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第二十三天,盐尽了。
冬雪把油纸包翻过来,指尖在折缝里刮了又刮,只刮下一点灰色的粉末。她舔了舔手指,咸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聊胜于无。
她把油纸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中午。山路两侧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山里才有的那种干冷——不像白浪河边那样湿冷刺骨,而是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磨掉人身上的热气。
冬雪把裹着的旧棉袄紧了紧。这是从一个荒村里用最后几枚铜钱换来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只能卷起来。棉袄里子有股霉味,但暖和。这就够了。
书箱还在背上。带子换过两次了,现在用的是从一棵枯死的藤蔓上剥下的韧皮搓的,粗糙,勒肩膀,但不会断。箱子里的东西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皮质册子,裹了两层油布;炭笔,还剩三根半;短刀,每天睡前都要擦一遍;手弩,两发吹针,一直没机会用;药囊,里面的药丸和药粉她分得很清楚,哪些是止血的,哪些是退烧的,哪些是应急时含服的;还有一小块真澄味噌,只剩指甲盖大小了,她一直舍不得吃,只是每天拿出来看看,闻闻那点咸味。
这是艾米莉亚给的那块。
冬雪有时候会想,艾米莉亚现在在哪里。鹰巢山?还是已经回南方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要往西走。越往西,山越深,人越少,战火也越远。她不需要繁华,不需要安稳,只需要一个能让她活下去、能把册子继续写下去的地方。
哪怕只是多活一天。
山路由碎石和泥土铺成,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脚底打滑。冬雪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确认不会滑倒才落下脚跟。这是松尾爷爷教的,他说走山路和走水路的道理一样——看不清的地方,先拿脚试试,别拿命试。
她想起松尾爷爷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当初那种钝痛了。时间像河水一样,把尖锐的石子磨得光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还记得他教过的每一句话,这些话都是她活到现在的本钱。
正午时分,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会儿。冬雪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来,从书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那是三天前从一个过路的货郎那里换的,用一小撮止血药粉换来的,硬得能砸死人。她把它在膝盖上磕成两半,一半放回书箱,一半含在嘴里,慢慢让唾液把它泡软。
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雷声,又像是别的东西。
冬雪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耳细听。闷响又来了几声,断断续续,分辨不清方向。不像是雷,雷不会这么沉闷,也不会这么……乱。
她把这声音记在心里,继续嚼干粮。
吃完那半块干粮,她又坐了一会儿,让体力恢复一些。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种安静让她想起鹰巢山的那些夜晚,伤兵营里偶尔也会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因为你知道安静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山势开始变得陡峭起来,路也更难走了。有些地方干脆没有路,只有人和牲畜踩出来的痕迹,在灌木丛里蜿蜒穿行。冬雪停下来辨认方向,她记得前面应该有一条溪涧,地图上标的,她可以在那里补充水。
地图是艾米莉亚给的,和短刀、药囊、手弩一起。那张详细到每条山脊每道溪流的大图她没带,太重了,也太容易被认出身份。她只带了一小份临摹的简图,只画了主要的山脉、水源、和几处可能藏身的废弃屋舍。
她欠艾米莉亚的,已经还不清了。
但她不后悔那天拒绝她。
山路拐过一个弯,前方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人声。还有马蹄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冬雪立刻停下来,闪身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她屏住呼吸,从岩石边缘探出半个眼睛。
前方是一处山坳,地势相对开阔。一支车队正被围攻——大概七八辆马车,装满了货物,车上插着旗帜,旗子是蓝色的底,绣着什么图案她看不清。围攻的人有二三十个,穿得破破烂烂,拿着刀枪棍棒,是山匪。
车队的人护着一辆特别华丽的马车,正在拼命抵抗,但人数太少,明显撑不了多久。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有山匪的,也有护卫的。
冬雪的手指按上左臂的手弩,又松开了。
两发吹针,救不了任何人。冲出去只会多一具尸体。她应该趁没人发现,悄悄退走,绕远路继续西行。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她正要后退——
那辆华丽马车的车门被撞开,一个身影滚落出来。是个女孩,十五六岁,穿着华贵的衣服,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个山匪一把揪住头发。
女孩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让冬雪的手指停住了。不是因为这声音特别惨,而是因为这声音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恐惧,但不是绝望的恐惧。那种“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的恐惧。
她见过这种恐惧。在自己眼里,在村庄的那一夜的村民眼里,在那些青鹭公国的伤兵眼里,在鹰巢山每一个活下来的人眼里。
冬雪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没办法就这样退走。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如果她退了,以后每次翻开册子,都会想起这个声音。
她从书箱里摸出短刀,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然后她绕到山匪的后方,找了一个灌木丛密集的地方,把石头用力扔向相反的方向。
石头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个山匪回头看。冬雪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扔得更远。
“那边有人!”一个山匪喊。
“去看看!”匪首下令。
三个山匪提着刀往那个方向去了。冬雪立刻缩回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她听到脚步声从身边不远的地方经过,然后渐渐远去。
但还有二十多个山匪。
她握紧短刀,手心全是汗。
这时,马车那边又传来一声尖叫。冬雪从灌木缝隙里看过去——那个女孩正被按在地上,山匪在撕她的衣服。护卫们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被围住,自身难保。
冬雪知道自己冲出去也救不了人。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另一头传来。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统一颜色的短褐,手里拿着长枪和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悍,远远就吼了一声:
“哪来的毛贼!敢动翡翠领的车队!”
