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阳光很好，晒得人有些发懒，现在晚霞也浸红天边。
记忆里的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时候苏沐雪还小，刚进玄天剑宗外门没多久，规矩都认不全。
她被安排在众多同龄弟子中间，集中在一个宽敞的讲堂听一位头发花白的外门长老讲古。
长老的声音慢悠悠的，讲的是很久以前，远在仙宗圣地的事儿。
“那昆仑墟顶啊，终年云海翻腾，罡风烈烈。可就在那么一天，漫天不散的云，硬生生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长老眯着眼，仿佛亲眼见过。
“三柄通天彻地的巨剑，就那么‘轰’地一下，破开云层，直插在墟顶之上，像撑天的柱子。
剑下，便立起了三个宗门。”
他细细说着那三个宗门的古老与强盛，传承比玄天剑宗还要久远得多。
“世人皆知，那三家，各有一位当世最强的剑仙坐镇，威震八方。”长老的语气里带着敬畏，可随即又蒙上一层唏嘘。
“可谁曾想啊，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位剑仙，毫无征兆，没留半句话，就在那昆仑墟顶……静静坐化了。天地同悲啊。”
底下的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有的张着嘴，有的已经开始打哈欠。
苏沐雪用指尖摩擦着衣服的边缘，心里想的却是昨天看到一位内门弟子御剑飞过的潇洒样子。
她终于没忍住，举起手，声音脆生生的：“长老，这些……都好远啊。
能不能教点有用的？比如，厉害的法术？或者怎么让剑飞起来？”
讲堂前安静了一瞬。长老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没什么怒气，只是有些深。
“哦？觉得老朽讲的没用？”他随意问了几个刚才讲到的细节，比如那三宗之名，坐化剑仙的年代大概几何。
苏沐雪哪里答得上来，支支吾吾，脑袋越垂越低。
结果不出所料，她被长老拎起来，罚到讲堂外头的日头底下站着反省。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她看着自己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心里有点闷闷的。
外门弟子成千上万，她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天赋测过了，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
宗门资源就那么多，分到她这样的弟子手里，能有多少？
听听这些遥远的故事，大概就是她这样“平平无奇”的弟子，最容易接触到的东西了吧。
站着实在无聊，日头又晒。她左看看右看看，趁长老讲的入神时，猫着腰，从讲堂侧面的小路溜了。
心里有点慌，又有点窃喜，只顾着低头快跑，没想到拐过一个廊角，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淡淡的清香扑鼻，触感并不坚硬，反而有些柔软。
可她冲得太急，自己差点向后跌倒。
一只冰凉而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沐雪惊惶抬头，先是看到一张清丽但覆着寒霜的脸，是位很好看的大姐姐，正蹙眉看着她，眼神有些锐利。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这位大姐姐，看到了被自己撞到的那个人。
一袭素白，纤尘不染。银白的长发简单束着，容颜……苏沐雪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太多形容，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到了这个人身上。
她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人。
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漂亮，是一种清澈又遥远，冰冷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极致感觉，像山巅最纯净的雪，又像映着寒星的深潭。
她呆住了，甚至忘了害怕。
那位好看的大姐姐已经将她轻轻拉到一旁，低声对那白衣女子说道：“师尊，是外门新进的弟子，莽撞了。”
师尊？苏沐雪更懵了。
而被她撞到的人——云清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没有责备，也没有太多情绪，可苏沐雪却觉得。
那眼神好像穿透了她慌乱的表面，看到了她心里那点不甘、那点无聊、那点对“有用法术”的渴望，甚至……可能看到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的什么。
沉默了几息，在洛冰欣都有些诧异的目光中，云清璃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决定了苏沐雪此后的人生轨迹。
“根骨尚可，心性质朴未泯。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第三名亲传弟子。”
……
回忆里的震撼和惊喜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后来日复一日的刻苦。
成了宗主的亲传弟子，哪怕只是第三位，也再没人敢说她“天赋平平”就该如何。
她自己也憋着一股劲，不敢有丝毫懈怠，怕辜负了那天师尊看向自己的目光，怕配不上“亲传”二字。
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资源、指点，源源而来。
她的修为，也真的一点点，扎实地进步着。
师尊虽清冷话少，但在修炼一途上对她的指点从未吝啬，看得出是器重的。
从回忆里抽身，苏沐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宗门后山一处僻静的悬崖边。
这里是宗门里赏月的佳处，视野开阔，夜风微凉。
月光洒在崖边的青石上，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一身水蓝衣裙，背影清瘦笔直，正是洛冰欣。
苏沐雪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挨着师姐坐下。两人都没立刻说话，看着远处云海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最终还是苏沐雪耐不住这安静，肩膀轻轻碰了碰洛冰欣：“师姐，你今天怎么没去山门那边看看？听说有几个苗子很不错呢。”
洛冰欣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突然想起你刚被师尊带回来的时候。”
苏沐雪侧头看她。
“那时候我看着你，心里不是没有想过，”洛冰欣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个外门中看似天资平平的小丫头，不过是撞了师尊一下，便得了这天大的机缘，一步登天。这世上的捷径，未免太轻易。”
苏沐雪怔住了，没想到师姐当初是这么看自己的。
“不过这些年看下来，”洛冰欣终于转过脸，月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少了些平日的寒霜，多了些别样的光，“性子是贪玩懈怠了些，总想偷懒。”
苏沐雪脸颊微热。
“但……”洛冰欣顿了顿，“精神气倒是难得，韧劲儿也有。师尊的眼光，总归是不会有错的。”
这话说得依然没什么温度，可苏沐雪听着，心里却像被这山崖上的夜风吹过，先是一凉，随即又漫上一股细细的暖意。
师姐她……这是在肯定自己吗？虽然方式这么别扭。
她看着洛冰欣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比起回忆里那个震撼她童年的师尊，眼前这个清冷又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点温情的师姐，似乎更真实，也更让她想靠近。
