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阿黎的声音透过仓房入口石块的缝隙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冬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身体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改变。握着硬木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在寂静中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被发现并不意外,只是比预想的快。
她没有回应,只是等待着。
入口处传来石块被小心挪动的窸窣声,一道比之前更明显些的、带着湿冷雨气的微光透了进来。然后,是衣料摩擦石壁的声音,一道修长的身影弯着腰,从那狭窄的入口走了进来,站直,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阿黎。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衣装,湿气更重,泥泞似乎多了些,但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轮廓清晰,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她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入口内几步处,似乎也在适应仓房内更深的黑暗,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冬雪所在的角落。
两人在昏暗中沉默地对峙了片刻。远处堡垒残余的喧嚣,此刻听起来如同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杂音。
“你的藏身处选得不错。”阿黎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废弃,低洼,多出口,远离主要通道和兴奋的人群。生存本能很纯粹。”
冬雪依旧没说话。她不认为阿黎深夜寻来只是为了评价她的藏身技巧。
阿黎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冬雪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石料,她随意地靠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疲惫的松弛,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冬雪。
“外面的狂欢,差不多到头了。”阿黎说道,仿佛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酒精、疲惫和黎明前的寒意,会让他们很快睡去或者倒下。接下来,是清点伤亡和损失的时候。”
冬雪知道,阿黎是在告诉她,外界的混乱即将暂时平息,但更残酷的现实即将浮现。
“赤岩军退了。”阿黎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赤岩主将户泽信纲死了。不是在正面交战中,是在泥石流引发混乱时,他试图稳住阵脚,被垮塌的山岩掩埋。赤岩军部队失去指挥,建制大乱,又被泥泞困住,自相践踏,伤亡惨重。副将见主将毙命,又因天气恶劣,将可收罗的部队集结并后撤十五里,重新扎营,暂时转入防御。”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仓房外某个不可见的方向:“所以,鹰巢山暂时安全了。宗介大人现在是拯救一切的英雄,朽木铃正在忙着以‘犒军’和‘重建’的名义重新掌控物资流动。新的权力分配,会在太阳升起后正式开始。”
冬雪安静地听着。斩杀敌军主将、逼退大军——这战果,足以让宗介和残存者陷入狂喜,也足以让朽木铃这样的投机者看到新的机会。
“你觉得,接下来这座堡垒会怎样?”阿黎问。
冬雪思考了一下,给出了基于观察的答案:“大概会‘复兴’。修葺城墙,举办更大的庆典,谈论收复失地,然后……开始建造新的、更宏伟的东西,来证明‘胜利’和‘天命’。”
“而资源呢?”阿黎追问。
“会更少。但会被集中用在那些‘看得见’的地方。”冬雪想起朽木铃焚烧账本时的急切,“比如,领主的盔甲,庆功的宴会,还有……能带来更多利益和声望的新工程。”
阿黎点了点头,似乎对冬雪的回答并不意外。“很准确的观察。那么,对你而言呢?接下来该如何?”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冬雪接下来的生存策略。
冬雪沉默了一下。对她而言,活下去的目标没变,但环境变了。直接的城破威胁暂时消失,但更复杂隐晦的危险正在浮现。因为冬雪感受到现在自己的能力有限,所以她需要一个新的位置,既能获取必要的生存资源,又能避免被卷入权力争夺和即将到来的“复兴”狂热。
“避开人群,避开‘大事’(能力达不到的事情)。”她最终说道,“先找到能换取食物和安全的角落,继续观察并寻找机会。”
“避开……”阿黎重复着这个词,海蓝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过,“有时候,‘避开’本身,在一个人人都想向前挤、分一杯羹的环境里,反而会成为被注意的特征。”
冬雪心中微动。阿黎说得对。一个在“胜利”后对任何奖赏、晋升都无动于衷的流民少女,本身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猜疑。
“那该如何?”她问。
阿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两件东西——一副小巧的黄铜罗盘,还有一卷纤细坚韧的测绳。
“从今天起,你协助我做新的测绘。”阿黎将罗盘和测绳递给冬雪,语气不容置疑,“任务范围:评估堡垒内部及周边,适合进行‘大规模土木兴建’的区域的地形、土质、石料来源和运输路径。”
冬雪接过冰凉的罗盘和沉甸甸的测绳,瞬间明白了阿黎的意图。她预判了宗介和朽木铃等人“复兴”的第一步——大兴土木。而她需要提前掌握这些数据。自己则被明确地纳入了这项工作的最基层。这等于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有具体事务的“身份”,一个在阿黎直接管辖下的名义。这既能让她相对安全地游离于权力漩涡,又能近距离观察堡垒的下一步变化。
“我需要做什么?”冬雪问,将罗盘和测绳小心收好。
“记录数据,拉测绳,辨识不同土石样本,判断简易路径的可行性。”阿黎列举着,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差事,“过程中,保持安静,只回答我关于地形和实物的问题。其他所见所闻,记在你自己的册子上,不要多问,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们的具体工作内容。”
“明白。”冬雪点头。这工作性质,与她之前跟随阿黎时类似,但更深入,更触及堡垒未来可能的变化核心。
阿黎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但临走前,她最后看了冬雪一眼,那眼神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利用,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兴味。
“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阿黎看着冬雪的眼睛说道。
“羽隹冬雪”冬雪同样看着阿黎的眼睛回复到。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希望你可以继续保持你的‘清醒’,羽隹冬雪。”阿黎说道,语气并不想之前的时候那样平静,“在这座即将因为一场虚假胜利而陷入更大疯狂的堡垒里,清醒的人很少。我希望你之后能继续让我满足我的好奇感。”
说完,她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仓房。石块被轻轻推回原位,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
仓房内又重归寂静与昏暗。
冬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许久没有动弹。指尖传来硬木粗糙的触感,怀里盐罐沉甸甸地硌着胸口,冬雪一直在思考着之后的打算。
阿黎最后那句话,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她已经被阿黎放在了一个特殊的“观察”位置上。不再是随意取用的“工具”,而是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样本”——一个能让阿黎充满好奇的身份。
这未必是好事,但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在阿黎的“观察”结束前,她或许能得到一种另类的、冰冷的“庇护”。
远处,雨声渐歇。堡垒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疲惫的鼾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天,快要亮了。
而新的一天,鹰巢山上人们将会面对从一场血色幻觉中醒来后,必须面对的、更加空洞而危险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