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箭楼是鹰巢山堡垒最外围的防御塔之一,石砌的基座,上半部分是木质结构,顶部有一个带瞭望口的平台。它位于主堡西墙的突出部,视野开阔,能俯瞰雷鸣谷方向的远山,也能看到堡垒内部分区域的动静。在防御体系中,它本应是个紧要处,但此刻,这里异常冷清,只有两名被临时指派来、看起来心不在焉的老兵守在通往顶层的狭窄楼梯口。
冬雪背着书箱登上最后一级阶梯,踏入平台时,一股强劲的、毫无遮挡的冷风立刻将她包裹。平台上空荡荡,堆着一些废弃的箭囊和破损的瓦罐,地面石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瞭望口被木制挡板半封着,只在中间留出一道观察缝隙。
她走到朝东南方向的瞭望口前,将书箱小心地放在干燥的角落,然后取出阿黎给她的那支烟花筒,仔细检查了一遍。筒身是硬纸卷制,外覆防水油布,一端有引信,另一端封闭。她将其倚放在墙边一个不易被风吹倒、又能迅速取用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才将脸贴近瞭望口的缝隙,向外望去。
此刻已近午时,但天光晦暗如同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山尖,缓慢而沉重地翻滚着,颜色从边缘的铁灰逐渐向中心汇成浓墨般的乌黑。风一阵紧过一阵,不再是清晨那种带着湿意的凉风,而是变得有力、杂乱,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在堡垒内狭窄的巷道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从高处看下去,堡垒内部正在上演一场无声而急促的忙乱。在靠近主堡的空地上,依稀能看到人影攒动,那是宗介在集结最后还能战斗的士兵。人数看上去稀稀拉拉,队列歪斜,许多人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只是拿着磨损的武器,脸上混杂着麻木、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
另一些身影则在更隐蔽的角落活动——有人正在将一些箱笼搬上仅存的几辆破车;有人偷偷将小包裹塞进怀里,眼神闪烁地打量着出路;还有几处似乎发生了轻微的推搡和争执,但很快被粗暴地压制下去。绝望如同一种可见的雾气,从堡垒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蔓延。
冬雪的目光扫过领主府的方向。那里相对安静,但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频繁晃动。她想起朽木铃那张惨白而怨毒的脸。此刻的朽木铃,是在忙着销毁证据,是在安排最后的逃亡,还是在策划着什么更激烈的反扑?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远方的雷鸣谷。谷口方向,暂时还看不到赤岩军的旗帜或烟尘。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通过空气、通过风、通过脚下岩石隐隐传来的不安震颤,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时间在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冬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节省着体力。她没有一直盯着外面,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通过瞭望口观察一次云层、风向和堡垒内的变化。其余时间,她闭目凝神,用耳朵和皮肤去感受。
她听到风声中开始夹杂一种独特的、如同万千蚕食桑叶的“沙沙”声——那是远处的雨幕正在移动,与空气和山林摩擦产生的声响。她感到脸上的绒毛被风中越来越密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水珠打湿。空气的味道彻底变了,土腥气被一种更纯粹的、带着凉意的“水气”取代,仿佛能直接吸入肺叶的潮湿。
午后,云层中心最浓黑的部分,终于坠下了第一缕清晰的雨丝。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强劲的东南风挟带着,斜斜地、绵密地扫过山野。起初只是稀疏的几道,但转眼间,就连成了片,变成了雾,最后化作了奔腾的、灰白色的雨幕,由远及近,向着堡垒和雷鸣谷的方向席卷而来。
雨来了。和她说的一样,很大,很急。
冬雪立刻睁开眼,再次贴近瞭望口。堡垒内的嘈杂声似乎被暴雨的轰鸣暂时压了下去,整个世界变成了单调而狂暴的白噪音。视线变得极差,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影子和被雨水冲刷得更加苍白的石墙。
她紧紧盯着雷鸣谷方向。在瓢泼的雨幕中,谷口那片区域的地平线上,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同于雨雾的、更加凝聚的移动阴影,还有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像是金属摩擦或号角呜咽的声音。
赤岩军,果然在暴雨中进入了谷地。他们真的选择了冒雨急行。
冬雪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麻。她等待着阿黎所说的那个时刻——“雨前第一阵风转向、云层开始坠下第一缕雨丝的那一刻”。雨丝早已坠下,那么,风呢?
她凝神感受着。风依旧是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雨,抽打在箭楼木壁上,发出“噼啪”的响声。但渐渐地,她察觉到风的力道和方向在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它不再那么稳定地从一个方向涌来,开始出现紊乱的涡旋,时而增强,时而骤然减弱,吹拂的角度也变得飘忽不定。
这是暴雨中心气流剧烈对流的征兆,往往意味着降雨将达到顶峰,或者……某种更剧烈的天气变化即将发生。
就在某一刻,一股格外强劲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风,猛地从几乎相反的方向——西北方——倒灌过来,将原本斜扫的雨幕瞬间吹得凌乱四散,甚至有几秒钟,箭楼前的雨水被倒卷向上。与此同时,冬雪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混合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乎像是幻觉。
但冬雪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饱含水分的岩层在巨大压力下呻吟,是地下空腔积水陡然变化产生的共鸣,是她昨夜在平台上感受到的那丝微颤被放大到了极致。
就是现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去确认。生存的本能和之前观察到的所有征兆,都在这一刻指向同一个结论。她迅速转身,抓起墙边的烟花筒,拔出引信处的防水小塞,用一直藏在怀里保持干燥的火折子,猛地擦燃。
橘红色的火苗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冬雪用身体挡住风,将火折子凑近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爆出一簇耀眼的火花,随即开始迅速燃烧,缩进筒身。
冬雪立刻将烟花筒伸出瞭望口,指向堡垒中央和雷鸣谷之间、那片无人的山坡方向。她不知道阿黎和宗介具体在哪里看着,但这个方向,足够醒目。
“咻——嘭!!!!”
一道炽烈的红光拖着长长的尾焰,逆着沉重的雨幕,倔强地冲向铅灰色的天空,在达到最高点时,猛地炸开成一团不算巨大、但在昏暗天光下无比刺眼的红色光球。光球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无尽的雨水吞噬、消散。
但在它亮起的那一刹那,冬雪看到,堡垒内几处预先约定的隐蔽点,同时有黑影动了起来。如同被惊醒的蚁群,沉默而迅速地向某个方向汇聚。她也似乎听到,淹没在暴雨声中,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却充满决绝的号令。
信号已发。天时已至。
冬雪靠在瞭望口的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手中的烟花筒已经变得轻飘,简身被雨水打湿,引信处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痕迹。任务完成了。
她将空筒扔在墙角,重新将目光投向雷鸣谷。雨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沸腾般的灰白。但她知道,在那片灰白之下,泥泞正在吞噬道路,滑坡可能正在酝酿,致命的混乱或许已经降临。
而鹰巢山最后的力量,已经像离弦的箭——不,像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混乱与未知,决绝地扑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正如阿黎所说,与她无关了。
她缩回瞭望口内,背靠着墙壁坐下,从书箱里拿出皮质册子,却没有翻开。只是将它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硬壳带来的、微不足道的踏实感。
箭楼在风雨中微微震颤,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碰撞而战栗。冬雪闭上眼睛,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喊杀声(或许是幻觉)中,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场豪赌的结果,也等待着自己命运的下一次转向。
风,依旧在咆哮。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而真正的雷鸣,似乎才刚刚开始在山谷深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