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海深仇

作者:御凰七 更新时间:2026/1/7 19:28:35 字数:10414

晨露未晞,灵雾漫过守药居的竹篱,沾湿了弦音儿垂落的鬓发。

卯时的钟声尚未荡开山林的寂静,她已提着半桶灵泉水,蹲在药圃边捣洗青叶草。指尖捻过叶片上的晨露,水珠滚落,溅起细碎的水花。按照殷十三的吩咐,灵草需以灵泉水浸洗三遍,剔除枯叶与杂质,方能入炉。她动作不算熟练,指尖偶尔被草叶边缘的细齿划出道道红痕,却只是皱皱眉,抬手用袖口擦去渗出的血珠,继续埋头分拣。

药圃里的灵草长势正好,青叶草的嫩茎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凝露花的花苞上还坠着剔透的水珠,洗髓砂堆在竹筛里,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弦音儿将分拣好的青叶草摊在竹匾上晾晒,想起昨日那枚黑乎乎的“极品废丹”,忍不住撇嘴。

“臭老登,笑我炼毒丹,有本事别教我剔除杂质啊。”她小声嘀咕着,弯腰将竹匾搬到向阳的石台上,转身拎起水桶,往丹庐的方向走去。

丹庐院内,殷十三早已坐在石凳上,身前的紫铜八卦炉正燃着文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炉身的八卦符文微微发亮。他指尖夹着一枚丹丸,在晨光下细细端详,见弦音儿进来,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磨蹭什么?今日教你灵力剔杂,再晚些,丹火都要凉了。”

弦音儿连忙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黑乎乎的废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师父,我带来了。”

殷十三接过废丹,指尖一缕淡金色灵力探出,轻轻覆在丹丸表面。那股灵力温和却霸道,竟将丹丸表面的焦黑杂质一点点剥离,露出内里勉强成形的淡白色丹核。“看好了,”他抬眼瞥了弦音儿一眼,“灵力剔杂,讲究的是‘柔’与‘准’。以灵力裹住丹丸,循着丹纹的脉络,将杂质一点点引出来,切忌蛮力,否则丹核会直接碎裂。”

弦音儿凝神屏息,看着殷十三指尖的灵力流转,心脏怦怦直跳。她学着师父的样子,凝出一缕木系灵力,缓缓探向那枚丹核。可她的灵力太过生涩,刚一触碰到丹核,便险些将其戳破。

“笨手笨脚!”殷十三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灵力放柔,像抚着新生的幼鸟一样,懂不懂?”

弦音儿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重新调整灵力。这一次,她将灵力化作薄薄的一层,小心翼翼地裹住丹核,指尖贴着丹丸表面缓缓游走。那些嵌在丹核里的焦黑杂质,像是被无形的钩子勾住,一点点被牵引出来,落在青石台上,化作细碎的粉末。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指尖被灵力反噬得泛红发烫,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从辰时到午时,丹庐院内只余丹火噼啪作响,与师徒二人偶尔的交谈声。弦音儿的指尖不知被灵力反噬了多少次,红肿得像熟透的樱桃,却依旧咬牙坚持。直到日头正中,她才终于将那枚废丹的杂质剔除大半,露出一枚泛着淡淡白光的培元丹——丹身圆润,虽无极品丹的莹润光泽,却也勉强够得上中品的水准,丹纹浅淡却连贯,不复之前的斑驳模样。

“还算有点悟性。”殷十三看着那枚丹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今日的功课,便是炼出三炉中品培元丹。灵草在那边,自己去取。”

弦音儿欢呼一声,转身冲向灵草堆。她按照师父教的法子,先将青叶草以灵泉水浸洗沥干,再将凝露花撕成薄瓣,洗髓砂碾成细粉,动作比昨日熟练了几分。丹火灼灼,药香袅袅,炉身符文随着灵力注入微微震颤,她的炼丹日常,便在这一缕缕丹烟里,缓缓铺展。

而与此同时,南域极北之地,天剑山紫霄峰顶,罡风卷着碎雪,正刮得昏天暗地。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巅,仿佛随时会倾轧而下。峰顶的积雪足有三尺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如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剐在人脸上,割得皮肉绽出细碎的血痕,渗出血珠,瞬间便被冻成冰碴。

一道枯瘦的身影盘膝坐在雪地里,正是天剑山的元婴老祖,道号天玄上人的秦阳。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斧凿,枯瘦如鬼的手指死死钉在身前少年的眉心,指节泛着青黑——那是八百年修为熬干精血,才淬出的死寂色泽。

