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赤红的光芒在对岸山隘熄灭后,死寂大约持续了二十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来自对岸,而是来自脚下,来自身后,来自四面八方。
首先是一阵低沉、连绵、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隆隆”声,从上游方向传来,迅速由远及近,伴随着河床卵石剧烈摩擦滚动的嘈杂。白浪河的水位,在几息之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浑浊的浪头拍击北岸的力道陡然加剧,发出沉闷如巨锤擂鼓的轰响。
上游的“蓄水”被释放了。
几乎同时,营地西北角——火药库的方向——传来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沉闷的“嘭”响,紧接着是混乱的惊叫和怒吼:
“走水了!火药库!快!”
“拦住他!有奸细!”
“是黑田!黑田那混蛋点燃了引信!”
冬雪的心脏骤然收紧。那包“异常”的火药!黑田果然有问题!但此刻火药库的混乱,似乎并非大爆炸,更像是有人制造了骚乱和局部火灾?
她的思绪被更剧烈的声响打断。
“轰——咔啦啦——!!!”
一声远比火药库骚动恐怖百倍的巨响,混合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与石块崩塌的噪音,从营地核心偏西的位置猛然爆发!
西矢仓,塌了。
不是缓缓倾斜,而是在某种内外合力的作用下,从二层与三层连接处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湿木节点率先崩溃,如同被无形巨斧拦腰斩断!上半截箭塔带着凄厉的风声和上面两名足轻绝望的短促惨呼,轰然砸向下方一片较为密集的足轻营帐和正在集结的部队!
木屑、碎石、断裂的竹枪、破碎的阵笠、还有人体……在扬起的巨大尘埃中四散飞溅。惨叫和惊呼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寂静,营地西侧陷入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敌袭!是敌袭!”
“矢仓倒了!快救……”
“赤岩军!河上有筏子!”
最后这声变了调的嘶喊,让所有人的目光猛地投向河面。
就在上游洪水涌来、水位上涨、水流变得异常湍急混乱的当口,数十条粗陋却异常坚固的木筏,如同贴着水面的幽灵,借着水势和残存的些许晨雾遮掩,从上下游数个预定的、防守相对薄弱的河湾处,猛然冲入主流,向着北岸疾驰而来!筏子上影影绰绰,满是赤红色阵旗和沉默挥桨、身披轻甲的赤岩士兵!
他们选择渡河的时机精准得可怕——水位上涨增加了浮力,却也使河道更险,守军注意力被上游异响、火药库骚动和西矢仓崩塌牢牢吸引,防御阵线出现短暂混乱。
“放箭!放箭!”青鹭守军将领嘶声力竭地吼叫。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岸上射出,多数落入水中,少数钉在木筏上,却难以阻止其冲势。更糟糕的是,许多箭矢明显力道不足,箭杆弯曲,准头全失——正是那些劣质箭矢的恶果。
第一波木筏狠狠撞上北岸。赤岩士兵嚎叫着跃入齐腰深的水中,挥舞着太刀和长枪,涉水向岸上猛冲。他们似乎对登陆点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土垒低矮、拒马稀疏处突破。
而就在岸边守军仓惶迎战,试图将登岸赤岩军压回水中时,营地内部,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那些早先丢失的足轻胴丸和阵笠,此刻穿在了另一些人身上。数十名伪装成青鹭足轻的赤岩渗透者,从各个隐蔽角落突然发难!他们不冲击前线,而是直奔几处关键位置:营门绞盘、指挥令旗所在、储备箭矢的临时堆场、以及通往后方的主要通道!
杀戮在近距离骤然爆发。许多青鹭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同伴”的刀锋从背后刺穿。营门在内部破坏下咯吱作响,难以迅速关闭。令旗被砍倒,指挥系统瞬间陷入瘫痪。后方通道被阻断,恐慌像瘟疫般在营地中蔓延。
“内奸!有内奸!”
“我们被包围了!”
