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鹭城东三十里,白浪河在此处收束,穿过两山夹峙的狭窄地峡,水势变得湍急汹涌。河水呈浑浊的土黄色,挟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断枝,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响。水汽弥漫在河谷间,即使在晴朗的午后,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河底淤泥与腐殖质混合的腥湿气息。
严岛要塞,便选址在这地峡最窄处的北岸高地上。
冬雪站在正在夯筑的土垒基址边缘,耳边是民夫号子声、监工斥骂声、木材搬运的碰撞声,与下方白浪河永不停歇的咆哮混杂交织。河风强劲,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纤细的发丝胡乱扑在脸上。
她是三天前被临时派到这里,协助登记每日运抵的建材与核实民夫口粮发放。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朽木铃安插在工程现场的又一双眼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支记录“进展顺利”的笔。
从这里向南眺望,一望无际的就是青鹭公国残破的边境线;向北,隔河相望的,便是赤岩领灰蒙蒙的山野轮廓。白浪河像一道浑浊的、愤怒的伤口,将两地粗暴切开。
“看到那边了吗?”
阿黎的声音从冬雪的身侧传来。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同样站在土垒边缘,手指向河对岸一处地势稍缓的滩涂。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野外行动的深灰劲装,腰间束着皮带,别着那支永不离身的炭笔和一卷皮尺,靴子上沾满新鲜的泥浆。
“三个月前,赤岩领的精锐前锋,就是在那里趁夜搭建浮桥,强行渡河。”阿黎的声音平静,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守军猝不及防,河防一夜崩溃。赤岩军长驱直入,才有了后来青鹭城的陷落和鹰巢山之围。”
冬雪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滩涂如今空无一物,只有河水不断冲刷着岸边的碎石。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混乱的夜晚:火光、喊杀、金属碰撞、浮桥在湍流中摇晃、无数沉重的脚步踏过河界。
“所以,要塞必须建在这里。”阿黎收回手,目光扫视着脚下忙碌的工地,“控制地峡最窄处,架设重型弩机与投石机,射程可以覆盖整段河道与对岸滩涂。赤岩军若再想渡河,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她说得非常冷静客观,但冬雪听出了其中隐含的紧迫感。雷鸣谷的胜利只是暂时逼退了赤岩军主力,并未伤其筋骨,赤岩领的进攻,如同河面下潜藏的暗流,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木材运到了。”阿黎忽然说,目光转向工地西侧。
冬雪望去。一队牛车正艰难地驶上坡道,车上堆满新伐的、还带着青绿树皮和浓烈树脂气味的杉木。木材粗大,但许多形状歪扭,树节密集,并非上好的梁柱之材。更重要的是——冬雪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些木头断面湿润,在阳光下反着光,是典型的生木。
工地上几个老匠人围了上去,用手拍打、敲击木材,摇头议论。监工头目大声呵斥,催促卸车。
“过去看看。”阿黎说,率先迈步前往上去。
走近后,木材的问题看的是更加明显。浓烈的、带着辛辣甜味的树脂气息扑面而来。有些木料截面甚至还能看到未干涸的树液。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正用斧背敲击一根主梁木料,声音沉闷而不实。
“这料不行啊!”老木匠对着监工抱怨,“水分太重!现在用了,干缩起来,榫卯全松,墙都要裂!”
监工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挥手:“上头催得紧!晾?哪来的时间晾!朽木大人说了,先用上,外层夯土墙厚实,里面看不见!”
“可这是要塞!要扛敌军的进攻器械,并且还要住人的!”另一个匠人插嘴到。
“让你用就用!哪那么多废话!”监工瞪眼,“再啰嗦,扣你们今日口粮!”
匠人们愤愤不平,却不敢再多言,只能指挥民夫开始卸车。
阿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走到那堆木材前,蹲下身,用手指按压一处新鲜的断口。指尖立刻沾染上黏腻的树脂。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含水率至少在四成以上。”她站起身,对冬雪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匠人听见,“这样的木材用作承重结构,干燥过程中收缩率可能超过一成。意味着每十尺长的梁,会缩短一寸以上。所有榫卯连接都会失效。”
匠人们纷纷点头,看向阿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和期待。
监工却恼了:“你谁啊?在这里指手画脚!”