淡金色的灵力早已失了往日温润的流光,反倒像熔浆翻涌的铁水,顺着少年的经脉疯狂灌涌。所过之处,皮肉滋滋作响,骨骼咔咔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股磅礴的力量生生撑裂。少年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在风雪中凝成暗红的冰痂。

可他眼底,却烧着疯魔般的狂喜。

他是天剑山百年不遇的废柴,灵根驳杂如乱麻,经脉堵塞似朽木,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蹉跎了整整十年。师门同辈的弟子早已晋升筑基,唯有他,还在炼气期徘徊,受尽旁人的冷眼与嘲笑。此刻,那股足以撼山裂海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奔涌,淤塞的经脉正被强行拓宽,干涸的灵海正被灵力一点点填满,那种脱胎换骨的滋味,让他恨不能仰天长啸,将十年的憋屈尽数倾泻。

“徒儿,听着。”秦阳的声音破得像漏风的陶壶,每一个字都裹着风雪的寒意,刮得人耳膜生疼,“为师这身八百年修为,今日便剜给你。”

少年想点头,却连动一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灵台炸开,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那是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三岁那年,漫天风雪里,师尊将他揣进怀里,用带着药味的道袍裹住他冻得发紫的手脚,掌心的温度暖得他差点睡着;七岁时第一次御剑,脚下灵剑失控,他摔在雪地里啃了满嘴泥,师尊拎着他的后领笑骂“蠢货”,却还是蹲下身,替他拍掉身上的雪,偷偷塞给他一颗甜丝丝的糖;十五岁时,他和师兄们偷喝藏在藏经阁后的灵酒,被抓了现行罚跪三天三夜,师尊却在深夜偷偷摸来,塞给他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低声嘱咐他“下次别被逮到”……

这些画面,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模糊,像是被泼了墨的宣纸,一点点晕成一片惨白。

秦阳看着少年脸上的狂喜骤然僵住,转而被惊恐爬满,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诡异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算计,藏着悲悯,还藏着一丝无人能察觉的疯狂,像是淬了毒的蜜糖,看着诱人,实则能要人性命。

“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尾音裹着罡风,像毒蛇吐信,带着阴冷的寒意,“此法有个副作用,你会失去所有记忆。”

“失去……记忆?”少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那股寒意正疯狂啃噬他的记忆碎片,连师尊的笑脸都开始变得模糊。

“不错。”秦阳的指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铁水般的灵力混着他的神魂印记,如潮水般淹没少年的识海,“灌顶之术,本就逆天而行。为师不是要占你的躯壳,是要把我的神魂、我的修为、我的道,全都烙进你的骨头里。可我的印记太霸道,你的凡胎俗骨扛不住这份厚重,只能用你的记忆做祭品——烧了它们,才能腾出地方,容下这八百年的大道。”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惊恐尽数化作绝望。他想挣扎,可浑身的灵力都被师尊的力量死死禁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珍贵的记忆碎片在识海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

那是比经脉寸断还要痛的滋味,像是有一把刀,正一点点剜着他的神魂。

“为什么……”少年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泪水混着鲜血滚落,砸在秦阳的手背上,烫得老道微微一颤,“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要毁掉我的记忆?”

秦阳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是能看透三界六道的虚妄。他凝望着少年,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劈开了漫天风雪:“三百年前,为师和太玄门的玄阳老鬼打了一场,两败俱伤。如今为师油尽灯枯,撑不过三个月,若是那玄阳老鬼在为师死后打上山来,天剑山安能不倾覆? 而你,是这世间唯一能承载我修为的人——你的灵根看似驳杂,实则是万中无一的‘混沌灵根’,只要将其补全,便能容万物,纳万道。”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少年的识海。

他从未听过什么混沌灵根,只知道自己是个连引气入体都费劲的废柴。

秦阳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眼底,看着那点光一点点熄灭,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你的名字,你的师门,你的爱恨嗔痴,都是为师给你的。我们师徒二人在这紫霄峰上相依的十几年,终究不是镜花水月。从今以后,我就是你,而你也会变成我。你就是秦阳,天剑山的剑主,为师的另一副躯壳,承载这八百年修为,我们师徒共同守护这天剑山,岂不美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少年喘不过气。

