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像一道湿透的影子,在倾斜的屋顶与屋顶之间无声移动。下方巷道的混乱喧嚣,与箭楼平台溃兵带来的恐慌信息,如同浑浊的涡流在她身下翻滚。雨势未减,敲打着瓦片,也冲刷着她攀爬时留在上面的细微痕迹。
她的目标明确:堡垒深处,败者室。那堆满无用故纸的房间,此刻或许是风暴眼中唯一能让她冷静观察、并可能找到下一步安全点的孤岛。
从钟楼附近的阁楼区域移动到败者室所在的核心后方区域,需要横穿大半个堡垒的上层结构。她选择了一条尽可能贴近建筑内侧、利用连廊和较高围墙阴影的路线。雨水让她视线模糊,湿滑的瓦片和木梁随时可能让她失足坠落,但这也意味着,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在外活动。
途中,她数次被迫暂停,紧贴烟囱或女儿墙的阴影,避开下方巷道突然爆发的更剧烈的骚动——有时是零星的抢夺演变成斗殴,有时是军官试图收拢溃兵却引发更大的混乱。她也看到,远处正门方向的火光(或许是火把,或许是燃烧的物体)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喊杀声如同潮汐般起伏,时而迫近,时而又像被什么堵了回去,变得沉闷。
战局在胶着,在剧烈消耗。这是她的判断。
当她终于抵达败者室所在建筑群的边缘时,已近黄昏。天色不但没有因时辰而转亮,反而因更厚重的雨云堆积,变得如同入夜般晦暗。雨,似乎小了一丝丝,但风却变得更加紊乱不定,从各个方向撕扯着雨幕。
她从一个堆放杂物的露台滑下,落在败者室外一条僻静的后巷。这里安静得反常,只有雨水冲刷石壁和排水沟的哗哗声。败者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在前方不远处,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冬雪没有立刻上前。她将自己缩进一个门洞的凹处,像融入石壁的苔藓,静静地观察、倾听。
门内没有光,没有声音。但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冷和堡垒固有的陈腐,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异样。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气味的改变。败者室本身浓烈的旧纸霉味还在,但其中,似乎混杂进了一点更焦灼、更人工的东西——类似于灯油燃烧后残留的烟炱味,非常淡,被雨水和距离大幅度稀释,若非冬雪感官敏锐且对那房间熟悉至极,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进去过?或者还在里面?在做什么?
她等待了约莫五十息,心跳平稳,呼吸轻缓。门外没有任何动静。远处的喧嚣似乎被建筑阻隔,显得模糊而遥远,反而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就在她准备冒险上前探查时——
“呜————!!!”
一声漫长、沉郁、仿佛受伤巨兽咆哮般的号角声,陡然从正门方向传来,穿透雨幕,震得空气都在颤抖。那不是赤岩军那种尖锐急促的进攻号,也不是青鹭家往日使用的任何一种号令。这声音更加古老、更加苍凉,充满了某种……终结与退却的意味。
紧接着,正门方向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如同被一刀切断,出现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然后,一种新的、更加复杂庞大的声浪轰然爆发——那不再是纯粹的战斗嘶吼,而是无数声音混合成的、难以分辨的巨浪:有狂喜的欢呼,有劫后余生的哭嚎,有嘶哑的胜利呐喊,也有痛苦的呻吟和垂死的哀鸣……所有这些声音,被雨水浸泡、扭曲、放大,汇聚成一股洪流,向着堡垒内部席卷而来!
冬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攀上旁边一段矮墙,不顾暴露的风险,向正门方向望去。
视线依然很差,但足以看到,那片原本被红色潮水(赤岩军)和零星抵抗(守军)填满的正门区域,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红色的潮水,正在退去。不是溃散,而是如同退潮般,缓慢却坚定地向后收缩,与堡垒拉开距离。而在正门附近,一些零星的火光下,能看到许多微小的人影在挥舞着什么东西,跳跃、拥抱、瘫倒……那是守军,是残存的青鹭士兵。
退了?
赤岩军……退了?
冬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庞大的、看似不可阻挡的黑色军阵,竟然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主动后撤了?
但下一刻,当她眯起眼睛,更仔细地观察那些撤回堡垒的“胜利者”时,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些人影稀稀拉拉,互相搀扶,步履蹒跚。许多人身上看不出完整的甲胄,武器拖在泥水里。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佝偻的姿态、缓慢的速度,无不诉说着极度的疲惫、重伤和……所剩无几。而且,人数太少了。与之前出击时那片疯狂的“狼群”相比,能回到门内的,十不存二三。
这不是击溃敌军后的凯旋。这更像是……双方都在流尽最后一滴血后,一方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伤亡超过了预期,或许是地形天气实在太恶劣,或许是后方出现了其他问题),选择了暂时脱离接触。
而鹰巢山,用最后一点有生力量,为自己换来了一个短暂到可能只有一夜的、鲜血淋漓的喘息之机。
但显然,堡垒内的其他人,并不这么解读。
那喧嚣的声浪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已经能听清一些字眼:
“……赢了!赤岩狗退了!”
“宗介大人神威!”
“天佑青鹭!”
“我们守住了!”
虚假的、滚烫的胜利气息,如同瘟疫般,以正门为源头,迅速向着堡垒每一个角落蔓延。冬雪看到,附近原本死寂的巷道里,开始有人影探出头,迟疑地张望,然后被那声浪感染,也跟着欢呼起来,跑向主干道。
麻痹痛苦的毒药,开始生效了。
冬雪从矮墙上滑下,重新隐入门洞阴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冰封的清醒。
喘息是真实的,但短暂。伤亡是惨重的,根基已毁。而“胜利”的幻觉,将催生出比失败更危险的东西——膨胀的野心、加速的资源挥霍、权力的重新洗牌、以及……对内部隐患的纵容甚至鼓励。
朽木铃那样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败者室那扇紧闭的、却仿佛散发着异常气息的木门。
必须进去。必须在所有人都被狂欢冲昏头脑之前,看清某些正在暗处发生的变化。
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袖中那截硬木握得更紧,然后像一道真正的幽灵,踏出阴影,向着那扇门,悄无声息地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