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楼在风雨中持续地、低频率地颤抖着,像一匹感知到地震前兆而紧张不安的老马。冬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睛闭着,但所有的感官都向外张开,如同投入深潭的无数钓线,试图从震耳欲聋的暴雨轰鸣中,钩起一丝丝来自远方的、属于人类厮杀的真实声响。
起初,只有雨。亿万颗雨滴撞击岩石、泥土、屋顶、盔甲发出的,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神涣散的嘶吼。风声在其中穿梭,时而尖啸,时而低沉呜咽,变幻不定。
然后,渐渐地,一些别的声响开始像水底的暗流般浮现。
最初是沉闷的、如同巨石滚落般的“轰隆”声,从雷鸣谷方向传来,隔着雨幕,显得模糊而遥远,但每一次响起,脚下的箭楼都能传来更明显的震颤。那不是雷声,雷声在高空炸裂,清脆而短暂。这是来自大地的、沉重的摩擦与坍塌。滑坡开始了。
紧接着,一种更加尖锐、也更加混乱的声音渗透进来——那是金属与金属、金属与岩石、以及无数人声混杂在一起的、难以分辨的喧嚣。它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时而高昂,像濒死野兽的嚎叫;时而低闷,如同闷在水中的搏斗。喊杀声、怒吼声、惨叫声、命令的嘶吼、绝望的哭喊……所有这些,都被搅拌在暴雨的巨釜里,煮成一锅令人毛骨悚然的、沸腾的噪音。
冬雪睁开眼,再次贴近瞭望口。视线依然极差,灰白色的雨幕封锁了整个世界。但她努力望向雷鸣谷的方向。在那片混沌的雨雾深处,偶尔会有一道不同于闪电的、短暂而集中的红光猛地一闪,随即熄灭——可能是火把,也可能是某种燃烧物在泥水中挣扎的最后一瞬。更多的时候,是影子的晃动,大量影子的、毫无规律的剧烈晃动,仿佛那片山谷本身变成了一个正在抽搐的、痛苦的巨大活物。
她无法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谁占了上风?宗介的决死突击是否奏效?泥石流到底困住了多少赤岩军?一切都是模糊的噪音和晃动的影子。
但有些信息,不需要亲眼看见。
冬雪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堡垒内部。雨中的堡垒显得更加破败和空旷,之前集结的空地上已几乎没有人影。但在一些巷道、门廊的阴影里,她能瞥见零星的人影在快速移动,方向不一,有的似乎奔向仓库区,有的则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向堡垒更深处或更偏僻的角落溜去。
人心已经散了。当最后的力量被投入那个绝望的赌局,留守者便失去了最后一点约束和希望。恐惧和私欲开始毫无顾忌地滋长。
就在这时,一阵与风雨厮杀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晰也更具威胁性的声响,从下方传来——是箭楼内部,楼梯的方向。
沉重的、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呵斥、物品被撞翻的碎裂声,还有女人和孩子压抑的哭泣。声音迅速逼近。
冬雪心中一紧,立刻抓起书箱,快速扫视平台。无处可躲。她迅速挪到瞭望口另一侧,紧贴墙壁,将自己缩进木制挡板投下的最深阴影里,屏住呼吸。
通往平台的木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湿冷的风和雨丝立刻卷了进来。几个人影踉跄着冲上平台,带来了浓烈的汗味、血腥味和恐慌的气息。
是几个溃兵,或者说,是逃兵。他们穿着青鹭家的军衣,但早已破烂肮脏,沾满泥浆,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武器,但眼神涣散,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他们中间还夹杂着两个平民打扮的妇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妈的,这鬼地方……总算暂时安全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身边。
“安全个屁!”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神经质地探头看了看瞭望口外,“听这动静……前面肯定打疯了!我们能跑出来算运气好……也不知道能躲多久……”
“都是那个该死的南境女人!还有那个小妖女!”第三个士兵咬牙切齿,狠狠捶了一下地面,“说什么天赐良机……呸!是催命符!把兄弟们往死地里送!”
