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寅时初刻变得稀薄,像被水晕开的墨迹,天空从明亮转向一种混沌的灰白。这不是破晓,而是另一种更深邃的黑暗降临前的过渡。
冬雪并未睡着。
靠在杂物间冰冷的墙角,怀里的皮质册子硌着胸口,那上面新画的“断刀”符号仿佛还散发着无形的寒意。颈侧皮肤似乎仍能感受到那短暂而致命的冰冷触感。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哪怕最细微的异响,都让她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刀——这是源藏爷爷交给她的短刀,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武器。
冬雪这个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当时源藏爷爷给她的话:“刀是最后的手段。能逃就逃,能谈就谈,能骗就骗。拔刀的时候,就是你准备死或者准备杀人的时候。”(见序章第四章)
朽木铃的人失败了,但绝不会罢休。后山小径已非生路,反而成了死亡陷阱。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只能用沙漏的细流来计量了。她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在堡垒彻底疯狂之前,找到那个也许更加狭窄、但必须存在的缝隙。
就在她借着微光,再次在脑中勾勒堡垒结构图,试图寻找被遗忘的角落时,那稳定而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预料中的袭击,而是阿黎的召唤。
冬雪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冰冷的了然取代。议事堂的摊牌之后,阿黎的“安排”自然会到来。只是她没料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在这样的深夜。
打开门,看到阿黎那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和手中特制的提灯时,冬雪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召去问话,而是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行动,意味着阿黎的判断已经紧迫到必须争分夺秒,也意味着她这个“观察者”的角色,即将被推向真正的前台。
冬雪没有选择。拒绝阿黎,就是立刻把自己扔回朽木铃的刀锋下,并且失去最后一点可能被利用、也因此可能被保护的“价值”。跟随阿黎,至少暂时置身于另一方势力的影子里,并且,或许能在接下来的混乱中,窥见一丝真正的生机。
“走。”阿黎的话比夜色更简短。
冬雪没有再看向自己那寒酸的栖身之所,也没有多余的询问。她只是沉默地、迅速地将皮质册子和几样最紧要的东西贴身藏好,紧了紧身上的旧衣,然后迈步跟上了阿黎的背影,踏入门外那一片充满未知、却比屋内更加“安全”的黑暗之中。
她们沉默地穿过堡垒最后一段沉睡的区域……
从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坍塌墙洞钻出,再次没入后山潮湿的怀抱。但这一次,方向与昨夜探查“鼠道”时不同,更偏向东北,朝着雷鸣谷上游的高地。
路比昨夜更陡,也更荒芜。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只能依靠对岩石和植被的触感攀爬。阿黎在最前,脚步踏在松软的腐殖土和湿滑的苔藓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冬雪紧跟其后,肺部因为快速爬升和稀薄的冷空气而灼痛。她注意到阿黎不时会停下,伸出手掌,感受几乎察觉不到的空气流动,或用指尖掠过某些特定蕨类植物的叶面。
他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一处突出的岩脊。这里位于雷鸣谷一侧山体的中上部,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蜿蜒幽深的谷道,以及更远处赤岩军可能来袭的方向。劲风毫无阻碍地刮过岩脊,发出尖锐的哨音。
阿黎放下提灯,从皮囊中取出那幅精致的皮革地图,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用几块小石子压住边角。她没有看地图,而是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东南方的天际。
冬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如同浸饱了水的肮脏棉絮,缓慢而沉重地向着西北方向蠕动。云层的底部不是平整的,而是翻滚着,偶尔露出更深邃、更不祥的暗色涡旋。这不是普通的雨云。
“看那里。”阿黎忽然开口,指向谷地上空某处。
冬雪凝神看去。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但很快,她辨认出那是一群原本应栖息在更高处岩缝中的夜行飞鼠,正反常地、仓皇地贴着谷地边缘的林梢低飞,发出细微急促的“唧唧”声,试图寻找更安全的避难所。
“动物的不安,总是比人的感觉更早。”阿黎的声音很淡。她蹲下身,从岩脊边缘抓了一把泥土。泥土颜色深褐,握在手里有种异常的粘稠感,仿佛已经吸饱了水分,却还未曾释放。她将泥土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然后递给冬雪。
冬雪接过,依样嗅闻。浓重的土腥味直冲鼻腔,但这土腥味里,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新生蘑菇的孢子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风雨欲来前特有的沉闷气息。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而且是非同寻常的暴雨。她父亲曾说过,当泥土发出这种“饥饿的喘息”时,老天爷不是要下雨,是要倒水。
“你觉得,”阿黎看着她的表情,问道,“雨何时会来?会下多大?多久?”
