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爱走后,冬雪在桌边坐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把短刀收回书箱,又把皮质册子拿出来,翻到今天记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翡翠城第六日。粮仓账目对不上。缺额约三成。经手人:仓曹 松下步,账房钱屋德右卫门。翡翠正信似知情。”
她看着这几行字,想起翡翠爱红着眼眶说“他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那个女孩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冬雪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心疼。害怕什么?心疼谁?
冬雪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她吹熄灯,躺下来。黑暗中,窗外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的狗叫,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偶尔有夜鸟从屋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响。和山里的夜不一样。山里的夜是死的,只有风声和野兽偶尔的嚎叫。这里的夜是活的,到处都是人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晒过太阳,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她闭上眼睛。
第七天一早,冬雪刚吃完早饭, 田中信重又来了。
这回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里面喊了一声:“冬雪姑娘,老爷有请。”
冬雪愣了一下。翡翠正信?找她做什么?
她背上书箱,跟着 田中信重往外走。穿过两道门,到了正厅。翡翠正信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她进来,放下茶杯,脸上露出那个习惯性的笑容。
“冬雪姑娘来了,坐。”
冬雪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田中信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翡翠正信用茶盖撇着茶叶,慢悠悠地说:“这几天在城里住得还习惯吗?”
“嗯。”
“爱儿说,你天天出去走,看这看那的。”他抬起眼,看了冬雪一眼,“可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冬雪没说话。
翡翠正信笑了笑,放下茶杯。“姑娘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姑娘眼神好,什么都能看出来。我这翡翠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我也想听听外人的看法。”
冬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翡翠正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觉得,我这翡翠城,和青鹭城比,怎么样?”
冬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青鹭城在打仗。”冬雪说,“这里没有。”
翡翠正信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打仗,就是好吗?”
冬雪没回答。
翡翠正信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冬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感慨。
“姑娘在青鹭城待过,应该见过不少事。”他说,“有些事,不是打仗才会死人。不打仗的时候,死的人也不少。只是死得慢一点,没人看见。”
冬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想起鹰巢山那些因伤口感染而死的人,想起那些因克扣药材而活活疼死的人,想起那些因粮草不济而活活饿死的士兵。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朽木铃的账本里。
“姑娘看出什么,我不会问。”翡翠正信继续说,“姑娘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叫姑娘来,只是想告诉姑娘一件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一副冬雪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认命。
“有些事,我管不了。”他说,“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那些人,都是跟我从老家出来的,有的跟了我二十年,有的跟了我三十年。他们有功劳,有苦劳,有家有口。我动了他们,他们那些人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他看着冬雪,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姑娘觉得,我该怎么办?”
冬雪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你不动他们,就会有更多人死。不是马上死,是慢慢死。像青鹭城那样,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没人知道。
但她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她会怎么做。
翡翠正信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姑娘也不知道,对吧?我也知道。没人知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爱儿喜欢你,这就够了。”他说,“至于那些事……姑娘就当没看见吧。”
冬雪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那些木头。”她说,“木材仓库里那些受潮的木头,还在往外卖。买主是城里几家盖房子的富户。那些木头用上去,三年之内,房子会出问题。”
翡翠正信愣住了。
冬雪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出了正厅, 田中信重在外面等她。
他看着冬雪,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认可。
“姑娘刚才说的那些话,老爷会记着的。”他说。
冬雪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田中信重跟在旁边,走了一段,忽然说:“姑娘知道那些木头是谁卖的吗?”
冬雪停下脚步,看他。
田中信重压低了声音:“仓曹松下步。姑娘在账本上看到的那个人。”
冬雪没说话。
田中信重看着她,又说:“姑娘今天说的话,会传出去。 松下步那些人,不会高兴。”
这是警告。
冬雪听懂了。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舍, 爱织婶已经等着了,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姑娘去哪了?老爷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冬雪说。
爱织婶还想再问,看她不想说话,也就没再问,放下午饭走了。
冬雪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想起翡翠正信说的那些话。“我管不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们有功劳,有苦劳,有家有口。”
她想起朽木铃那些账本。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药材,被倒卖的粮食,被替换的木料。那些数字背后,也是人。有家有口的人。
有什么区别?
她想不出来。
下午,翡翠爱又来了。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冬雪正坐在桂花树下发呆。看到她进来,冬雪没有动,只是看了她一眼。
翡翠爱在她旁边坐下,抱着膝盖,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翡翠爱小声说:“我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冬雪没回答。
翡翠爱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他是不是……跟你说了那些事?”
冬雪看她。
翡翠爱的眼眶又红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些叔叔伯伯,小时候还抱过我。他们过年给我压岁钱,给我买糖吃。他们……”她说不下去了。
冬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翡翠爱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父亲很累。他每天都睡不好。我知道他在想那些事。但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冬雪,眼睛红红的:“你说,我父亲做错了吗?”
冬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翡翠爱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着,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冬雪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病重的时候,她也这样哭过。哭的时候,也想有人告诉她,到底是谁的错,到底该怎么办。
但没有人告诉她。
她只能自己熬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布——还是那块包干粮的布,洗过了,干净了——递给翡翠爱。
翡翠爱接过来,擦了擦脸,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还有眼泪,但眼睛弯弯的,还是像月牙。
“你真好。”她说。
冬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女孩真好骗。
好骗得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冬雪在皮质册子上添了几行字:
“翡翠城第七日。翡翠正信召见,言‘管不了’。 松下步卖受潮木料, 田中信重警告。翡翠爱哭,问父错否。不知。”
写完后,她看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知。”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城,和她见过的所有地方一样,有裂缝。有的裂缝在地上,有的裂缝在墙上,有的裂缝在账本里,有的裂缝在人心里。
那些裂缝都在慢慢变大。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但她知道,会崩的。
一定会崩的。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书箱。
窗外,夜风吹过,桂花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走,继续看,继续记。
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
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