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潮汐将至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2/9 14:00:02 字数:3082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晦暗。浓重的雾气从白浪河面升起,如惨白的裹尸布般缠绕着白浪要塞的土垒木栅,将一切景致模糊成扭曲的灰影。远处对岸的赤岩群山完全隐匿,只有河水不甘的咆哮穿透雾障,一声声捶打着耳膜。

宗介的“阵前巡视”便在这不祥的浓雾中开始。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张扬的猩红色腹卷,外罩印有巨大青鹭家纹的阵羽织,在朽木铃、数名旗本武士以及特意挑选出的、甲胄相对鲜亮的一队足轻簇拥下,沿着营地内的主要通道和部分外围工事缓步而行。朽木铃紧随其侧,以她那尖利而亢奋的语调,指着一处处仓促完工或尚未完工的工事,极尽夸耀之能事:

“主公请看,此段堀切,深达一丈,底部密布逆茂木,敌军若敢攀爬,必叫他有来无回!”

冬雪跟在文役队伍末尾,抬眼望去。那所谓的“堀切”确实挖了,但边缘因连日雨水已有些塌陷,底部的“逆茂木”不过是些削尖的细木桩,稀稀拉拉,许多已经歪斜。

“……此乃新设之橹台,视野开阔,足可监控上下游十里河面,一有风吹草动,狼烟立时可达本阵!”

那橹台倒是搭了个骨架,但顶部的瞭望平台木板尚未铺齐,在雾中摇摇晃晃,值守的两名足轻抱着长枪,缩着脖子,眼神呆滞。

宗介努力维持着威严的神色,不时“嗯”一声,或点点头,但冬雪注意到,他握着军配团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扫过那些明显粗陋的防具和足轻们营养不良的面孔时,总会不自觉地快速移开,仿佛不愿深究。他更愿意停留在那些新刷了白垩(尽管许多已开始剥落)的木栅,或是在朽木铃指挥下、临时插在工事旁、在雾气中无力垂着的崭新指物旗上。

巡视队伍来到西矢仓附近。这是冬雪重点关注之处。雾气在此处似乎稍淡,矢仓那湿木搭建的骨架在灰白背景中显露出模糊而扭曲的轮廓,比昨日观测时,那外倾的弧度似乎又……明显了一点点。不是错觉,是连日湿气浸润与自身重量作用下,那未经充分干燥的木材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变形。

一名负责此处的足轻组头跪地汇报,声音干涩,内容无非是“将士用命,戒备森严”之类的套话。朽木铃正要接过话头继续吹嘘,忽然,一阵较强的河风卷过,穿过矢仓骨架未完全封堵的缝隙,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呜——嗡——”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寂静的雾气中格外清晰、怪异。

所有人都顿住了。宗介脸上的威严僵硬了一瞬。朽木铃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是何声响?!”宗介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足轻组头伏得更低,额头触地:“回、回禀主公!乃是……乃是河风穿橹之声!此地风势向来如此!”

“风势?”宗介狐疑地抬头,望向那在风中微微颤动的矢仓骨架。

就在这时,“嘎吱——”

一声短促、尖锐、仿佛巨兽磨牙般的声音,清晰地从矢仓上层某处传来!与昨日清晨那声异响如出一辙,但似乎更加刺耳!

这一次,连朽木铃的脸色都白了。

宗介猛地后退半步,被身后的旗本武士扶住。他死死盯着矢仓,眼中先前强撑的威严被惊疑取代,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周围的足轻、武士们也都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

“主公勿忧!”朽木铃反应极快,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因为急切而更显尖利,“此……此乃新木尚未与结构完全咬合,受风受压之常声!恰说明木材坚韧,正在‘落着’!待完全落着,自然稳如磐石!此乃吉兆,预示我严岛防线必将坚不可摧!”

她这番话牵强至极,但在此时死寂而恐慌的气氛中,竟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宗介喘了口气,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朽木铃和矢仓之间游移,最终,对“吉兆”和“坚不可摧”的渴望压倒了那一丝本能的恐惧。他稳了稳心神,努力挺直腰板,干咳一声:“原、原来如此。木材落着,确有其事。尔等需……需用心看护,使其早日稳固。”

“是!”朽木铃与那足轻组头连忙应声,额头冷汗隐现。

巡视队伍匆匆离开了西矢仓区域,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后续的巡视草草收场,宗介很快便摆驾返回了相对“安全”的主营帐范围,声称要“静思破敌之策”。

冬雪随着文役队伍返回那小帐。一路上,她都能听到身后低低的、压抑的议论。

“……那声音……真吓人……”

“木头没干透吧……”

“少说两句!想让脑袋搬家吗?”

