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冬雪把第一份报告书递了上去。
报告书写得很简单:某年某月某日,粮食短少若干;某年某月某日,布匹短少若干;某年某月某日,铁料短少若干。每一条后面都注明了经手人和对应的账本页码。没有评论,没有推测,只是数字。
递上去之后,三天没有动静。
第四天傍晚,田中信重来了。
他站在官舍门口,脸色比往常更沉,眉心那道竖纹刻得更深。
“老爷请姑娘过去。”
冬雪跟着他走。这回不是去正厅,也不是去那间小屋子,而是往更深处走,到了一处她从没来过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翡翠正信坐在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冬雪那份报告书。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如释重负。
“坐”。翡翠正信对着冬雪说到。
冬雪对着翡翠正信点了点头随后坐下。
翡翠正信拿起那份报告书,看了两眼,又放下。
“这些数目,姑娘核了几遍?”
“三遍。”
“确定?”
“确定。”
翡翠正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竹叶沙沙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 松下步今天来见我了。”他说,“他说姑娘在仓曹那边查账,查得很细。他说姑娘年纪小,不懂规矩,查出来的那些‘出入’都是正常损耗,是账本记错了,不是他的问题。”
冬雪没说话。
翡翠正信看着她,忽然问:“姑娘觉得,是账本记错了,还是他说的那些‘正常损耗’?”
“不是。”冬雪说。
翡翠正信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我知道。”他说,“我跟了他二十年,他什么脾性,我比谁都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冬雪。
“二十年前,他跟着我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只是个账房学徒,连字都写不利索。是我手把手教他,一步一步把他提上来的。他的命,是我给的。”
冬雪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可现在,他的命,成了我的债。”翡翠正信转过身,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冬雪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悲凉,又像是自嘲,“姑娘说,我该怎么办?”
冬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翡翠正信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那份报告书,看了很久。
“这东西,我先留着。”他说,“姑娘继续查,查出什么,继续报给我。”
冬雪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翡翠正信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
那天晚上,冬雪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想着翡翠正信说的那些话。
“他的命,是我给的。”
“他的命,成了我的债。”
她想起朽木铃和宗介。宗介的命,是不是也是朽木家给的?朽木铃的命,最后成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账,越久越难算。
第二天,她继续去仓曹那边看账。
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书吏们看到她,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没人跟她说话。她去领账本的时候,平时那个给她拿账本的书吏支支吾吾,说账本被松下大人收走了,要等松下大人回来才能拿。
冬雪在院子里等了一个时辰。 松下步没回来。
她回去,第二天再来。还是没拿到账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都去,每天都等,每天都拿不到账本。
第六天, 松下步终于出现了。
他站在正厅门口,脸上还是平日那种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得意,又像是警告。
“冬雪姑娘,这些天辛苦了。”他说,“账本呢,最近要重新整理,暂时不方便给外人看。姑娘先歇几天,等整理好了,再请姑娘来看。”
冬雪看着他,没说话。
松下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我那天说的话,还记得吗?在这翡翠城,我松下步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笑了笑,拍拍冬雪的肩膀,走了。
冬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深处。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身,走出仓库所,往官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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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官舍,她坐在桌边,拿出皮质册子,把这件事记下来。
“翡翠城第二十九日。 松下步扣账本,不令看。言:在这翡翠城,他说话有分量。”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松下步的话,她听懂了。是警告,也是威胁。意思是,你查可以,但查出来的东西,说不说得出去,是我说了算。
她想起朽木铃。那个在鹰巢山掌管物资的女人,也是这样的。账本在她手里,数字在她嘴里,真相在她背后。
这里和那里,有什么不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账本拿不到,她就没法继续查。
她合上册子,躺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去找翡翠正信? 松下步既然敢扣账本,肯定已经想好了说辞。翡翠正信现在动不了他,去了也没用。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 松下步“整理”好账本?那里面还能剩下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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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翡翠爱来了。
她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冬雪!”她一屁股坐在床上,抓着冬雪的手,“松下叔叔……松下叔叔他……”
冬雪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翡翠爱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他今天来找我父亲,说要查账的事。他说……他说你查的那些东西,都是错的,是你故意找茬。他还说,你以前在青鹭城做过什么,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冬雪没说话。
翡翠爱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冬雪,你会不会有事?”
冬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翡翠爱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她抓着冬雪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冬雪任她抓着,没动。
过了很久,翡翠爱不哭了。她擦了擦脸,看着冬雪,眼睛红红的,但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冬雪,你……你要不要先走?”
冬雪看着她。
“往南走。”翡翠爱说,“你教我的,往南走,去找那个叫艾米莉亚的人。”
冬雪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到时候。”她说。
翡翠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还有眼泪,还是像月牙一样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她说,“之后我想来找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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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爱走后,冬雪坐在屋里,一直坐到天黑。
她在想一件事。
松下步扣账本,不是第一天就能扣的。他一定是早就想好了,等她把报告书递上去之后,等翡翠正信那边有反应之后,再动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翡翠正信那边,也有人。
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不管谁查,他都有办法让账本“消失”。
冬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停了。
她想起翡翠正信那天说的话:“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会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等。
等着看, 松下步那边,还会做什么。
等着看,翡翠正信那边,什么时候能动。
等着看,这座城,什么时候会裂开。
她转身,走回桌边,点亮灯,拿出皮质册子,翻开新的一页。
“翡翠城第三十日。 松下步扣账本。翡翠爱问:要不要先走?答:还没到时候。”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翡翠爱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里有眼泪,但眼睛弯弯的,还是像月牙。
她合上册子,吹熄灯,躺下来。
窗外,风还在刮,树枝还在晃。
她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去仓曹那边。就算拿不到账本,也要去看看,看看那些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