一把钥匙。

最后,在页面最下方,她画了一个简易的沙漏。但这次,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已经所剩无几。她在沙漏腰部,那个最窄处,重重地画了两道交叉的斜线,像一把剪子,即将剪断最后一点时间的流沙。

在页边空白处,她写下两行字,字迹小而深,力透纸背:

“鼠道将塞,刀已临颈。”

“需于流沙尽前,觅得己之隙光。”

合上册子,吹熄油灯。

黑暗中,她静静坐着,听着门外呼啸而过的山风,以及堡垒深处隐约传来的、永无休止的呻吟与呜咽。

她知道,等待结束了。无论是堡垒的,还是她自己的。

鹰巢山的帷幕,正在血色与泥泞中,缓缓拉开。而她,必须走进那一片混沌与轰鸣之中,去寻找那一线不知是否存在、但必须去相信的“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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