而这寥寥数语,却牵扯出一段南域修真界最讳莫如深的秘辛。

三百年前,秦阳与太玄门的创派老祖玄阳子穆清阳,本是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两人同拜一师,同修一道,曾并肩闯过九死一生的绝地,也曾抵足而眠,畅谈大道至天明。可这份情谊,终究败在了一个“情”字上。

他们同时爱上了师门的小师妹,慕雨柔。

慕雨柔温婉清丽,天赋卓绝,是天剑山数万年来最耀眼的明珠。秦阳性格霸道,步步紧逼;穆清阳温润如玉,默默守护。最终,慕雨柔选择了秦阳,可谁也不知,她早已与穆清阳暗结珠胎。

大婚之夜,秦阳撞破了这个秘密。盛怒之下,他栽赃陷害,给穆清阳安上私通邪道、谋害剑主的罪名。

剑主,乃是天剑山宗主的专属称谓,至高无上。

穆清阳百口莫辩,欲以死自证清白,却不料被秦阳暗中偷袭,筋脉尽废。万念俱灰之下,穆清阳纵身跃入坠魔渊,从此生死不知。

慕雨柔得知消息后,万念俱灰,竟在秦阳面前横剑自刎,一缕芳魂烟消云散。

谁曾想,穆清阳坠入坠魔渊,非但没死,反而意外闯入一处太玄秘境,得秘境传承。三十年苦修,他不仅重筑经脉,修为更是一日千里,远超当年。待他走出坠魔渊,听闻慕雨柔自刎殉情的噩耗,瞬间睚眦欲裂,愤然与天剑山恩断义绝,誓要不死不休。

那一日,恰逢秦阳登临剑主之位,天剑山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穆清阳单枪匹马闯上天剑山,问剑秦阳。

两人在紫霄峰顶大战八天九夜,剑气纵横,罡风呼啸,连峰顶的万年积雪都被掀翻三尺,山巅的青石崖壁更是被剑气割裂出密密麻麻的沟壑,深可见骨。最终,穆清阳惜败一招,负伤遁走。

此后,他便在南域另立宗门,取名太玄门。

百年光阴流转,太玄门已然成了可以媲美天剑山、合欢宗的南域第三大宗门。天剑山实力最强,合欢宗次之,太玄门排行最末,却也都有元婴老祖坐镇——合欢宗的老祖,便是道号云露妖姬的师无绝。

而秦阳与穆清阳的恩怨,也成了南域修真界最讳莫如深的秘辛,无人敢轻易提及。

“不——我不要!”少年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泪混着鲜血滚落,砸在秦阳的手背上,烫得老道微微一颤。那滚烫的液体里,似还带着少年残存的不甘与绝望。

他不想失去记忆,不想忘记紫霄峰上的一草一木。那些记忆,是他活了十五年的全部意义。

秦阳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片碎雪,像是凝结了千百年的风霜。他的指尖再次发力,灵力骤然暴涨,淡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少年的识海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连神魂都要被震碎。

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爱与温暖的画面,瞬间被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成了……”秦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道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骤然干瘪下去,化作一具枯槁的皮囊,直直倒向雪地,扬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少年僵在原地,浑身的灵力还在翻涌,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淡金色的光晕在他周身流转,映得漫天风雪都染上了一层金芒。可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归途。

他抬手,看着指尖萦绕的淡金色灵力,眉头微微蹙起,口中先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怅然,转瞬却猛地扬天大笑,笑声癫狂,震得四周的积雪簌簌掉落:“成了……哈哈哈!道爷我成了!”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碎雪,裹着秦阳的枯槁身躯,一点点被掩埋。

风里,仿佛还回荡着老道最后的低语,凄怆又决绝。

“徒儿,别怪为师。”

“这世间的路,从来都是用血肉铺出来的。”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丹庐院内,弦音儿正小心翼翼地往炉里添着灵草,全然不知,一场席卷南域的风暴,已在紫霄峰顶悄然酝酿。

炉中的丹火,依旧灼灼。

岁月流转无声,晨露初凝的清冽,悄然换作暮雪覆枝的寒凉。山间灵雾凝成崖间霜华,寒来暑往,倏忽已是三载。守药居外的竹篱枯荣三度,早已焕了三茬新绿,叶叶舒展间,藏着光阴的浅痕;丹庐院内的青石台,被岁岁年年的丹火熏烤摩挲,晕出一层温润如墨玉的包浆,映着炉火明灭,藏着岁月悠长。

