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森林深处。
林清寒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棵古树的最高枝桠上，气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他抱剑而立，双目微阖，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下方一片区域。
他看护的那位沉稳世家子弟，名叫赵乾，与其两名同伴一起被传送到了这片森林。
三人修为都不弱，赵乾已达练气境圆满，另外两人也都是练气境后期，且显然都受过良好的训练和资源培养，行进间颇有章法。
森林里光线昏暗，藤蔓交错，潜伏着不少毒虫和低阶妖兽。
但赵乾三人配合默契，一人带头开路，一人响应对策，一人负责断后。
遇到危险往往能迅速解决，一路推进颇为顺利。
他们甚至在一处被倒木和厚厚苔藓掩盖的岩缝里，发现了一株散发着淡淡光线，灵气充沛的“凝玉灵芝”。
此物是固本培元、提升修为的上好物品。
收取灵芝时，他们与另一支同样在森林探索的小队不期而遇。
那支小队实力稍逊，看到赵乾三人特别是赵乾手中的灵芝，眼中闪过艳羡，但并未轻举妄动。
双方短暂对峙后，不知是谁提议，或许是觉得森林危险，人多安全些，两支队伍竟然达成了临时合作协议，决定一起探索。
林清寒在树上“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合作？在这种争夺有限资源的秘境里，临时结盟脆弱得像张纸。
一旦发现真正有价值的宝物，或者面临必须抉择的时刻，冲突几乎是必然的。
人性如此，规则亦是如此。
不过，这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他的任务是确保没有“外邪”干扰赵乾这支队伍的试炼。
至于他们内部或与其他试炼者之间的正常竞争乃至争斗，只要不危及性命，他都不会插手。
林清寒只是将神识笼罩的范围稍稍扩大了些，便继续闭目养神，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
南部，古代废墟旧址。
残破的石柱、倾斜的房屋、爬满藤蔓的断墙，构成了这片区域的基调。
空气中弥漫着荒芜的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孔洞，发出阵阵怪响。
洛冰欣隐藏在远处的一块巨大残碑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那支队伍。
骄矜少女名叫南宫燕，出身显赫。
跟随她的两名少年，同样气度不凡，都是声名赫赫的皇室子弟。
三人修为都是练气境中期，不算突出，但手中兵器明显不是凡品。
南宫燕腰间悬挂的玉佩、一名少年腕上的手环，都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皇室赐予的护身秘宝。
他们谨慎地在废墟中探索，避开那些残留着微弱禁制波动的区域。
很快，他们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方形石室中央，发现了一个刻画在地面上的复杂法阵。
法阵线条以某种暗红色物质勾勒，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
法阵的核心处，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深蓝色宝石，散发出诱人的灵韵波动。
“小心，可能有陷阱。”南宫燕很冷静，没有贸然上前。
三人退到石室入口，仔细观察。
此时法阵本身似乎已经停止了运转，除了中央的宝石，并无其他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法阵上的暗红色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阵法在消散？”一名皇室少年低声道。
三人立刻警觉地站在一起，手握武器，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他们。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变故并未发生。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彻底熄灭，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普通的刻痕。
而那颗深蓝色的宝石，则缓缓从法阵中心飘浮起来，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光芒柔和。
三人面面相觑，等了许久，周围依旧一片死寂。
“这……难道是考验我们的耐心？现在阵法没了，宝石就是奖励？”另一名皇室少年迟疑道。
南宫燕蹙着眉头，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用剑鞘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宝石周围的空气，没有反应。
另一名少年用远程手段地攻击宝石旁边的地面，除了激起一点尘土，依旧无事发生。
“那就先收起来，离开这里再说。”南宫燕最终决定。
一名少年谨慎地上前，用一块特制的绸布包裹住宝石，放入怀中。
宝石入手微凉，并无异样。
三人稍稍松了口气，决定继续探索这片废墟，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或出口。
他们丝毫不知，就在石室顶部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
一柄通体暗红色的桃木剑，正无声无息地倒悬着，剑尖微微颤动，锁定了下方三人。
一股隐晦而锐利的气机正在悄然凝聚，引而不发。
洛冰欣自然感知到了那柄桃木小剑的存在。
气息与废墟同源，却又带着一丝考验的意味。
这或许才是此地真正的“机缘”。
她需要看看南宫燕三人如何应对这潜在的致命威胁，再决定是否出手，并判其淘汰。