夜风凉凉的，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在崖边石头上，看着月亮慢慢爬高。
周围很静，只有细微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空气里好像浮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让苏沐雪觉得既安宁，又有点莫名的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自然。
最终还是洛冰欣先动了。她站起身，掸了掸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不早了，明日还有事，回去休息吧。”
苏沐雪“哦”了一声，跟着站起来。
洛冰欣没再多说，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了苏沐雪沐霞峰的小院。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到了院门口，苏沐雪推开门，回头看师姐还站在那儿。
月光下，洛冰欣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清寂。
不知怎么的，苏沐雪心里一暖，在洛冰欣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她往前一步，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洛冰欣的腰。
怀里的人明显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
“师姐，”苏沐雪把脸贴在师姐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真诚的感激，“这些年，谢谢你。总是帮我，照顾我……真的，谢谢你。”
她能感觉到洛冰欣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但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苏沐雪想，师姐大概就是这样的，不习惯这种直接的表达吧。
这个拥抱很短暂，苏沐雪松开了手。
洛冰欣终于微微侧过脸，月光照着她半边清冷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水蓝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苏沐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只觉得师姐果然是不善言辞的。
她挠挠头，转身回屋，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常洒进小院。
苏沐雪醒来，觉得昨晚的事就像一阵轻风，吹过了就过了。
她记起师姐说今天还有事，赶紧爬起来洗漱，换了身利落的淡青色劲装，匆匆往山门大广场赶。
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师兄林清寒依旧抱着他那柄“凝霜”剑，站在登记处附近，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续集合的新人。
二师姐洛冰欣也到了，站在离林清寒几步远的地方，依然是一身水蓝，神色平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昨晚崖边和院门口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除了他们，场中还有一位特别显眼的老人。
胡子雪白，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拐杖，正是宗门里资历极老的执事长老。
他正笑眯眯地摸着长须，看着走过来的苏沐雪。
“弟子见过执事长老。”苏沐雪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这位长老脾气好，辈分也高，连师尊都要给几分面子，她可不敢怠慢。
“沐雪来啦，”执事长老声音慢吞吞的，却中气十足，“正好，跟你们师兄师姐一起，听老头子我说说。”
他环视了一下围拢过来的林清寒、洛冰欣，以及另外几十位被召集过来的、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内门弟子。
缓缓开口：“这次纳新，时间紧了些，总计也就这两日便要见分晓了。”
苏沐雪有点奇怪，往常纳新选拔，前前后后总要折腾小半个月，层层筛选。
“长老，这次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执事长老摸了摸长须，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今年情况特殊，规则也和往年有些许。
按旧例，选择竞争内门的，会统一送入我们宗门的试炼秘境，让他们在里面争斗、寻找机缘，考验实战、心性与运气。
但今年，是让他们选择三人一队一起进入，竞争为次要，主要还是寻找机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今年的风声有些紧。有一些宗门，尤其是西边和北边那几个跟我们不太对付，似乎也盯上了这次纳新。
他们未必知道‘天运之子’的具体预言，但不想看到任何惊才绝艳的新人，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变数’，尽数落入我玄天剑宗囊中。”
林清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洛冰欣眼神也更清冷了些。
“所以，”执事长老继续道，“这次秘境依旧开放，但规则变了。
我们几个老家伙会在秘境外围加强看守，以防有人暗中捣乱，强闯或者做手脚。
不过嘛，百密一疏，秘境里头的情况复杂，万一有哪个老鼠钻了空子混进去，或者里面本就潜伏了什么……光靠外围盯着，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林清寒三人：“因此，需要你们三个，还有这几十位内门精锐，”他指了指旁边那些气息沉稳的弟子。
“每人暗中选定一队进入此轮秘境测试的新人，在不干扰其自身试炼的前提下，秘密看护。
重点是保证他们不被外来的、不正当的手段干扰或伤害，尤其是那几位资质特别突出的。
至于他们彼此间的正常竞争、遭遇秘境本身的危险，那便是他们的造化，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必插手。”
苏沐雪大概听明白了，就是当隐形保镖嘛。“长老，那……怎么算他们过关？怎么算淘汰？”
执事长老微微一笑，又摸一下胡须：“简单。这次秘境中，我们提前放置或引导生成了一些‘机缘’——可能是一株特殊的灵草，一块蕴含剑意的古碑残片，一部适合筑基的功法玉简，或者干脆是某个前辈坐化后留下的一点感悟传承。
得‘机缘’者，视机缘大小、与自身契合度，决定去留。
两日时限一到，秘境关闭，手中空无一物者，自然淘汰。”
“这……”一位内门弟子迟疑道，“若是有人运气好，捡到不止一份呢？”
“那便是他的福缘深厚，自然更优。”执事长老捋着长须，“记住，你们任务是‘看护’，确保试炼公平，防止外邪侵扰。
至于他们最终能拿到什么，各凭本事和缘分。都清楚了吗？”
众人点头。林清寒抱剑的手紧了紧，洛冰欣默默调整了一下腰间玉佩的位置。
苏沐雪则下意识地在广场上那些正被执事弟子引领、准备前往秘境入口的新人队伍里张望，目光扫过那个温文书生、骄矜少女、沉稳世家子弟……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个穿着粗布衣服、相貌平平的消瘦少年身上。
秘境试炼，终于要开始了。而他们这些“影子”，也将随之潜入那片未知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