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库的硫磺味,像是渗进了浓雾里,附着在衣襟和皮肤上,久久不散。
冬雪在辰时准时抵达西北角的库区。守库的武士头目,一个脸颊瘦削、眼神阴鸷的汉子,名叫黑田,只是将一本边缘磨损的出纳簿丢给她,指了指库房门口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便不再理会。两名武士搬来几口贴着封条的沉重木箱,放在桌前。
开箱,清点,记录。箱内是分装在防潮油纸包里的颗粒黑火药,每包标准一斤。冬雪的任务是核对出纳簿上登记的“支给”数目与实际剩余是否相符。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指尖拂过每一包火药,确认油纸完好,没有受潮结块的迹象。数目一一报出,黑田在旁边冷眼监督,偶尔不耐地催促一声。
第一箱,账实相符。第二箱,账实相符。第三箱……冬雪拿起最后一包火药时,指尖感到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其他纸包的滞涩感。她不动声色地将纸包凑近些,就着昏蒙的天光仔细看。封口处用来粘结的浆糊似乎厚了一些,颜色也比旁边的略深。
她没有声张,只是将这包火药单独放在一边,继续清点数目。第三箱的数目也对得上。
“好了没有?”黑田催促。
“还差这一包需要单独称重确认。”冬雪指着那包特殊的火药,声音平静,“封口有异,按规需查验是否足量。”
黑田眉头一皱,走过来拿起那包火药掂了掂,又看了看封口,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些许浆糊沾多了而已,大惊小怪。”他将火药包扔回桌上,“数目既已对上,便签字画押!莫要耽搁!”
冬雪看着那包火药。浆糊过多可能导致密封不严,受潮失效,在战时是致命的。黑田的反应,却像是急于掩盖什么。
她没有争辩,默默在出纳簿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黑田一把扯过簿子,挥手让武士将箱子重新封好抬走。那包有异的火药被混入其他火药中,一同抬回了库房。
离开火药库,冬雪前往箭矢临时堆放点。这里管理相对松散,几个足轻正忙着将新运到的箭矢从牛车上卸下,分门别类。箭矢质量依旧堪忧,许多箭杆弯曲,箭羽凌乱甚至缺失,铁质的箭簇锈迹斑斑。负责此处的足轻组头是个满口黄牙的老兵油子,对冬雪的核验爱答不理,只顾着指挥手下将略好些的箭矢挑出来,堆到显眼处,显然是为了应付可能的“检查”。
冬雪默默记录着数量与品相,在自己的私簿上额外标注了“良品不足三成,锈蚀严重”。
午时,她回到文役小帐稍作休息,啃食自带的冷饭团。帐外浓雾依旧,营地里的气氛比清晨更加沉闷。隐约能听到中军方向传来朽木铃尖利的呵斥声,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大为光火。
未时(下午两点),冬雪被传唤至朽木铃的营帐。帐内气氛凝重。除了朽木铃和刀疤武士,还有几名脸色难看的足轻组头。
“粮秣囤积处,昨日入库的二十石糙米,今晨盘点,短缺了足足三石!”朽木铃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几乎戳到跪在最前面那个组头的鼻尖,“说!米去了哪里?!是不是你们这帮贱胚监守自盗!”
那组头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人万万不敢!昨夜雾大,值守的兄弟都未敢懈怠,实在不知……”
“不知?好一个不知!”朽木铃冷笑,“雾大就能让米自己长脚跑了?定是你们与外人勾结,或是……营中出了专偷军粮的硕鼠!”她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刚进来的冬雪身上。
“冬雪,从今日起,粮秣出入,你也需在场核验!每次搬运,必须点清数目,押运之人、接收之人,皆要签字画押!若有差池,唯你是问!”她将一份新的、更加繁琐的登记簿摔到冬雪面前。
冬雪默默捡起簿子。短缺三石米,在这个节骨眼上,绝非小事。是内部贪污?还是……有人需要这些粮食?
她忽然想起阿黎说过,般若院莲可能早已派人渗透。三石米,足够一小队人马数日之需。
离开朽木铃的营帐,冬雪立刻前往粮秣囤积处。那里已经加强了守卫,气氛紧张。她按照要求,开始重新核对现存粮食的账目,并与昨日的入库记录逐项比对。工作枯燥而繁重,但她一丝不苟。
过程中,她听到守卫的武士低声交谈:
“……听说昨夜不光死了两个,西边鹿砦那边还丢了两套足轻的胴丸和阵笠……”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真是活见鬼。”
“小声点!别让上头听见……”
丢失甲胄?冬雪笔下不停,心中却是一动。杀人或许是为了灭口或制造恐慌,偷米是为了补给,那偷甲胄呢?伪装?混入?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意图:这支潜伏在雾中的“刃”,不仅在侦察、破坏,更在积极准备着什么,需要物资,需要伪装,需要……在某个时刻,从内部发起致命一击。
申时(下午四点)左右,冬雪完成了粮秣的初步核对,确认除了那短缺的三石,其他账目暂时无误。她带着厚厚的登记簿,准备返回文役帐整理。
路过营地中一处相对空旷、平时用作集结的小广场时,她看到宗介在一群旗本武士的簇拥下,正在那里“视察”一队刚刚操练回来的足轻。足轻们浑身泥泞,气喘吁吁,队形散乱。宗介却似乎颇为满意,正对着他们发表演说,内容无非是“忠勇”、“天佑”、“必胜”之类的陈词滥调。朽木铃陪在一旁,满脸堆笑。
冬雪低着头,加快脚步,想从边缘绕过去。
就在她即将穿过广场边缘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堆刚刚运抵、还没来得及分发的柴薪旁,站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身形瘦削挺拔,穿着普通的足轻胴丸,戴着阵笠,看不清面容,正低头与另一个像是杂役的人低声快速说着什么。那杂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用脏布裹着。
那瘦削身影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侧脖颈下方一点的位置——正是之前冬雪见过的、那个年轻工匠颈侧旧疤的大致方位。
冬雪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移开视线,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过。
但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那戴着阵笠的身影似乎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短暂地扫了她一眼。
目光平静,冰冷,像掠过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
冬雪感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她强自镇定,继续向前走,直到拐过一排帐篷,将那广场和柴薪堆彻底挡在身后,才微微松了口气,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是他。般若院莲,或者她手下的核心人物。他们竟然已经换上了足轻的装束,混在营地之中!刚才那杂役怀里抱着的,会不会就是丢失的甲胄?或者……其他东西?
她回到文役小帐,同帐的人都不在。她靠在帐壁上,缓缓平复呼吸。帐外,浓雾依旧,天色却已开始向昏暗转变。暮色与雾气交融,让营地提前陷入了夜的怀抱。
冬雪点亮了一小截珍贵的蜡烛头,就着微弱的光,翻开皮质册子。她没有记录粮秣短缺,也没有记录疑似赤岩军的身影。而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几个简略的符号:
一团雾。
一包封口异常的火药。
三石米(旁边画个问号)。
一套足轻胴丸。
一个脖颈有疤的侧影。
然后,她在这些符号之间,画上箭头,将它们连接起来。最后,在所有箭头的汇聚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滴落的沙漏。
画完,她吹熄蜡烛,将册子合起,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