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的早晨,田中信重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这回没有喊,只是等着。冬雪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脸色比往常更沉,眉心拧着一道竖纹。
“老爷请姑娘过去。”他说。
冬雪跟着他走。穿过两道门,不是去正厅,而是往更里面走,到了一间她没去过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看到田中信重,让开路。
屋里比正厅小得多,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叠文书和几本账册。翡翠正信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眉头微皱。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青色服饰,四十来岁,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到冬雪进来,翡翠正信放下折子,朝她点点头。
“冬雪姑娘来了,坐。”
冬雪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田中信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翡翠正信指了指旁边那人,说:“这位是仓曹松下步大人,主管城中仓储物资。”
松下步朝冬雪微微颔首。
“今天请姑娘来,是想请姑娘帮个忙。”翡翠正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冬雪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思虑,“姑娘在青鹭城待过,听说做过核验物资的差事?”
冬雪点点头。
“那就好。”翡翠正信说,“翡翠领这些年,账目越来越乱。下面的报上来的数目,和库里实际存的,总是对不上。我想请姑娘帮忙核一核,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 松下步脸上的笑没变,但冬雪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是翡翠领的人。”冬雪说。
“我知道。”
“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我也知道。”
翡翠正信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疲惫,也有一种无奈。
“但我需要一个能看懂账本、又和这些事没关系的人。”他说,“姑娘在青鹭城做过,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我想请姑娘帮我看看,看出什么,告诉我就行。”
冬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翡翠爱那双眼睛。想起她哭着问“那我们怎么办”的样子。
“好。”冬雪说到。
就这样,冬雪成了翡翠领的一名文书官。
官不大,俸禄也不多,但有个正经的身份。名字写在册子上,每个月领一份口粮,住的地方从客舍换到官舍。官舍比客舍小,只有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但不用再麻烦 爱织婶天天送饭。
她的职责是核验仓曹的账目,找出对不上的地方,写成条陈,直接呈给翡翠正信。
上任第一天,她去仓库所领账本。
仓库所在城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口有兵守着。冬雪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在忙,看到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松下步在正厅里等着她。看到冬雪进来,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比昨天更热情了些。
“冬雪姑娘来了,坐坐坐。”
冬雪坐下。
松下步让人端上茶,亲自递给她,笑着说:“姑娘以后就是同僚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仓曹这边,我管了十几年,熟得很。”
冬雪接过茶,没喝。
松下步也不在意,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说:“姑娘负责核验账目,这是老爷看重姑娘。不过呢,有些账目……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出入。姑娘核验的时候,还得手下留情。”
他看着冬雪,眼睛里带着笑,但那笑给冬雪带来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冬雪看着他。
“我只看数目。”她说。
松下步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姑娘说笑了。数目当然要看,但有些事,不是数目能说清的。姑娘在青鹭城待过,应该明白。”
冬雪没说话。
松下步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年轻的书吏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账本。
“这是近半年的进出账目,姑娘先看着。” 松下步说到,“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下面的人。”
随后松下步离开仓库所。
冬雪坐在那里,翻开第一本账。
数字,数字,数字。入库,出库,结余。日期,经手人,批文。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每一页。
她看得很慢。每一笔都对一遍,每一个数字都过一遍脑子。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有一笔粮食,入库三千斤,出库两千五百斤,结余五百斤。但后面另一本账上,同样的日期,同样的粮食,出库写的是两千斤。差了五百斤。
她把这两本账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她翻到经手人那一栏,上面签着两个字: 松下步。
冬雪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看。
一个时辰后,她合上账本。
桌上放着的三本账里,她一共找出五处对不上的地方。少的粮食,多的支出,改过的日期,签错的名字。每一处,最后经手人都指向同一个人。
松下步。
她把那几页都折了角,站起来,抱着账本往外走。
门口的书吏看到她出来,愣了一下:“姑娘看完了?”
“没看完。”冬雪说,“明天再来。”
她抱着账本回了官舍。
晚上,她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抄在皮质册子里,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抄完后,她看着那些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松下步说的那些话,她现在明白了。
“有些账目,难免有些出入。”
“姑娘核验的时候,请手下留情。”
“有些事,不是数目能说清的。”
不是数目能说清的。
那什么能说清?