弦音儿的炼丹日常,早已褪去初时手忙脚乱、动辄炸炉的窘迫,变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每日卯时,天光未亮,晨雾尚在草叶间缱绻缠绵,她便提着半桶灵泉水往药圃去。青叶草要掐着晨露未晞、叶片尚含夜气的刹那采摘,方能留住最纯的草木灵气;凝露花需候在月夜盛放、花蕊沾满清辉的辰光收取,其香方足,其性方灵;洗髓砂更要以灵泉细细淘洗七遍,去尽砂砾中的浊尘杂滓,只留那一点星芒般的精粹。这些琐碎至极的步骤,她早已烂熟于心,指尖再也不会被草叶边缘的细齿划破,灵力流转间,柔得能托住翩然飘落的花瓣,准得能剔出丹核里细如发丝的杂质。

殷十三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每日斜倚在石凳上嗑灵果干,果皮嗑得满地都是,也不见他收拾。他偶尔会漫不经心地指点她两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更多时候,只是眯着眼看她在丹炉前忙活,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像藏着一捧不愿言说的暖意。

“丫头,你这炉培元丹炼得倒是圆润饱满,可惜啊——”这日,弦音儿刚开炉取出一炉莹润的二品聚气丹,殷十三便捻起一枚丹丸,在指尖转了转,摇头晃脑地点评,“灵力还是那点筑基初期的底子,半点没涨。你这身子资质,怕是跟修炼无缘,倒是跟丹炉投缘得很。”

弦音儿撇撇嘴,将丹丸收入玉瓶,挑眉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修炼哪有炼丹有意思?您看我这聚气丹的丹纹,可比上月细密多了。”

殷十三闻言,突然来了兴致,朝她招招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来,给你瞧瞧‘清灵丹’的丹方,三品的,对你来说不算难。”

清灵丹,三品中难得的上品丹药,主药是百年份的冰心草,辅药需配以凝露花的花蕊、洗髓砂的精粉,还要加入一味淬了三载的寒潭水。此丹功效奇佳,能清心宁神,化解修士修炼时走火入魔的凶险。可它对炉温的把控要求严苛到了极致,需死死维持在三百五十摄氏度至四百摄氏度之间,差之毫厘,便会炼出废丹,前功尽弃。

弦音儿却半点不惧,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处理起灵草。冰心草去根留叶,以灵泉水浸洗后,用文火炙烤至叶片半卷,绿意盎然,灵气不散;凝露花的花蕊要细细捻碎,混入寒潭水调成糊状,香气清冽,沁人心脾;洗髓砂的精粉需在丹火最旺时投入,方能与其他药料完美融合,不分彼此,凝成丹核。

丹火灼灼,橘红色的火焰温顺地舔舐着炉底,炉身的八卦符文被火光映得熠熠生辉,流转着淡淡的灵韵。弦音儿指尖灵力流转自如,时而掐诀控火,火势忽强忽弱却始终不离分寸;时而以灵力搅动炉内药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竟比殷十三平日炼药还要利落几分。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炉盖应声弹开。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瞬间驱散了丹庐内的烟火气,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炉底静静躺着九枚丹丸,通体澄澈如冰晶,丹纹盘旋如流云,竟是一枚次品都无,全是极品清灵丹!

“好家伙!”殷十三难得收起了浑身的懒散,猛地站起身凑上前去细看,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叹,语气里满是赞赏,“三年时间,从炸炉废柴到三品炼丹师,你这丫头,真是块炼丹的好料子。照这个势头,最多十年,你便能超越老夫,成为南域数一数二的炼丹师。”

弦音儿闻言,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开口与师父互相吹捧两句,却见殷十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堆在角落的废丹上,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

那些黑乎乎的废丹,被她随意堆在丹炉旁的竹筐里,此刻竟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瘴气,丝丝缕缕,缭绕不散,让人闻之欲呕,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一层阴翳。

“不过——”殷十三摸着下巴,语气玩味,又带着几分郑重,“老夫倒发现,你这炼丹的本事,怕是不如制毒的天赋。你瞧瞧这些废丹,九成九的杂质,里头的丹毒,比普通废丹高出数十倍不止。修士若是误食,轻则经脉堵塞,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直接投胎。”

弦音儿愣了愣,捡起一枚废丹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与寻常废丹的焦糊味截然不同,带着一股阴毒的戾气。她眨了眨眼,笑嘻嘻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那岂不是好事?以后谁要是惹我不痛快,我便炼几颗‘极品废丹’给他尝尝鲜,保管他永生难忘。”