冬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泥土,走到岩脊最边缘,探出身子,深深吸了几口从谷底卷上来的风。风比刚才更湿、更冷,力度也在微妙地增强,带着谷底植被被揉烂后的青涩苦味。她抬头再次观察云层滚动的速度和方向,又看了看那些惊慌的飞鼠。
“午后。”她收回目光,语气肯定,“最迟申时初。云走得不快,但很沉,是在蓄力。风的味道变了,雨气已经压到鼻尖。”她顿了顿,回想起流浪时遭遇过的一次可怕山洪,“这场雨……不会小。谷地几条干涸的河床,恐怕都会重新变成河。时间……如果云层一直这么厚,可能持续到入夜,甚至更久。”
阿黎静静地听着,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怀疑,只有冷静的评估。她又问:“这样的雨,落在这样的谷地,会怎样?”
这一次,冬雪的回答基于更残酷的直接经验。她指向下方谷地两侧那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陡峭、植被稀疏的山坡:“那种坡,表面是碎石和浅土,下面多是风化严重的岩板。平时没事,一旦被这样的雨水浸透,上半截的土石会像烂粥一样滑下来。”她的手指移动,指向几处谷地看起来格外狭窄的转弯,“这些地方,如果上游滑下来的东西够多,能把路彻底堵死,甚至形成临时的堰塞。如果雨够大、够急,堰塞撑不住突然垮掉……”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那将是毁灭性的泥石流。
阿黎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脑中显然在快速勾勒暴雨后的地形变化图。她指向冬雪说的第一个可能滑坡的山坡:“如果是这里,大量泥石冲入谷底,大概会覆盖多长的路段?会完全阻断吗?”
冬雪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坡度:“如果滑得彻底,至少能堵住几十丈的路,而且泥浆会很深,重甲和马车绝对过不去。”
“那么,”阿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如果我们希望它‘滑得彻底’,甚至‘滑得刚刚好’,把最多的人马困在最难以转身、最无法展开的地段……你觉得,应该在它的哪里,轻轻地‘推’一下?”
冬雪明白了。阿黎不是在问自然规律,而是在问如何引导自然之力,使其成为杀戮的工具。她仔细审视那个山坡,寻找着记忆中山体滑坡常见的“起始点”——往往是植被最稀疏、岩层有明显裂缝或薄弱面、上方有较大汇水面积的地方。
她指出了一处:“那里。看到那几棵歪脖子小树了吗?它们长不大,是因为下面的岩层早就裂了,存不住水土。坡顶的雨水汇下来,最先冲垮的就是那种地方。如果在那裂缝里……塞进一点能‘胀开’的东西,比如,潮湿后迅速膨胀的楔子,或者一点……火星,”她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可能会让滑坡来得更快、更集中。”
阿黎看着她,眼神深邃。片刻,她点了点头:“足够了。”
她不再多问,快速收起地图。“回去。在雨来之前,我们必须让宗介下决心,并完成最后的布置。”
回程的路仿佛缩短了许多。天际的灰白渐渐渗出一丝惨淡的亮色,但云层更厚了,光线无法穿透,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窒息的、等待的静谧中。堡垒在望,但今日的堡垒,似乎比往日更显得破败和了无生气。
她们没有回杂物间,而是直接被带到了宗介的居所。不是正式的议事堂,而是一间更小、更私密,也更为凌乱的书房。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焦虑味道——汗水、旧纸、冷却的茶汤,还有一股类似野兽被困时的躁动气息。
宗介坐在一堆散乱的文书和地图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一支已经秃了的毛笔。朽木铃也在,站在一旁,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难看,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皱巴巴的丝帕。
阿黎没有废话,径直走到书桌前,将皮革地图在杂乱的文书上推开一块地方。
“时机到了。”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宗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丝光芒:“确定?”
“确定。”阿黎指向地图上的雷鸣谷,“暴雨将在午后至傍晚之间降临,规模远超寻常。雷鸣谷将在雨后半到一個时辰内,变成泥泞险地,并极可能发生多处山体滑坡,堵塞通道。”
朽木铃尖声打断:“荒谬!仅凭这丫头片子的几句话,就要赌上全城性命?阿黎大人,你莫不是被这南境的诡术蒙蔽了心智!天象岂是人力可断?若是雨不来,或是来得小了,我军贸然出动,岂非自投罗网,贻笑大方?!”
