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护卫们正在清理战场。尸体被抬到一边,盖上了粗布。受伤的人靠在马车旁,有人给他们包扎。那辆华丽的马车已经被扶正,车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田中信重让冬雪在马车旁等着,自己进去禀报。片刻后,他出来说:“小姐请你进去。”
冬雪犹豫了一下,背起书箱,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小的炭炉。那个女孩靠在软垫上,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但已经止住了哭。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外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
十五六岁,比冬雪大一两岁。眼睛很大,里面还残留着恐惧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好奇。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是你救的我?”
冬雪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我没做什么。扔了几块石头。”
“我听到了。”女孩说,眼睛亮起来,“她们说,有人从后面扔石头,引开了三个坏蛋。如果不是你,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冬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叫翡翠爱。”女孩说,“你呢?”
“……冬雪。”
“冬雪……”翡翠爱念了一遍,“好听。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里走?你是哪里人?要去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让冬雪有点不适应。她太久没有和人这样说话了。
“逃难的。”她简短地说,“从东边来。往西走。”
翡翠爱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一定很辛苦吧……对不起,我问太多了。”
冬雪没说话。
翡翠爱看着她,忽然说:“你今晚别走了,好吗?外面那么冷,山里还有野兽。我让 田中叔叔给你安排地方住。”
“不用……”
“求你了。”翡翠爱打断她,眼睛湿漉漉的,“你救了我,我什么都还没报答你。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另一个人——艾米莉亚在荒山上看着她时,也是这种眼神吗?好像不一样。艾米莉亚的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翡翠爱的眼神很干净,像一个孩子。
“……只一晚。”冬雪又说了这句话。
翡翠爱笑起来,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护卫们收拾完战场,开始连夜赶路。翡翠爱的马车走在最中间,前后都有护卫护着。冬雪被安排在马车里,和翡翠爱待在一起。
翡翠爱一直在说话。问她东边的事,问她逃难的事,问她的书箱里装着什么,问她为什么这么小就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冬雪说几句,沉默几句,但翡翠爱不在乎,只要冬雪应一声,她就能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翡翠爱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一个地方,好像在想别的事情。你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你坐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
冬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习惯这样,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观察,习惯了不引人注意。
“你一定很厉害。”翡翠爱忽然认真地说,“能一个人活到现在,一定很厉害。”
冬雪看了她一眼。
“我不厉害。”她说,“我只是不想死。”
翡翠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说:“我今天差点就死了。要不是你……”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冬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那是她用来包干粮的,还算干净——递给翡翠爱。
翡翠爱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冲她笑了笑:“谢谢。”
半夜,马车停在一处驿站。护卫们换马、休整,冬雪被安排在驿站的一间小屋里过夜。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盏油灯,但至少不漏风,比野外暖和多了。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翡翠爱的脸一直在她脑海里晃。那个笑起来像月牙的女孩,那个哭着说“我差点就死了”的女孩。她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十一岁。在鹰巢山,在败者室,在核验物资,在看着朽木铃的账本。
十二岁。在青鹭城,在文籍阁,在跟着艾米莉亚测绘,在西矢仓的“嘎吱”声里,等着崩塌。
十三岁。现在。在去翡翠城的路上,和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待在同一间驿站里。
她忽然想起艾米莉亚说过的话:有些对象,一旦离开了特定的环境,就无法再以同样的方式观察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翡翠爱眼里是什么样的。一个“很厉害”的人?一个“逃难的”?一个“石头一样”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翡翠爱留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没有受过伤的眼睛。她想看看,这种眼睛能干净多久。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就走。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