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井边夜语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3/5 14:00:01 字数:2727

冬雪在翡翠城住到第十天。

这十天里,她走遍了城里的每一条街巷。她知道了哪条路早上人多,哪条路晚上清净;哪家铺子的秤准,哪家铺子的秤做了手脚;哪个街角总有人蹲着闲聊,哪个巷子夜里会传出奇怪的声响。

她把这些都记在皮质册子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爱织每天来送饭,话越来越多。冬雪听她说东家长西家短,听她说哪个铺子的媳妇偷人,哪个作坊的学徒被师傅打了,哪个街口的乞丐其实是装瘸的。 爱织婶说的时候,冬雪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嚼着嘴里的饭。

爱织说完了,拍拍手站起来,叹口气:“姑娘怎么这么不爱说话?一个人憋着,多难受。”

冬雪把碗筷放回食盒里,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爱织摇摇头,提着食盒走了。

她走之后,冬雪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院子。

今天她想去城南看看。

城南是码头区,白浪河的一条支流从这里经过,上游的货物用船运下来,在这里卸货,再分送到城里各处。冬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脚夫,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看着河水浑浊地流淌。

河水比她想象的要浅。码头的木桩上留着水痕,最高的那道痕迹离现在的河面有一人多高。现在是枯水期,等春天雪水化了,水位会涨上来。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看到几处木栈道,有些木板已经腐朽了,踩上去吱呀响。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一块腐朽的木板,木板一下就碎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

她站起来,继续走。

码头上的人很多,没人注意她。她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挥脚夫卸货,旁边站着一个账房模样的人,手里拿着账本,一边看一边记。

冬雪站得远远的,看着那些货。是粮食。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上搬下来,堆在码头上。她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几袋。然后她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和账房说了几句话,账房在账本上写了什么,然后那些粮食被分成两堆,一堆被脚夫扛走了,一堆被重新搬上另一条小船。

冬雪眯起眼睛,看着那条小船。

小船很小,只有两个船夫。它没有往城里方向去,而是沿着河往南走了。那边不是翡翠城的范围,是更下游的村子。

她记住了这件事。

傍晚回去的时候,她在巷子里遇到了田中信重。

田中信重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人。看到她过来,他微微点头。

“姑娘又出去走了?”他问。

冬雪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过去。

田中信重侧身让开路,但开口说:“姑娘最好少去码头那边。”

冬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田中信重的脸在夕阳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码头上人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姑娘一个人,不安全。”

冬雪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路,然后忽然停下来。

田中信重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提醒她?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翡翠爱来了。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冬雪正坐在井边发呆。月光照在井沿的青苔上,照在她那双新鞋的鞋尖上,照在水桶边沿那圈湿漉漉的水痕上。

“冬雪!”翡翠爱在她旁边蹲下来,喘着气,“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透气。”冬雪说。

翡翠爱也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井边的石板很凉,她缩了缩脖子,但没站起来。

“我今天被父亲训了一顿。”她说。

冬雪看她。

翡翠爱撅着嘴:“我问他北边商路的事,他说我小孩子别管这些。我都十五了,还小孩子。”

冬雪没说话。

翡翠爱低头揪着衣角,揪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赤岩军会不会打过来?”

冬雪愣了一下。

翡翠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恐惧。“我听仆人们说,赤岩军已经把东边都打下来了。青鹭城都破了。他们会不会再往西打?”

冬雪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

翡翠爱的手抖了一下,衣角被她揪得更紧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冬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孩,半个月前还在马车里被人按着撕衣服,差点死在荒山野岭。这才刚回到安全的地方,刚缓过气来,又要面对更大的恐惧。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父亲会有办法的。”冬雪说。

翡翠爱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没有减少,但多了一点相信。她点点头,小声说:“嗯,父亲会有办法的。”

冬雪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点疼。

这个女孩,十五岁了,还被保护得这么好。她不知道人有多坏,不知道战火有多可怕,不知道那些她叫“叔叔伯伯”的人,正在把这座城一点一点掏空。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冬雪忽然想,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又能怎样?像她一样,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谁都不敢信,什么都得记?

不知道,至少还能信她父亲。

冬雪把目光移开,落在井口的月光上。

“你在看什么?”翡翠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在想事。”冬雪说。

翡翠爱眨眨眼:“想什么事?”

冬雪没回答。

翡翠爱也不追问,只是靠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口井。月光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过了很久,翡翠爱小声说:“冬雪,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冬雪想了想。

“破的。”她说,“到处都是破的。房子破,墙破,人也破。”

翡翠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该问。”

冬雪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翡翠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明天再来。”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那个……你明天还出去走吗?”

“嗯。”

“那你小心点。”她说完,跑了出去。

冬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口井。

井水很深,月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浮在水面上。

她想起刚才翡翠爱问的那个问题。

“赤岩军会不会打过来?”

会。一定会。

她见过般若院莲。那个女人,不会停下。

她见过赤岩军的行军,见过他们怎么打仗。他们不像青鹭那样,打一仗就要歇很久。他们能一直打,一直吞,一直往前推。

翡翠领拦不住他们。

她不知道翡翠正信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也许想过,也许没有。她只知道,这座城,这座繁荣的、热闹的、人人都在忙着赚钱的城,在赤岩军的眼里,只是一块肥肉。

什么时候咬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水里那张脸很瘦,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印子。那是这些天没睡好的痕迹。

她想起刚才翡翠爱靠在她旁边的样子。那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靠着她。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翡翠爱再也吃不到那些甜甜的糯米糕了,她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到那时候,她还会像在荒山野岭扔那几块石头一样,再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勇敢。

只是因为,如果她不那么做,以后每次翻开册子,都会想起这个靠在她旁边的、眼睛像月牙的女孩。

夜深了,冬雪回到屋里,吹熄灯,躺下来。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轻轻的,像是有人在巡逻。她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又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码头那条小船,往南去了。浮现出粮食分成了两堆,一堆进城,一堆去了别处。浮现出账房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样子。

她想起朽木铃的账本。想起那些数字,那些对不上的数目,那些死掉的人。

她翻了个身。

账本,都是账本。

青鹭有,翡翠也有。

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字,换了个笑脸,但底下是一样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了。

明天,还要出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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