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了那柄桃木小剑和南宫燕三人身上，计算着爆发的可能时机与轨迹。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冰冷带着深深恶意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背后极近处！
这气息完全不同于秘境本身的任何存在，也不同于那些被魔气侵蚀的魔物，它更隐蔽，更带有目的性！
洛冰欣瞳孔骤缩如针！
多年修行与战斗磨砺出的本能，让她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拉开距离——对方离得太近了！
腰间那柄“寒玉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已然出鞘！
她以腰身为轴，极限拧转，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极致的弧光，带着凛冽的冰寒剑气，朝着身后气息传来的方向，全力挥出。
这一剑，快、准、狠！毫无保留！
剑气撕裂空气，却没有命中！
只将后方一片残破的房屋瞬间削成两节，然后炸成齑粉。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她出剑的瞬间。
已悄无声息地瞬移到另一侧，恰好立于另一个断柱的阴影边缘。
那是一个身穿宽大黑袍的男人，袍袖和兜帽将他身形面目遮掩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缕发丝从兜帽边缘漏出。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废墟的阴影融为一体，气息诡异而飘忽。
洛冰欣持剑而立，周身寒气四溢，眼神锐利如冰锥，目光死死锁定对方。
心中却是难以置信：此人何时接近的？自己竟然毫无查觉！
直到对方故意泄露一丝气息……他是故意的！
黑袍人静静看着她，沉默了半晌，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缓缓响起，在这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好久不见……洛冰欣。”
这声音，这称呼……洛冰欣清冷绝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困惑的神情。
她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也绝不应该有这样一个故人！
“你是谁？”洛冰欣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心却沉了下去。
事情，显然超出了预想。
——
时光似乎倒流。
很多年前，一处无风的平原。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唯有几缕稀疏的光柱穿透枝叶，映照着地面厚厚的落叶。
树下，一袭白衣胜雪的洛冰欣静立，衣袂无风自动，纤尘不染。
她手中那柄通体如同冰晶的“寒玉剑”，剑尖稳稳地抵在一个靠坐树根、浑身染血、气息萎靡的男子喉间。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此刻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眼中满是桀骜不甘与深入骨髓的怨恨。
此人正是洛冰欣之前的同门师兄，一次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一本禁书，因此心魔伴身。
最终被当时的内门长老发现，决定逐出师门，但暗中派洛冰欣追杀。
此刻他胸口一道恐怖的剑伤几乎贯穿肺部，鲜血外渗，将身下的枯叶染成暗红。
“杀了我。”男子声音嘶哑，盯着洛冰欣冰冷的双眸，带着些许挑衅“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寻你复仇！你会后悔今日手软！”
洛冰欣的眼神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并无丝毫波动。
她并非嗜杀之人，况且他是自己曾经的师兄，并且被逐出师门后却并未寻仇。
洛冰欣觉得并无取其性命的理由。
她未发一言，只是手腕微动，寒玉剑那冰冷的剑尖离开了男子的喉咙。
随即，她转身，素白的背影对着那重伤的男子，剑也缓缓归入鞘中。
“走。”清冷的一个字，毫无情绪。
男子怔住，似乎没料到她会真的收手。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白衣如雪的孤高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他捂着胸口，踉跄着扶住树干，一步一瘸，艰难地没入山林深处，消失在斑驳的光影与浓密的植被之后。
树上，几片早红的枫叶缓缓飘落，划过寂静的空气，落在洛冰欣脚边，也落在方才血迹浸染的地方。
她始终未曾回头。
不远处的另一棵古树后，一直有个身影正在观察，现在缓缓走出，正是云清璃。
她银发如瀑，静静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心性善良未必是好事。”云清璃的声音空灵响起，如冰泉滴落玉石。
“那人戾气深重，怨毒极深。
今日你留他一命，他心中不会存半分感激，唯有更深的羞辱与仇恨。
他日若有机缘，必会再来寻你，不死不休。”
洛冰欣这才微微侧身，望着云清璃的方向，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波的表情，语气平淡却坚定：“弟子知晓。下次若再为敌，剑下绝不留情。”
风过林梢，吹动她洁白的衣角与发丝，记忆也同历史被深深掩埋。
风吹散了那淡淡的血腥气，唯有落叶沙沙。
——
转眼又是现在。
黑袍男子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洛冰欣心中激起波澜，却又被冰冷的理智迅速压下。
她确实不记得这个声音，也不记得有这样一位“故人”。
“你到底是谁？”她重复问道，剑尖微抬，寒气更盛。