阿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腰间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那是宗介特许的“筑城术考查使”凭证。监工看清牌子,脸色一变,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退到一边。
“没有干燥窑吗?”阿黎问匠人。
老木匠苦笑:“大人,原来城东是有一处,但被赤岩军拆了烧了。现在临时搭的棚子,只能阴干些小料,但这么大的梁木……没几个月干不透。”
阿黎沉默。她走到土垒边,再次俯瞰下方奔腾的白浪河。河水滔滔,仿佛在嘲笑岸上这群人。
“可以用火烤。”冬雪忽然轻声说。
阿黎和几个匠人都看向她。
“但不是直接烧。”冬雪补充,在众人注视下略显不自在,但仍继续道,“我父亲……以前接过急活,木料来不及阴干。他在避风的坑洞里生小火,保持温度,让木料慢慢烘。比阴干快,也比直接烤均匀。就是很费人力看火,不能停。”
老木匠眼睛一亮:“这法子老辈人也用过!是比阴干快!但确实耗人……”
阿黎看着冬雪,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需要持续稳定的低温热源,且需均匀受热……”她沉吟片刻,“可以尝试在背风处挖掘长坑,坑底铺设石板,石板下生炭火,木料架空其上,覆盖草席保温。定期翻动。”
她转向监工:“去调拨一批木炭和石板。试验几根。若有效,可部分解决大料干燥问题。”
监工面露难色:“这……木炭和石板……都要另外调拨,朽木大人那边……”
“我会去说。”阿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要塞结构稳固。你照做便是。”
监工只得悻悻应下。
阿黎又对老木匠交代了几句技术细节,然后示意冬雪跟她走。
两人离开喧闹的卸料区,沿着正在挖掘的壕沟边缘,走向地势更高处。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晰看到整个要塞的雏形和下方蜿蜒的河界。
“你父亲教你的?”阿黎问。
“嗯。”冬雪点头,“他说,急活可以应急,但终究不如自然阴干的木头稳妥。火烤的木料,性子‘燥’,以后更容易裂。”
“很好的经验。”阿黎评价道,“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她停下脚步,望着河对岸,“赤岩领不会给我们慢慢阴干木材的时间。军队在重新集结,探马回报,对岸的巡逻队数量在增加。”
冬雪也望向对岸。暮色开始从山峦后弥漫过来,河对岸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渐起的河风扑面而来。
“所以,只能冒险用生木?”她问到。
“这不是冒险,而是取舍。”阿黎纠正到,“用生木,要塞可能在三五年内出现严重结构问题。但不用,可能三个月都撑不到,赤岩军就会再次渡河。宗介和朽木铃选择了前者。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树立起来、震慑对手、凝聚人心的‘象征’。至于这个象征能撑多久……不是他们此刻最关心的。”
冬雪沉默了。又是象征,又是表面。和南坡的“表忠殿”一样。
“那你呢?”她忽然问,抬头看向阿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你关心它能撑多久吗?”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河风掀起她几缕金色的发丝。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我关心所有的‘因’,会如何导向必然的‘果’。生木筑墙,是‘因’。墙体开裂、防御失效,是‘果’。我记录这个过程,分析其中会出现的问题。至于这座要塞,或者青鹭公国……”她顿了顿,“它们是我观察‘结构如何从内部崩塌’的样本。仅此而已。”
这话冰冷而直接,剥离了所有情感与立场。冬雪感到一阵寒意,但奇怪的是,并无太多意外。她早已察觉阿黎那种超然的、近乎非人的姿态。
“但你刚才,还是教了他们改进烘木的方法。”冬雪说。
阿黎侧过头看她,暮色中,她的眼神深邃难测。
冬雪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浑浊汹涌的河水。天色更暗了,对岸已完全没入阴影,只有河水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该回去了。”阿黎说,“明日,你继续记录建材接收情况。尤其是木材的实际使用位置,最好能画出示意图。哪些部分用了生木,哪些部分用了试验烘干的木料。”
“是。”冬雪应道。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工地。经过那堆生木时,冬雪看到几个民夫已经开始在监工指挥下挖掘阿黎所说的烘烤坑。动作笨拙,但确实在挖掘。
也许,这些木头能干得快一点。也许,墙能撑得久一点。
但父亲说过,火烤的木料,性子“燥”。
就像这座被强敌环伺、内部虚浮的公国,就像那些急于用华丽工程掩盖伤痕的人们。都是“燥”的,易裂的。
冬雪背紧书箱,跟上阿黎的步伐。
夜幕彻底降临。工地上点起了火把,摇曳的光影中,生木的树脂气息、河水的腥气、泥土的土腥味、还有民夫们汗水与疲惫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沉重的味道,弥漫在即将成为要塞的这片土地上。
而河对岸的黑暗中,无人知晓正酝酿着什么。只有白浪河永不停歇的咆哮,像是某种亘古的警告,又像是冷漠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