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庆功宴的骨架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1/19 14:30:01 字数:2860

堡垒的狂欢,如同投入枯草堆的火星,在潮湿的雨夜里以一种病态的速度蔓延、升腾。最初是正门处守军和残兵嘶哑的欢呼,很快被更多涌出藏身之所的平民、仆役、伤兵、乃至之前躲起来的低阶官吏所接续。火把被更多地点燃,浪费着本已见底的油脂和松明,将一张张满是泥污、血渍和亢奋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有人翻出了不知藏在何处、早已变质的劣酒,兑着雨水传饮;有人敲打着破损的盾牌和空木桶,发出杂乱无章的节奏;更多的人则只是茫然地站在雨里,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仿佛只要笑得足够大声,就能将刚刚经历的濒死恐惧和依旧悬在头顶的利剑彻底驱散。

喧嚣的声浪甚至短暂压过了雨声,在堡垒的石壁间反复碰撞、回荡,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冬雪避开主干道,在建筑与建筑之间狭窄的缝隙和背光的阴影里穿行。狂欢的人流主要汇聚在几条通往正门和主堡广场的通道上,像一条条盲目而兴奋的河流。她则像一条紧贴着河岸底部逆流而上的小鱼,沉默,不起眼,与那沸腾的热量保持着一道冰冷透明的隔膜。

她的目标很明确:厨房和毗邻的临时储粮区。

无论“胜利”多么虚幻,消耗是真实的。激战过后,士兵需要食物,狂欢的人群更需要某种东西来填充胃囊和维持兴奋。仓库可能已被朽木铃的人控制或转移,但日常消耗的厨房区域,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被遗漏、或者因混乱而暂时无人看管的食物。

靠近厨房所在的院落时,喧闹声稍减,但空气中开始弥漫出复杂的气味:潮湿的柴火烟味、食物烧焦的糊味、劣质酒水的酸馊气,以及一种……肉香?

冬雪在拱门旁的阴影里停下,小心地探头望去。

院子里比想象中热闹。几个显然是厨子和帮工的人正在露天架起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汤水,隐约可见一些切碎的、难以辨认的块茎和菜叶。真正的肉香来自院子一角:那里燃着一堆更旺的篝火,火上架着半扇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正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作响,滴落的油脂激起阵阵青烟。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士兵正守着那堆火,大声谈笑着,用匕首割下表层烤得焦黑的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而更多的普通士兵和杂役,则围在几口大锅旁,眼巴巴地看着,手里捧着残缺的碗或干脆就是头盔,等待着那寡淡的汤水分发。

冬雪的目光快速扫过。厨房门口堆着一些湿透的麻袋,里面可能是谷物,但显然已经受潮。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不知名的野菜和几条瘦小的咸鱼。真正有价值、能较长时间保存和携带的,比如未受潮的谷物、豆类、盐、油脂,她并没有看到。

看来,即便是“庆祝”,分配也遵循着无声的等级。最好的肉食属于有地位或勇武的“功臣”,而大多数人,只能得到一点勉强暖胃的稀汤。

她并不失望。这本就在预料之中。她的目标不是这些正在被消耗的、显眼的食物。她贴着墙根,绕到厨房建筑的侧面。这里堆放着更多杂物:破损的陶罐、生锈的铁桶、劈好的木柴(也已湿透),以及几个散发着馊水气味的泔水桶。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半掩的、用旧木板和油布草草搭成的棚子下。那里似乎堆着一些麻袋和陶瓮,上面盖着破烂的草席,看起来像是许久未动过的陈旧储备。

冬雪悄无声息地靠近。棚子里光线极暗,气味难闻。她掀开一角草席,手指摸索。麻袋里的东西手感粗糙,像是糠麸混杂着砂石和少量霉变的豆子,几乎无法食用。陶瓮倒是沉甸甸的,她小心地揭开一个盖子,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酸咸味扑面而来——是腌渍过度的菜梗,也已经半腐。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脚边踢到了一个硬物。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矮陶罐,半埋在潮湿的泥土和垃圾里。她弯腰捡起,入手颇沉。罐口用厚实的油纸和泥封着,封口已经有些开裂。