山匪们一愣,立刻转身迎战。来的这些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和车队的那些根本不是一回事。山匪们一交手就吃了亏,片刻间就被砍倒了五六个。匪首见势不妙,一声呼哨,带着剩下的人仓皇钻进山里跑了。
冬雪没有动,仍然蹲在灌木丛里。
那个中年人翻身下马,跑到女孩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女孩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姐受惊了,属下来迟,罪该万死!”中年人单膝跪地。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冬雪看了一会儿,悄悄从灌木丛里退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手心全是汗,短刀握得太紧,手指都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
一直跑到听不见山坳里的任何声音,她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有点想吐。
她想起那个女孩被揪住头发时的眼神。
她背起书箱,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刚才那个中年人带着两个护卫,骑马追了上来。
冬雪本能地往旁边闪,手按上左臂的手弩。
中年人在她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她的书箱,她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小兄弟,”他开口,声音粗哑,“刚才在山坳里,是你扔的石头吧?”
冬雪没有说话。
中年人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身材高大,站在冬雪面前像一堵墙。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我们的人看到了,有人从灌木丛那边扔石头,引开了几个毛贼。”他说,“是你干的。”
冬雪还是没有说话。
中年人忽然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在下翡翠领卫队长 田中信重,多谢小兄弟仗义出手。”
冬雪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愣住了。
“我……没做什么。”她说。
“你做了。” 田中信重直起身,看着她,“若不是你引开那几个人,我们可能来不及赶到。小姐若有个闪失,我万死难赎。”
他说着,目光落在冬雪单薄的棉袄和破烂的草鞋上,眉头微微皱起:“小兄弟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一个人走这荒山野岭?”
“往西。”冬雪简短地说。
“西边?” 田中信重摇头,“那边更荒,几十里都没有人家。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夜路,遇到野兽怎么办?”
冬雪没说话。
田中信重看着她,忽然说:“跟我们回翡翠城吧。小姐醒了之后,一定会想当面谢你。再说……”他顿了顿,“你救了小姐,翡翠领不会亏待你。”
冬雪愣了一下。翡翠城?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流民的口中,在商人的交谈里。那是西境最繁华的商业城市,据说比青鹭城还要热闹。
但她没想去那里。她要往西,往人少的地方走。
“我有自己的路。”她说。
田中信重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意外。这个瘦小的女孩,面对他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对十几个护卫,竟然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她只是那样站着,冷静得像一块石头。
“至少……”他放缓了语气,“至少跟我们回去歇一晚,明天天亮再走。小姐的救命恩人,总不能让您饿着肚子睡在野地里。”
冬雪想拒绝。但她看着 田中信重的眼神,又想起那个女孩被揪住头发时的恐惧,想起她缩在中年人怀里发抖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
“……只一晚。”她最终说。
田中信重露出一个笑容,招呼身后的护卫腾出一匹马。冬雪说不用,她可以走。 田中信重坚持让她骑,说天快黑了,走回去来不及。
冬雪第一次骑马,别扭得浑身难受。但她咬着牙,抓着缰绳,一句话都没说。
一路上,她都在想:只一晚。明天天亮就走。
但她不知道,这一晚,将改变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