“呵呵……”黑袍男子发出低沉而扭曲的笑声，那笑声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不记得了？也是，高高在上的玄天剑宗亲传，剑下亡魂与败将无数，怎会记得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宽大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而消瘦的中年男子面孔，眼神阴暗。
左侧脸颊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几乎将半张脸撕裂。
疤痕皮肉外翻，尽管过了很多年，依然触目惊心。
“这道疤……”男子用指尖缓缓划过自己脸上的伤痕，眼神怨毒如蛇，死死盯住洛冰欣。
“这么多年了，每一天，我都能感受到它的痛！
每一天，我都在回想你那冰冷的剑锋！
洛冰欣，你当年放走的废物，回来了！”
疤痕？放走?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猛地撞开！
那个重伤濒死的男子，虽然他的面容早已模糊。
但可以肯定此人正是她的师兄。
“看来，你似乎想起来了。”
黑袍男子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为了这一天，我吃了多少苦，入了多少魔道……都值得！放心。”
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废墟，“早已被我布下结界。
外面那些老家伙，谁也不会察觉此地的动静。
今日，便是你我清算之时！”
他缓缓抽出一柄通体漆黑、剑身暗红血线流动的长剑。
剑尖直指洛冰欣：“当年你放我一马，今日我也给你个机会。
我不会杀你……我会把你打到只剩半口气，然后，也放了你！
让你也尝尝，从云端跌落，在泥泞里挣扎，靠着屈辱活下去的滋味！”
洛冰欣眼中的困惑彻底化为冰冷的杀意。
原来是他。
当年师尊的话从来都是正确的。
对于这种偏执入魔、将仇恨当作生存唯一意义的人，言语已是多余。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被算计的冷冽。
她的表情依旧如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唯有周身萦绕的气息骤然暴涨，脚下的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霜。
双方对峙，空气仿佛凝固，连废墟中常有的呜咽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两股无形的气势在激烈碰撞。
一瞬的死寂后，洛冰欣动了！
没有预兆，她的身影骤然模糊，原地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
真正的她已瞬移至黑袍男子身侧！
“寒玉剑”化作一道凄冷的流光，剑意瞬间锁定住对方气机！
第一剑，直刺咽喉，快得只剩一线寒芒！
黑袍男子似乎早有预料，不闪不避，以漆黑长剑，精准抵在寒玉剑的剑脊之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结界，火花四溅！两人身形交错而过。
洛冰欣剑势不停，手腕翻转，瞬间挥出数十剑！
剑光如暴雨梨花，从四面八方笼罩黑袍男子周身要害！
每一剑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剑气纵横，将地面和周围的断壁残垣切砍出无数深深的剑痕，冰霜随之蔓延。
黑袍男子身形飘忽如烟，手中黑剑舞动，竟将洛冰欣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尽数接下。
他的剑法诡异阴毒，常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出，带着一股阴寒力量，与洛冰欣的冰寒剑气性质不同，却同样危险。
两人以快打快，在废墟间不停闪掠，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剑光与黑影交织碰撞。
四散的剑气将本就残破的建筑进一步摧毁，石屑纷飞。
突然，黑袍男子格开洛冰欣一剑后，身形仿佛无视了惯性，黑剑自下而上，斜撩向洛冰欣肋下！
这一剑时机、角度俱是毒辣，又快又狠！
洛冰欣似未料到对方身法如此诡异，回剑已是不及！眼看黑剑即将触及。
她的身影骤然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竟在一瞬化作数片冰晶散开！
黑剑并未刺中。
真正的洛冰欣，已在数丈外的石柱顶端，白衣飘拂，纤尘不染，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凝重。
黑袍男子收剑，眼中闪过兴奋“有点意思。不过，仅凭这个，可不够看！”
洛冰欣心中凛然。刚才的交手，对方展现出的实力，远超她预估。
灵力浑厚阴毒，剑法诡谲难测，身法更是滑不留手。
其修为，恐怕已至见仙境圆满，甚至隐隐触及了半仙境的门槛！
而且，对方显然对她有一定了解，应对起来颇有章法。
不能拖延！这种魔道功法往往后劲诡异，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洛冰欣不再试探。她将寒玉剑缓缓横于身前，左手并指如剑，轻轻拂过冰冷如冰晶般的剑身。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纯粹的极寒剑意冲天而起！
以她为中心，气温骤降！
空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地面迅速覆盖上厚厚的坚冰，并不断向外蔓延。
一个仿佛实质化的大手瞬间抓住黑袍男子，死死锁住，让其动弹不得。
她周身缭绕冰蓝色气流，衣袂与发丝飘动，一股能冻结灵魂的威压弥漫开来。
她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锁定了黑袍男子，准备发动真正的全力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