她想起朽木铃的那些账本。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药材,被倒卖的粮食,被替换的木料。想起那些数字背后的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在挣扎的人。
这里的账本,和那里的一样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数字不会说谎。
第二天,她继续去仓曹那边看账。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半个月下来,她把仓曹近一年的账本都过了一遍。对不上的地方,她记了满满两页纸。少的粮食,够五百个人吃一个月。少的布匹,够做两百套冬衣。少的铁料,够打一百把刀。
每一处,最后都指向 松下步和他的那些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数字记在心里,记在册子里。
第二十一天,翡翠爱来找她。
她跑进官舍的时候,冬雪正在整理那些账本的摘录。翡翠爱一屁股坐在她床上,喘着气说:“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都不告诉我?”
“忘了。”冬雪说。
翡翠爱撅起嘴,但很快又笑起来,凑过来看她手里的东西:“你在写什么?”
冬雪把册子合上。“账本。”
翡翠爱眨眨眼:“听说你现在是文书官了?专门看账的?”
“嗯。”
“厉害!”翡翠爱眼睛亮晶晶的,“我父亲说,那些账本一般人看三天就头疼,你看了半个月都没事。”
冬雪没说话。
翡翠爱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那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冬雪看着她。
翡翠爱的眼睛里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担忧。她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想知道。
冬雪想了想,说:“看出了一些。”
“什么?”
“粮食少了。布匹少了。铁料少了。”
翡翠爱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是……是松下叔叔他们吗?”
冬雪没回答。
翡翠爱低下头,揪着衣角。揪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冬雪,眼眶有点红。
“你……你会告诉我父亲吗?”
冬雪看着她。
这个女孩,半个月前还在担心那些“叔叔伯伯”会不会害她。现在要担心的,是自己家里的人。
“会。”冬雪说。
翡翠爱愣了一下,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着,吸着鼻子说:“我父亲……他其实都知道。但他没办法。松下叔叔他们……都是跟着他很多年的老人。”
冬雪没说话。
翡翠爱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她擦了擦脸,看着冬雪,小声说:“那你……你会因为这个走吗?”
冬雪想了想。
“还没到时候。”她说。
翡翠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还有眼泪,眼睛还是像月牙那样弯弯的。
“那就好。”她说,“我之后还来找你玩。”
翡翠爱走后,冬雪继续整理那些账本摘录。
她把每一笔对不上的数目都抄得清清楚楚,把经手人的名字都标出来,把日期和批文都记下来。
抄完之后,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这些数字,会变成什么?
松下步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翡翠正信,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该做的事。
翡翠正信让她看账,她就看账。看出问题,就记下来。记下来之后怎么用,那是别人的事。
她只是那个看的人,记的人。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吹熄灯,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翡翠爱刚才的笑。
她想,那个女孩,还能笑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那个女孩来找她的时候,她会在这里等着她。
第二天一早,冬雪照常去仓库所。
刚进院子,就看到松下步站在正厅门口,像是在等她。
看到她进来, 松下步脸上又挂起一张笑脸。
“冬雪姑娘,早啊。”他说,“听说姑娘这些天看了不少账本,辛苦了。”
冬雪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过去。
松下步侧身拦住她,压低声音说:“姑娘,有些话,我想和姑娘说清楚。”
冬雪停下脚步,看着他。
松下步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在青鹭城待过,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些账目……有些出入,但都是为了办事。办什么事?给老爷办事,给翡翠领办事。”
他看着冬雪,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威胁,又像是商量。
“姑娘年纪小,有些事不懂。但姑娘只要记得,在这翡翠城,我松下步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说完,拍了拍冬雪的肩膀,笑着走了。
冬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深处。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继续往里走,继续看账。
中午的时候,她从那堆账本里又找出了两处对不上的地方。
她折好角,继续往下看。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亮得刺眼。
她揉了揉眼睛,低下头,继续看起了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