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比冬雪想象的要难熬。
不是疼。疼她能忍。从小到大,疼过太多次了,早就习惯了。难熬的是躺着不能动,不能出门,不能看那些账本,不能去街上走。
每天就是躺着,吃饭,睡觉,发呆。
爱织婶每天来送饭,絮絮叨叨说一堆话。说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说谁家铺子被人砸了,说城门那边又开始盘查了。冬雪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嚼着嘴里的饭。
翡翠爱也天天来。
她来得比爱织还勤,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早上来一趟,下午来一趟。来了就坐在床边,说这个说那个,说累了就看着冬雪发呆。
“你什么时候能下床?”她问。
“不知道。”冬雪说。
“大夫说至少一个月。”翡翠爱嘟着嘴,“一个月好久。”
冬雪没说话。
翡翠爱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冬雪,你教我本事吧。”
冬雪看她。
“就是你说的那些常识。”翡翠爱眼睛亮亮的,“怎么认人,怎么看东西,怎么……怎么活下来。”
冬雪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学?”
翡翠爱低下头,揪着衣角。揪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不想一直被人保护。我也想……像你那样。”
冬雪看着她。
这个女孩,十五岁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她想学。
冬雪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不想一直被人保护,想自己活下来。
“好。”她说。
翡翠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就教我!”
“现在不行。”冬雪说,“我动不了。”
翡翠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就等你好了再教!”
她笑着,眼睛依然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受伤第五天,田中信重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冬雪,脸色比往常更沉。
“那些人还没查到。”他说。
冬雪看着他。
“城里查了,没找到。出城的路都封了,也没查到。”田中信重说,“要么是躲得太深,要么是……”
他没说完。
冬雪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么是有人在护着他们。
“小姐那边,已经加派了护卫。”田中信重说,“姑娘这边,我也会安排人守着。姑娘放心,不会再出事了。”
冬雪点点头。
田中信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姑娘那天,为什么要冲过去?”
冬雪愣了一下。
“姑娘和小姐认识才多久?”田中信重说,“姑娘又不欠翡翠领什么。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去挡?”
冬雪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田中信重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像是想不通,又像是某种……认可。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冬雪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听到翡翠爱尖叫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
受伤第八天,翡翠正信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也没让田中信重跟着。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冬雪,那眼神里有一种冬雪读不懂的东西。
“姑娘伤得重。”他说,“大夫说,肩膀上那一下,要养很久。好了之后,可能也会留些毛病。”
冬雪点点头。她知道。左肩膀现在还是动不了,一动就钻心疼。
“姑娘为了爱儿,吃这么大的苦。”翡翠正信说到
冬雪没说话。
翡翠正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吗?”
冬雪心里一动,看着他。
翡翠正信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
“我大概知道。”他说,“但没有证据。有了证据,也动不了。”
冬雪等着他往下说。
翡翠正信却不再说了。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姑娘好好养伤。”他说,“等伤好了,还有事要姑娘帮忙。”
说完话之后给爱织交代了几句话后就离开了。
冬雪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大概知道。” “没有证据。” “有了证据,也动不了。”
和青鹭城一样。
和鹰巢山一样。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受伤第十二天,冬雪试着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背上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她已经满头是汗。
她扶着门框,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井沿上的青苔还是湿的,水桶放在井边,里面装着半桶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慢慢挪回床边,坐下。
翡翠爱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床边坐着,吓了一跳。
“你怎么下来了!”
“没事。”冬雪说。
翡翠爱跑过来,扶着她,一脸担心:“你快躺下!大夫说不能乱动!”
冬雪看着她,忽然说:“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翡翠爱愣住了。
“他们想害的是你。”冬雪说,“我只是刚好在那里。”
翡翠爱的手抖了一下。
“为……为什么?”
冬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翡翠爱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眼泪流下来了。
“是因为父亲吗?”她问,声音发抖,“是因为父亲得罪了什么人吗?”
冬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这座城,和青鹭城一样,有裂缝。那些裂缝在地上,在墙上,在账本里,也在人心里。
翡翠爱只是刚好站在裂缝边上。
“别想了。”冬雪说。
翡翠爱擦了擦眼泪,看着她,忽然说:“冬雪,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冬雪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
翡翠爱低下头,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着冬雪,眼睛红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你走之前,多教我一些本事。”
冬雪看着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冬雪拿出皮质册子,在最新的那一页写下:
“翡翠城第四十二日。伤第十二天。翡翠爱问:那些人是不是冲她来的。不知怎么答。她想学本事。教她。”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她合上册子,放回书箱,躺下来。
肩膀还是疼,背上也疼,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翡翠爱还会来。来了,就教她一些东西。
教她怎么认人,怎么看东西,怎么活下来。
教她那些松尾爷爷教过她的,那些她自己用命换来的。
能教多少是多少。
等她走的时候,那个女孩,至少能多成熟一些。
窗外的风还在刮,树枝还在晃。
停着外面的风声,冬雪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