殷十三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骂道:“你这丫头,心思倒是好生歹毒。罢了,炼丹制毒,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你好自为之。”

日子便这般在丹烟袅袅中缓缓流逝,弦音儿的炼丹术日益精进,三品丹药信手拈来,可修为却始终停留在筑基初期,半点寸进都无。殷十三偶尔会摇头叹气,说她是“丹道奇才,修炼废柴”,弦音儿却毫不在意——对她而言,能守着一方药圃,炼着心爱的丹药,还有这个便宜师父在一旁“爆经验”,便已是最好的时光。至于提升修为,她有万魂幡在手,这种事情本就不急,反倒是提升心境更为重要,免得到时候心境与修为不匹配,一个不慎走火入魔,那可就彻底完犊子了。

这份平静,却在三年后的一个秋日,被一枚传音玉简彻底打破。

那玉简是太玄门发来的,玉光闪烁间,一道急促苍老的声音响彻丹庐,带着几分威严与不耐:“七长老!太玄门五十年一届的宗门大比在即,各长老皆有要务缠身,唯有你整日游手好闲!限你三日内赶回宗门,坐镇大比,不得有误!”

殷十三听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浑身的懒散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连眼底的笑意都淡了几分。他沉默了半晌,才转头看向正在药圃里采摘冰心草的弦音儿,声音低沉了几分:“丫头,过来。”

弦音儿放下手中的灵草,快步走到他身边,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

殷十三叹了口气,将传音玉简递给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夫得回太玄门了。宗门大比要开始,长老们都抽不开身,只能让我这个闲散汉回去坐镇。”

弦音儿的心猛地一沉,握着玉简的指尖微微发颤,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舍:“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殷十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期许,“宗门之事繁杂,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十年。你在这丹庐待了三年,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外面的世界比这山林大得多,对你修为的突破也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太玄”二字的玉佩,递给弦音儿。玉佩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灵力流转,显然不是凡物。“拿着这个,此物是我的身份牌,以后若是遇到难处,便去太玄门找我。凭着这枚玉佩,宗门弟子不敢为难你。”

弦音儿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佩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她微凉的心。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师父,您一路保重。”

殷十三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关切:“这丹庐和药圃,你若是舍不得,便常回来看看。灵草的种子我给你留了不少,记得按时播种,莫要荒废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转瞬便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灵力波动,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弦音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夕阳西下,余晖将药圃的灵草染成一片金红,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便宜师父,走了。

这座丹庐,这座守药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吹过竹篱的簌簌声,像一声声绵长的叹息。

弦音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走进药圃。她将圃中所有的灵草尽数采摘,从百年份的冰心草到十年份的青叶草,一株都没落下,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随后,她又拿出殷十三留下的灵草种子,仔细地播撒在翻耕好的土地里,浇上灵泉水,又在药圃四周布下一道防护阵法,既能防止野兽践踏,也能阻挡旁人闯入,将这片药圃护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空荡荡的丹庐,脑海中突然闪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家。

三年了,她离开家已经整整三年。不知道爹娘的身子是否康健,弟弟漠淮是不是又长高了,妹妹乐儿的琴艺有没有进步……

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翻涌不息。弦音儿不再犹豫,她收拾好行囊,将炼成的丹药和采摘的灵草尽数装入储物袋,又将那枚太玄门的玉佩贴身藏好,然后锁上丹庐的门,毅然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晓行夜宿,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穿林过涧。一个月后,风尘仆仆的弦音儿,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流云城。

可当她站在记忆中熟悉的弦家府邸门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记忆里那个雕梁画栋、生机勃勃的弦家,此刻竟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朱红的大门倒在地上,门板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裂痕狰狞,像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庭院里的假山池沼早已被夷为平地,只剩下烧焦的梁柱和散落的瓦砾,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刺得人鼻子发酸,几欲作呕,连风都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弦音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眼眶瞬间红了。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墟,口中嘶声喊着,声音破碎而绝望:“爹!娘!漠淮!乐儿!你们在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风吹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呜咽声,如泣如诉,像亡魂的低语在耳边盘旋。

她疯了一般在废墟里翻找,手指被碎瓦砾划破,鲜血直流,染红了残破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将废墟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她才在一间残存的偏房里,找到了蜷缩在床角的两个人。

