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天佑”的颂唱仍在青鹭城坊间回响,一道战意昂扬的指令已从本丸发出,如秋雷般滚过城下町:宗介将亲临严岛前线,阵前巡视,以彰武家之威,震慑河对岸的宵小。
这决定在狂热与算计交织的空气中迅速发酵。宗介在经历刺杀惊魂后,被朽木铃等人“鬼神加护”的奉承灌醉了心神。恐惧蜕变成一种膨胀的、亟待证明的征服欲。固守城中接受虚浮的朝拜已无法满足他,他要亲赴阵前,在那座以“天佑”之名仓促立起的要塞上,身披甲胄,让赤岩的探子看清何为“天命所归”的英姿,让己方士卒感受“主公与将士同在”的“武运”。
朽木铃第一个伏地赞同。对她而言,这不仅是献媚固宠的良机,更是一场饕餮盛宴的开端——阵前巡视的物资调配、随行人员的犒赏、乃至可能因“提振士气”而额外拨付的军资,每一项都是中饱私囊的新渠。至于风险?在“主公洪福”与“要塞新锐”的双重迷障下,那不过是拂面微风。
阿黎接到随行命令时,正在居所内对着白浪河流域的黏土模型沉吟。她抬起头,海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她没有谏言。数日前关于严岛隐患与加强戒备的具申状被束之高阁时,她便明白,理性的声音在这座被虚妄与贪婪扼住咽喉的城池里,已然湮灭。她平静地领命,并以“筑城术考查使需实地核对工事进度、随行书记官便于即时勘验记录”为由,请求带上冬雪。
冬雪的名字被列入阵侍众的名单,理由无懈可击。
出发前夜,阿黎踏着清冷的月光来到冬雪的宿处。她未穿华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小袖与袴,金色马尾梳得一丝不苟,神色在如水的月华下显得格外肃杀。
“此番赴阵,凶险更胜鹰巢山十倍。”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于夜风,“宗介的狂气如同火矢,射向白浪要塞那堆早已备好的干柴与硝石。般若院莲等的,或许正是此机。”
冬雪默然点头。工地上那些异常、对岸的火光、雨中静立的黑影……碎片早已拼凑出可怖的图景。
阿黎自怀中取出两件物事。一件是曾给过的皮质小药囊,系绳磨损了些许。“贴身藏匿。非己身携带的饮水食物,入口前必用此物验看。”她指尖挑开囊口,露出里面几颗不起眼的淡褐色药丹,“含于舌下片刻,若无麻痹腥涩之异,方可稍进。此仅防寻常手段,若遇奇毒,未必尽解,聊胜于无。”
另一件,是一把形制特异的短柄手弩,弩身以哑光黑漆处理,毫无反光,配有三支比箭矢短小、簇尖泛着幽蓝寒芒的“吹针”。“缚于左前臂内侧,袖袍可掩。射距仅十间(约18米)内可透革胴。非万不得已,勿现于人前。用后……”她顿了顿,“尽力处置干净。”她将手弩与一副特制的软皮带递给冬雪,示意她当场缚好调试。
冬雪依言而行。冰凉的弩身紧贴小臂肌肤,带来一种沉坠的寒意与一丝奇异的倚仗。这不再是防身,而是确凿的杀器。
“至阵中,勿离我左右,或我指定之护卫。尤其勿近西矢仓、熏窑残迹,以及任何‘过静’或‘气配’可疑之地。”阿黎仔细检视手弩绑缚稳妥,方才抬眼看向冬雪。
月光流淌在她眼中,那惯常的冷静评估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是凝重的忧色,是孤注一掷的决意,还有一种近乎托付的深重。
“冬雪,”她唤她,声线低沉如砥石相磨,“记录勿辍,双眸勿瞑。然此番,最要紧是活着归来。明白否?”
“明白。”冬雪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清晰。
阿黎似欲再言,唇微启,终是无声。她伸出手,极快且轻地按了一下冬雪单薄的肩头。动作略显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早些歇息,明晨辰时,大手门集合。”
言罢,她转身步入夜色,步履依旧稳捷,却比平日更显匆促。
冬雪独坐灯下,指尖拂过臂上冷硬的弩身,又触及怀中微温的药囊。阿黎的忧虑如此昭然,安排如此周密,令她心中那根弦铮然作响,绷至极限。
翌日清晨,天色晦暗。青鹭城大手门外,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蔫垂。宗介骑着一匹特意选出的、披挂了金银饰具的苇毛战马,身着连夜赶工、装饰繁复的赤系威胴具,在朽木铃等近臣与数百旗本亲兵的簇拥下,昂然而出。他面色因激动与脂粉而潮红,不似奔赴险地,倒像去参加一场早已预定胜局的狩阵。
阿黎策马居于稍后序列,一身利落的革制阵羽织,神色静默如常。冬雪与其他数名文役、小姓一同,被安置在一辆有顶的徒士笼中,随队而行。
队伍在单调的太鼓与法螺声中启程。道旁偶有被驱赶而来的町民,眼神空洞。车轮碾过泥泞,马蹄杂沓,空气里弥漫着草履、皮革、铁锈与隐隐不安的气息。
冬雪掀开笼侧垂帘一角,回望逐渐缩小的青鹭城橹。那座城正耗尽最后的气力装扮一场幻梦,而其主君,正携着这幻梦最脆弱的核心,奔向风暴骤起的河岸。
她放下垂帘,倚靠厢壁,闭目。臂上手弩的轮廓硌着骨肉,怀中药囊微温。严岛工地的景象纷至沓来:湿漉漉的新木、异味的熏窑、对岸山坳转瞬即逝的火光、雨幕中如标枪般挺立的黑影……
以及阿黎昨夜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人吸入的凝重。
这绝非寻常巡视。
这是一步踏向早已张网的死地,一场向着悬崖尽头的全速疾驰。
而她,连同她所见证的、记录的一切,皆已在这辆失控的笼轿之中。
她所能为,唯有在坠落前的刹那,看清断崖的裂痕,握紧手中或许唯一能钩住生机的微芒——无论是臂上弩,怀中药,还是那双海蓝色眼眸深处,复杂如谜的嘱托。
笼轿颠簸,向着白浪怒涛,向着严岛孤垒,向着那即将被生木哀鸣、潮水咆哮、以及野心与谋算共同引燃的终焉之焰,一路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