阿黎看都没看她,只盯着宗介:“判断依据有三:云势、地气、动物异常。三者吻合,十中八九。此外,赤岩军先锋斥候的活动模式显示,其主力预计在未时前后抵达雷鸣谷外沿,若遇暴雨,极可能选择加速穿行谷地,以求尽快抵达开阔地带扎营——这是骄兵与常理判断。此乃天赐良机。”
宗介的呼吸粗重起来,目光在地图和窗外阴沉的天空间来回移动。
阿黎继续加码,语气冷酷如刀:“即便没有这场雨,鹰巢山也撑不过十天。等,是坐以待毙。赌,尚有一线生机。此生机不在‘胜’,而在‘乱’——利用天地之威,打乱强敌节奏,制造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是趁着窗口疏散老弱,还是集结最后的力量,对陷入混乱的敌军要害进行一次决死反扑,以博取谈判筹码或转移时间,选择权在你。”
她将选择权,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赤裸裸地抛给了宗介。
宗介的额头渗出冷汗,手指将毛笔捏得咯吱作响。他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冬雪,眼神里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丫头!你……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场雨,到底会不会来?!有多大把握?!”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冬雪身上。朽木铃的眼神像淬毒的针;阿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宗介的眼神则是灼热的、绝望的探照灯。
冬雪迎着宗介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想起了村长在暴雨前检查田埂时的凝重,想起了村民们望着乌云叹息“又要遭灾”的愁容,想起了自己在流浪时蜷缩在破庙里听着外面世界被雨水疯狂捶打时的恐惧。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雨,一定会来。很大。谷地,一定会变成吃人的泥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宗介和朽木铃,说出最后那句冰冷的话,也是她作为生存者最真实的判断:
“至于你们的人,是能变成从山上冲下去撕咬的狼,还是变成在泥潭里挣扎等死的猪——”冬雪的语气毫无波澜,“那是你们的事。”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朽木铃脸色惨白,指着冬雪,手指颤抖:“放肆!无礼!宗介大人,你听听,这流民野种说的什么话!她是在诅咒我们!”
但宗介仿佛没听见。他死死盯着冬雪,盯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谄媚,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到虚妄的希望。只有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自然规律后的、冰冷的坦然。
这种坦然,比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或恶毒的诅咒,都更具说服力。因为它不承诺胜利,只陈述必然。而绝望中的人,需要的往往不是缥缈的希望,而是一个清晰的、哪怕是通向地狱的“必然”。
“嗬……嗬……”宗介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文书跳起。
“赌了!”他嘶吼道,眼睛布满血丝,状若疯癫,“传令!所有还能拿得动刀枪的人,立刻集合!后勤……把所有还能用的火药、桐油、箭矢集中起来!快!”
朽木铃尖叫着试图阻止,但被宗介血红的目光一瞪,竟吓得踉跄后退,再说不出话。
阿黎微微颔首,转向冬雪:“你的任务:带上你的东西,去西侧箭楼最高处。从此刻起,盯住东南方的云和谷地风向。我要你在雨前第一阵风转向、云层开始坠下第一缕雨丝的那一刻,点燃这个。”
她递给冬雪一支特制的、包裹得很严实的烟花筒模样的东西,只有小臂长短。
“那是总攻信号?”冬雪问。
“不。”阿黎摇头,海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微光,“那是‘天时已至’的信号。信号发出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是死战,是溃败,是奇迹,都与你无关。箭楼结构坚固,位置相对安全,亦有退路。明白了?”
冬雪接过烟花筒,触手沉重冰凉。她明白了。阿黎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相对安全的岗位,一个清晰的指令,也划清了责任的界限。她是“信使”,负责报告“天时”的降临,而不必参与随之而来的血腥“人事”。
“明白。”她将烟花筒小心地抱在怀里。
阿黎不再看她,转身开始与宗介快速交代具体的兵力布置、撤退路线、信号衔接等事宜。书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嘈杂而紧张的临时指挥部。
冬雪抱着烟花筒,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依旧昏暗,但远处已传来集结的号角声和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堡垒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了痛苦而狂乱的躁动。
她走回杂物间,快速而沉默地整理好自己的书箱,将最紧要的东西——皮质册子、剩余的盐和草药、那枚南境皮料碎片、还有那支烟花筒——妥善放好。然后,她背起书箱,走出房门,朝着西侧箭楼的方向走去。
天空,愈发低沉。风中的土腥味和那丝电离子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雨,就要来了。
而她,将是第一个看见它、并宣告它降临的人。在这座马上崩塌的城池里,这或许是她所能扮演的,最安全,但也最孤独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