“快逃啊!”
崩溃,往往始于一点,而后如雪崩般不可收拾。西矢仓的崩塌是物理上的第一道裂痕,而内部渗透者的背刺,则彻底击碎了守军残存的组织与士气。
冬雪所在的隐蔽角落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但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股迅速弥漫开来的、混合着血腥、硝烟、尘土和燃烧木头气味的灼热气息,已如潮水般将她包围。她能看到不远处土垒上,几名青鹭足轻正试图用弓矢阻击登岸敌军,但很快被侧面冲来的、穿着己方胴丸的渗透者砍倒。
她看到更远处,宗介的本阵大帐方向,旗帜疯狂摇动,却无法阻止混乱的扩散。一队旗本武士拼命簇拥着一个猩红色的身影(宗介)试图向后方较为坚固的石砌库房区域转移,但道路已被溃兵和零星的战斗堵塞。
阿黎……她在哪里?军议刚刚开始就爆发突变,她能否脱身?
冬雪握紧了左臂的手弩,药囊贴着胸口怦怦直跳。阿黎让她留在此处,但这处“隐蔽”在全面爆发的战火中,还能安全多久?雨水沟就在身后,通向后方矮林,那是阿黎指出的退路。
她必须做出决定。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退入沟中时——
“咻!噗!”
一支流矢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她头顶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土垒,箭尾剧烈颤抖。
紧接着,五六个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的赤岩足轻,竟然突破了前方一段混乱的防线,朝着她这个相对空旷的角落溃逃(或者寻找新的突破口)而来!他们显然杀红了眼,看到单独站在这里的冬雪,眼中凶光一闪,嚎叫着挥舞血淋淋的太刀冲了过来!
距离太近,转身跳入沟中已来不及!
冬雪的大脑一片冰冷,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她没有试图逃跑——那只会将后背暴露给敌人。她猛地向侧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废弃夯土石墩后扑去,同时左臂抬起,衣袖滑落,露出缚在臂上的黝黑手弩。
冲在最前面的赤岩足轻面目狰狞,刀已扬起。
冬雪扣动了扳机。
“咔——嘣!”
一声轻微却劲厉的机括弹响。一道幽蓝的短芒几乎在扣动的同时离弩而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无从闪避!
“呃啊!”冲在最前的足轻喉咙处爆开一簇细微的血花,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眼暴突,手中太刀“哐当”落地,双手捂住脖颈,嗬嗬地倒了下去。
后面几名足急刹住脚步,惊愕地看着同伴倒地,又看向石墩后那个身形瘦小、面容沉静得可怕的“孩子”,以及她手中那件奇特的、再次自动上弦的黑色小弩。
“是忍具!小心!”有人惊呼。
趁他们这一瞬的迟疑,冬雪没有射出第二箭(也许弩中只剩两发?),而是猛地将手边一个装满湿泥和碎石的破旧竹筐朝他们踢翻过去,同时身体向后一滚,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身后那条杂草丛生的雨水沟!
沟壁陡滑,她踉跄着向下滚落,草叶和碎石刮擦着皮肤,文书箱在背后剧烈磕碰。她顾不得疼痛,落地后立刻手脚并用,沿着沟底向矮林方向拼命爬去。头顶上方传来赤岩足轻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跳下沟追击的沉重脚步声,但沟内狭窄曲折,杂草灌木阻隔,一时难以追上。
冬雪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在昏暗、潮湿、充斥着泥土腥气的沟渠中,向着阿黎指示的、那可能存有一线生机的矮林,亡命爬行。
身后,白浪要塞的崩塌之音,混合着无数生命的哀嚎与终结的轰鸣,正达到最惨烈的高潮。
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或许同样残酷的、战火蔓延的荒野。
她臂上的手弩空了一发,怀中药囊犹在,皮质册子紧紧贴在背上,记录着这场毁灭的每一个残酷细节,也承载着她挣扎求存的、微弱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