回到帐中,冬雪依旧选择坐在靠帘的角落。雾气并未散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重,正午时分竟昏暗如黄昏。营地里的喧嚣比昨日更少,一种沉甸甸的、不安的寂静笼罩着一切,连河风的呼啸都显得空洞起来。

午时,有杂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依旧是掺了麸皮的冷饭团和一点咸到发苦的酱菜。同帐的文役默默吃着,无人说话。

冬雪取出阿黎给的味噌,用指甲刮下极小一点,混在饭团里,慢慢咀嚼。咸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感。她吃得极慢,耳中留意着帐外的一切声响。

下午,她被传唤至临时充作文书役所的一顶稍大帐幕,协助誊抄一份关于“加强夜间警戒、谨防敌军趁雾偷袭”的通用指令。指令内容空洞,无非是要求各队“提高警惕”、“轮值不懈”,但对具体如何加强、何处薄弱、如何应对可能的渗透或袭扰,只字未提。

正抄写着,帐帘一掀,一股湿冷的雾气涌入,阿黎走了进来。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墨色小袖的下摆和袴脚沾着泥泞与水渍,金色马尾也有些濡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神色如常,径直走到主事的武士面前,递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上游三里,黑礁滩附近,河岸有新的滑塌痕迹,范围不大,但形状规整,不似天然。”阿黎声音平静,像在汇报天气,“建议增派斥候沿河查探,尤其是夜间。”

那武士接过图纸,展开草草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阿黎大人,如今雾锁大川,斥候难行。且……主公与朽木大人有令,各队严守本位,不得轻易擅离,以免为敌所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些许河岸塌滑,应是常事,未必……”

阿黎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她收回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冬雪所在的位置,眼神交汇一瞬,便移开了。她没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帐外浓雾之中。

冬雪垂下眼,继续抄写指令,心中却是一片雪亮。阿黎在尝试发出警告,但无人愿听,或者说,无人敢听。在这浓雾与“天佑”的双重遮蔽下,所有人都选择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傍晚,雾气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营地提前进入夜戒,火把比往日点得更多,但在浓雾中只能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让幢幢人影显得更加鬼祟。梆子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在雾中回荡,忽远忽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促。

冬雪早早回到自己的小帐。同帐的文役早早裹着薄毯蜷缩起来,似乎在用睡眠逃避恐惧。冬雪没有躺下,只是抱着文书箱,靠坐在帐壁,面朝帘口。

她解开左臂的手弩绑带,再次检查机括,确认吹针稳妥。又将怀中药囊取出,握在掌心。然后,她闭上眼,让其他感官尽量放大。

浓雾吸纳了大部分声音,但某些细微的响动反而被凸显:远处河滩似有卵石被轻轻翻动的“咔啦”声;营地某处传来极短暂的、像是压抑的闷哼,随即消失;更远的、对岸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约约的、类似伐木或敲击的钝响,断断续续,难以分辨是真实还是错觉。

还有……风。风穿过矢仓骨架的呜咽,似乎从未停歇,只是在这死寂的雾夜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事物,奏响凄厉的序曲。

时间在几乎凝滞的浓雾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冬雪忽然感到臂上的手弩微微一震——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她紧绷的肌肉无意识的抽搐。

她猛地睁开眼。

帐外,浓雾依旧。火把的光晕在雾中无力地摇曳。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也不同于任何营地杂音的——

“啪嗒。”

像是湿润的泥土或某种软物,轻轻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声音。

非常轻,非常快,瞬间就被风声和梆子声掩盖。

冬雪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弩的扳机护圈抵着指尖,冰凉。

她等了很久。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仿佛只是浓雾中,一滴过于沉重的露水,从高处坠落。

然而,冬雪的心跳却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的频率。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借着这完美帷幕般的浓雾,悄然潜入了。

潮汐将至。

而第一滴冰冷的水珠,或许已经溅落在了这孤垒的基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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