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比冬雪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城门。冬雪掀开帘子往外看，看到的是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房屋、来来往往的人群。街道两旁开着各种店铺，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材的，卖铁器的。有些店铺门口还挂着招牌，写着“某某号”之类的字。路上的行人穿着各色衣服，有商贩，有工匠，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和青鹭城不一样。青鹭城即使在最热闹的时候，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但这里，至少表面上看，是繁荣的，是活着的。
翡翠爱趴在窗口，兴奋地指着外面给她看：“那是城西的集市，什么都有卖的！那是刘记粮铺，他们家的大米最好吃！那是李铁匠的铺子，我父亲说他的手艺是城里最好的……”
冬雪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马车在一座很大的宅院门口停下来。宅院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好几个仆人打扮的人，看到马车来了，立刻迎上来。
“小姐回来了！小姐没事吧？听说路上遇到了山匪，可把老爷急坏了……”
翡翠爱被簇拥着下了车，回头看了冬雪一眼：“你跟进来！我让父亲见你！”
冬雪本想说“不用了”，但翡翠爱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了。
宅院很深，穿过两道门，才到了正厅。正厅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深色绸袍，面容和翡翠爱有几分相似，但眼神精明多了。他看到翡翠爱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爱儿！”
“父亲！”翡翠爱扑过去，抱住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翡翠正信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发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田信已经把经过说了，多亏了那位……”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冬雪。
冬雪站在那里，背上还背着那个破旧的书箱，身上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脚上是沾满泥土的草鞋。和这个雕梁画栋的正厅比起来，她像一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翡翠正信打量了她几眼，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你就是救了我女儿的那个姑娘？”他问。
“我扔了几块石头。”冬雪说。
翡翠正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容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礼貌。
“不管扔了什么，救命之恩，翡翠领不会忘。”他说，“姑娘怎么称呼？从哪里来？”
“冬雪。从东边来。”
“东边……”翡翠正信眼神微微一动，“青鹭那边？”
冬雪没有否认。
翡翠正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边……听说不太平。”
“嗯。”
又是一阵沉默。翡翠爱在父亲身边站着，一会儿看看冬雪，一会儿看看父亲，忽然说：“父亲，她一个人在山里走，那么冷，那么危险，让她留下来住几天好不好？”
翡翠正信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冬雪，点点头：“既是救命恩人，自然要好好款待。田信——”
田中信重从外面进来，躬身：“在。”
“给冬雪姑娘安排一处安静的客舍，让厨房好好准备饭菜。姑娘需要什么，都尽量满足。”
“是。”
冬雪想说“不用了”，但翡翠爱已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我带你去客舍！”
冬雪被她拉着，回头看了翡翠正信一眼。
翡翠正信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冬雪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打量，像是试探，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她想起朽木铃的笑。也是这样的，表面温和，底下却是另一番心思。
但她什么都没说，被翡翠爱拉着走出了正厅。
客舍在宅院的东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屋子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有床，有桌，有椅，还有一个烧着炭火的暖炉。
冬雪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她太久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了。鹰巢山的时候，她住的是杂物间和废弃仓房。青鹭城的时候，她住的是公署角落那间小屋。后来逃亡的时候，她住的是山洞、破庙、废弃的猎户小屋。
这样一个有床、有暖炉、不会漏风、不会有野兽闯进来的地方，对她来说，几乎像一场梦。
“喜欢吗？”翡翠爱站在她身边，期待地看着她。
“……嗯。”冬雪说。
翡翠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就多住几天！我天天来找你玩！”
冬雪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明天一早就离开。这是别人的城，别人的家，她不属于这里。但看着翡翠爱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也许……就住几天。
等养好伤，等补充够物资，等春天暖和一点再走。
“好。”她说。
翡翠爱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晚上，冬雪在客舍里第一次洗了热水澡。厨房送来的饭菜，比她一个月吃的加起来还多。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舍不得咽下去一样。
吃完饭，她把书箱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皮质册子裹着的油布有一点点潮了，她小心地解开，放在暖炉旁边烘干。炭笔、短刀、手弩、药囊，都好好的。那块真澄味噌还在，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翻开了皮质册子。
最新的一页，还是空白的。她想了想，拿起炭笔，写下：
“西行第二十三日。遇翡翠领车队被袭，救其女翡翠爱。随至翡翠城。暂住。”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自己都有点想笑。
救了一个人，然后跟着她来到了一座城。这和她原本的计划，完全不一样。
但她没有后悔。不是因为救人是对的，而是因为如果她没扔那几块石头，她以后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想起那个女孩被揪住头发时的尖叫。
她合上册子，把它重新裹好，放回书箱。
窗外，翡翠城的夜晚灯火点点，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吹熄油灯，躺下来。
被子很软，暖炉很暖。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了。但她睡不着。
她想起翡翠正信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她想起 田中信重对她的打量。那个护卫队长，不止一次在她身上停留目光。
她想起那些仆人看到她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好奇。
她不属于这里。她心里很清楚。
但翡翠爱拉着她手的时候，那点温暖，让她愿意多留几天。
就几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