她用小指的指甲小心地挑开一点泥封,轻轻嗅了嗅。一股纯净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咸味钻入鼻腔。

是盐。保存尚好的粗盐。

冬雪的心脏平稳地跳动了一下。她迅速将陶罐塞进自己书箱一个预先留出的夹层空隙,用几件旧衣服垫好。盐,是比粮食更硬的通货,尤其是在这种潮湿环境下,能保存食物,能交换物品,甚至能处理伤口。

正准备离开,棚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正朝着这边走来。

“……妈的,真就一点像样的都找不到了?老子拼死拼活回来,就喝那涮锅水?”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

“知足吧,没让你啃那发霉的豆子就不错了。好东西早被上面分完了,剩下的……喏,就那边棚子里还有点陈年破烂,你要不?”另一个声音带着讥诮。

冬雪立刻缩身,躲到一堆破烂木桶后面,屏住呼吸。

两个士兵骂骂咧咧地走进棚子,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麻袋和陶瓮,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呸!这味儿!狗都不吃!”

“走吧,回去还能抢口热汤……唉,你说,咱们这回算是立了大功吧?宗介大人会不会……”

“想得美!功劳都是那些还能站着回来、杀了赤岩大将的人的。咱们这种……能活命就不错了。”

两人嘀咕着,很快离开了。

冬雪等脚步声远去,才从藏身处出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腐败气息的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值得拿取的东西,便迅速离开了厨房区域。

她没有返回自己那个已经不再安全的杂物间,也没有去败者室。在经历了刚才朽木铃和阿黎那一幕后,她需要一个新的、更隐蔽的观察点和临时栖身之所。

她的脚步转向堡垒西北角,那里靠近破损的西墙,有一片因为防御价值低且过于潮湿而被半废弃的旧兵营和工匠棚屋。地形复杂,巷道如迷宫,许多房屋已经半塌,平日里连巡逻队都很少深入。

她在其中穿梭,凭着记忆和对结构的理解,寻找合适的落脚点。最终,她选中了一间半地下式的、原本可能用来存储石料或工具的仓房。仓房大半埋在地下,入口隐蔽,顶部有裂缝可以透气观察,内部虽然阴冷潮湿,堆着一些无用的碎石和朽木,但空间相对干燥的一角尚可容身,而且有不止一个出口。

她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近期无人活动痕迹,才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比她预想的更暗,空气滞重,带着土石和霉菌的味道。她摸索着找到一个相对平整的角落,将书箱放下。她没有点火,也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的狂欢声浪似乎达到了某个顶峰,开始掺杂进更多的醉话、哭嚎和争执的噪音,如同煮沸的粥里不断冒出的不和谐气泡。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无休止的背景音。

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的寂静中,那些远处的喧嚣反而显得格外空洞和遥远。

冬雪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从书箱里拿出那个盐罐,借着入口处极其微弱的天光,再次检查了一下封口。很好,没有泄露。她又摸了摸怀里皮质册子硬质的封面,还有那截磨尖的硬木。

然后,她开始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渐渐低落下去,不是结束,而是转变为一种沉滞的、饱含疲惫和酒精的嗡嗡声。偶尔还有零星的叫喊或物品破碎声响起,但已不成气候。

就在冬雪以为这个夜晚将在这种缓慢的冷却中度过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藏身的这处废弃区域附近。

那脚步声很轻,步幅均匀稳定,踩在泥水和碎石上的声音控制得极好,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不是醉汉的踉跄,不是溃兵的慌张,也不是普通巡逻兵的沉重。

冬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轻轻握住了袖中的硬木。

脚步声似乎在附近徘徊、寻觅,偶尔停顿,仿佛在观察或确认什么。最终,它停在了冬雪藏身的这间半地下仓房的入口附近。

一片寂静。

只有绵密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梦呓般的残余喧哗。

然后,一个平静的、冬雪已经非常熟悉的声音,透过仓房入口石块的缝隙,清晰地传了进来,声音不大,却仿佛就在耳边: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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