“少说两句!”年长的士兵低喝道,警惕地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妇孺,又扫视了一下平台。他的目光从冬雪藏身的阴影处掠过,但光线太暗,雨雾弥漫,他似乎没有发现那里还藏着一个人。“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活下去吧。这箭楼也不是久留之地,等前面顶不住,赤岩崽子杀过来,这里第一个遭殃。”
“那怎么办?”年轻士兵声音发颤。
年长士兵沉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朽木大人那边,好像有条路子……能通到外面。就是……”他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要钱?还是要命?”胡茬士兵急问。
“都要。”年长士兵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恐怕不是谁都能走。”
平台上一阵难堪的沉默,只有风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填满空间。两个妇人抱紧了孩子,低声啜泣起来。
冬雪在阴影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缓。她听懂了。朽木铃果然在准备后路,而且试图利用最后的混乱,筛选“有价值”或“付得起代价”的人,通过那条“鼠道”逃走。这些溃兵,或许就是听到了风声,想来这里暂时躲避,并观望形势。
这意味着,朽木铃的势力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可能在崩溃前夕,变得更加隐秘和危险。那条后山小径,在作为走私通道和可能的逃生路之外,此刻又增添了一层新的含义——权力与财富在末日进行最后转移的秘密通道。
突然,下方堡垒内部,靠近领主府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常清晰和尖锐的喧哗。不是战斗的声音,更像是许多人的惊呼、斥骂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响,甚至盖过了部分雨声。
平台上的溃兵们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凑到瞭望口边,朝那个方向张望。
“怎么回事?那边打起来了?”
“不像……好像是……抢东西?”
“是仓库!有人趁乱冲击仓库!”
冬雪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之一正在发生——当外部压力达到极限,内部脆弱的秩序彻底崩坏,掠夺和混乱会从最薄弱处爆发。仓库,那个储存着最后一点物资(无论还剩多少)的地方,无疑会成为第一个靶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远处雷鸣谷方向的厮杀声,在某一刻,陡然拔高了一个强度,然后,如同被掐断喉咙般,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寂。紧接着,是更加混乱、更加绝望的喧嚣爆发出来,并且声音移动的方向……似乎朝着堡垒这边压过来了。
溃兵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顶不住了……”年轻士兵瘫软在地。
“走!快走!不能待在这儿了!”年长士兵猛地跳起来,抓起武器,也顾不上那对妇孺,带头就向楼梯口冲去。其他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上,瞬间就消失在楼梯下方,只留下踉跄的脚步声和回音。
那对妇孺被遗弃在平台上,茫然无措,抱在一起哭泣。
冬雪依旧藏在阴影里,没有动。她的头脑在飞速运转。
谷地的战局可能急转直下。堡垒内部开始失控。朽木铃在暗中运作逃亡通道。阿黎和宗介……生死未卜。
每一刻,生存的空间都在被压缩。
她不能留在箭楼。这里很快会成为战场前沿或者被溃兵、暴民占据。她需要移动,需要信息,需要在彻底混乱到来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观察到关键变化的节点。
她的目光落在那对无助的妇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在这个世道,同情是奢侈的,她负担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背起书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没有走楼梯——那里可能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她来到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段用于维修外侧木壁的、近乎垂直的简易绳梯,固定在墙壁的铁环上,一直垂到下方一处低矮的屋顶。
这是她白天观察时就留意到的退路之一。
她检查了一下绳梯的牢固程度,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抓住湿滑的绳索,手脚并用,快速而安静地向下滑去。冰冷的雨水立刻将她再次浇透,绳索粗糙,几乎割破手掌单薄的皮肤。
落到屋顶时,她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里是一排低矮兵舍的屋顶,相连成片,一直延伸到堡垒中段。屋顶上铺着瓦片,湿滑异常,但比在下面巷道里穿行,暴露的风险更小。
她伏低身体,像一只山猫,在雨幕和瓦片的掩护下,开始朝着堡垒中段、那个能同时眺望仓库区、领主府侧翼和主堡方向的高点——钟楼附近的一处废弃阁楼——移动。那是她之前设想过的备选观察点。
雨越下越急,仿佛天穹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风卷着雨滴,抽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瓦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远方的厮杀声、近处的混乱声、风雨的咆哮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冲刷着这座即将彻底沉没的孤岛。
而冬雪,就在这洪流之上,在湿滑的屋顶边缘,沉默而坚定地,为自己寻找着下一个安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