床榻上,父亲弦北幽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的经脉都已断裂,四肢无力地垂着,像一截破败的朽木。他双眼紧闭,陷入了深度昏迷,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竟佝偻得像一张被压垮的弓,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而在父亲身侧,母亲林嫣然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沾满了污垢和泪痕。她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指尖无意识地抓挠着破败的被褥,全然没有了往日温婉端庄的模样,分明已是神智尽失。

“爹!娘!”弦音儿扑到床边,积压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滴落在父母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她颤抖着伸出手,先轻轻触碰父亲苍白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地抚上母亲散乱的头发,指尖的冰凉让她心头的寒意更甚,满心都是惶恐与无助。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啜泣声,突然从床底传来,细若蚊蚋,却清晰地钻入弦音儿的耳中。

弦音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床底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散乱如枯草的女子,艰难地从床底爬了出来。她的左脸被大火烧伤,留下了狰狞扭曲的疤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右脸虽完好,却也布满了泪痕和污垢,狼狈不堪,昔日的清秀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弦音儿定睛一看,认出了她——是自己的婢女,小翠。

“小……小姐?”小翠看到弦音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恸,“小姐!您可回来了!呜呜呜……没了!全都没了!”

弦音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强忍着悲痛,伸手扶起小翠,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小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爹娘,我弟弟妹妹,他们怎么样了?”

小翠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抓着弦音儿的衣袖,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真相,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弦音儿的心里,疼得她浑身发抖。

“是……是青岚宗的宗主楚天阔!”小翠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刻骨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月前,他带着青岚宗的长老和弟子,突然闯进弦家,说要找小姐您问罪!老爷说您不在家,他不信,二话不说就动手!老爷只有炼气六重的修为,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他一招就废了老爷的经脉!”

“夫人见状,上前理论,却被他们……被他们……”小翠说到这里,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楚天阔那个畜生,竟让手下的弟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玷污了夫人!夫人她……她不堪受辱,当场就疯了!”

弦音儿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衣袖。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周身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还有少爷和小小姐……”小翠哽咽着,继续说道,声音里满是悲凉,“少爷为了保护小小姐,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他们拼命,结果被楚天阔一剑刺穿了胸膛!死相……死相惨不忍睹!小小姐她……她就在被玷污之际,突然觉醒了木灵根!合欢宗的师琼海发现后,竟……竟抹去了小小姐的记忆,把她掳走了!”

“师琼海?”弦音儿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猩红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为什么要帮楚天阔?”

“因为……因为楚天阔的妻子温倩男,是合欢宗老祖儿子的女儿!”小翠哭着说道,声音里满是绝望,“楚天阔找不到您,就去合欢宗求他的岳父师琼海,而师琼海是合欢宗老祖之子!合欢宗的老祖精通占卜,算出您和一位太玄门的前辈在一起,他不敢去寻衅,便派人暗中盯着。直到那位前辈离开的这几天,他收到了岳父师琼海的飞剑传书,这才敢对弦家下手!”

“他们杀了弦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一个都没放过!最后,他们放了一把大火,把弦府烧成了灰烬!我……我当时被……昏死了过去,侥幸逃过一劫,却被大火烧烂了脸……”

小翠说完,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响彻废墟,惊起了残垣上栖息的几只鸦雀,扑棱棱地飞向血色的残阳。

弦音儿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仿佛连血液都结成了冰。

一百三十七口人!

她的爹经脉尽断、昏迷不醒,娘受辱疯癫、神智全失,弟弟惨死、尸骨无存,妹妹被掳、生死未卜,大伯、二伯、四叔还有那些熟悉的仆人……也都全没了!

楚天阔!温倩男!师琼海!

这三个名字,如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每一个字,都淬着血与恨,刻着无尽的怨毒。

弦音儿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蚀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杀意,那杀意凛冽如刀,几乎要将空气割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骨骼咔咔作响,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顷刻间,一道血红色的光芒,突然从她的识海之中飞出,耀眼夺目,映红了整间残破的偏房,映红了她布满杀意的脸庞。

是万魂幡!

血雾缭绕,赤芒大作,万魂幡竟无主自动。幡面上无数阴魂嘶吼翻腾,张牙舞爪似要飞出,却在刹那间被幡内犀王主魂的虚影死死镇压,魂影哀嚎着缩回幡面。而四面八方的残垣断壁中,一股股阴魂带着凶戾至极的气息冲天而起,带着无尽的怨怒与杀意,如潮水般纷纷没入万魂幡中!那幡面猎猎作响,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咆哮,震得整间偏房都微微颤抖,连床榻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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