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玄天主殿的山道清幽静谧，两侧古木参天，遮去了大半渐沉的暮色，只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暗影。
苏沐雪拉着洛冰欣的手，走得不快，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暴风雨后的短暂安宁。
沉默走了一段，洛冰欣忽然开口，声音比山间的夜风还要轻些，却也清晰：“再过数月，便是外门大比之期。”
“啊？”苏沐雪正神游天外，想着师尊找自己不知道是训话还是有什么新任务，闻言愣了一下，“外门大比？”她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但从未关心过。
“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主要途径之一。”洛冰欣解释道，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石阶
“届时，外门数千弟子将同台竞技，角逐有限名额。前二十者，可直入内门，并获额外资源赏赐。”她顿了顿，侧目看了苏沐雪一眼。
“此外，还有一特殊规矩——外门弟子若自觉实力足够，亦可选择直接挑战一名内门弟子。
若胜，则可取代其内门席位。
若败，则不得再参与大比，且需承担相应责罚。”
苏沐雪听得直皱眉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听起来就好麻烦，打打杀杀的……还要挑战内门？那不是找揍吗？”
她最怕这些繁琐又需要拼命的事情，有那时间不如研究新甜品或者晒太阳来得实在。
洛冰欣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小师妹性子散漫，对这类竞争向来敬而远之。
“对了师姐！”苏沐雪果然立刻岔开话题，拽了拽洛冰欣的手，仰起脸，眼睛里满是关切，“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我那儿还有上次师尊给的‘九花玉露丸’，虽然我偷……呃，省下几颗没吃，效果可好了，等会儿拿给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真诚，透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份纯粹的关心，像一股暖流，悄然熨帖着洛冰欣冰冷的心绪。
“不必，师尊已赐下丹药，足够。”洛冰欣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寒意却消散了许多。
眼看主殿那巍峨的轮廓已近在眼前，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悠远的回响。
苏沐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洛冰欣。
暮色中，师姐清丽绝伦的容颜显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沉静。
苏沐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说不清是对师姐受伤的心疼，还是单纯地想靠近这份让她安心的清冷。
她松开一直牵着洛冰欣的手，往前凑了半步，张开手臂，轻轻地地抱了洛冰欣一下。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像只胆大包天又怕挨揍的小动物。
“师姐，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苏沐雪把脸在洛冰欣肩头飞快地蹭了一下。
蹭到一丝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然后退开，仰起脸。
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又有点撒娇意味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刻意放软了声音，“我进去啦，师姐你要在外面等我哦，说不定很快就好！”
说完，也不等洛冰欣回应，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几步蹿上了主殿前那高高的白玉台阶，身影很快没入那扇半掩的玄色殿门之后。
洛冰欣站在原地，望着苏沐雪消失的殿门方向，久久未动。
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抱带来的温热与柔软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苏沐雪身上特有的温暖阳光与淡淡甜香混合的气息。
她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山风拂过，吹动她水蓝色的裙摆和鬓边的发丝。
她没有离开，就这般静静立在殿前空旷的广场边缘，背对着逐渐落下的暮色与远方的山峦，像一尊沉默的玉雕，等待着殿内的人出来。
——
玄天主殿内，比外面更加空旷寂静。
十八根玉柱撑起高阔的穹顶，顶上镶嵌的灵光宝石尚未完全点亮，只有几颗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巨大的空间映照得光影朦胧，更添几分庄严与神秘。
苏沐雪进入殿内，立刻放轻了脚步，像只猫儿般贴着冰凉的玉柱阴影前行。
她远远就看到了大殿深处，九级玉阶之上的紫玉云床前，那一袭熟悉的身影。
师尊云清璃正背对着她，与另一道略显佝偻的灰色身影——隐玄长老低声交谈着。
苏沐雪眼珠一转，立刻缩到一根玉柱后面，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秘境空间裂隙已初步稳定，老朽已布下‘归元阵’辅助其自我修复。”隐玄长老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
“不过，此次受损根源，非在外力撕裂，而在其核心灵蕴。”
云清璃的声音依旧平静：“灵蕴受损几何？”
隐玄长老叹了口气：“那巨型洞穴，实则是秘境漫长岁月中，地脉灵气自然孕育出的带有意识的显化之所。
此番魔气侵蚀，已玷污其根本，宗主您最后斩灭其化身，虽是铲除魔患，却也等同……彻底抹去了这缕初生意识的最后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意识既灭，灵蕴便失了统御与生机之源。
如今秘境虽在，空间骨架犹存，却已如失去魂魄的躯壳，徒有其表。
其内自生机缘，演化考验，调节平衡之能，恐十不存一。
未来即便重新开放，也恐难复旧观，最多只能作为一处灵气稍浓的固定修炼场所罢了。”
苏沐雪在柱子后听得暗暗咂舌。
原来那洞穴老者竟然是秘境自己“生”出来的意识？还被魔气搞坏了，最后被师尊不得已“杀掉”了？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可有补救之法？”云清璃问。
“难。”隐玄长老摇头，“天地灵蕴，孕育需以千年计。除非寻得同源或更高品阶的‘灵种’植入，辅以海量资源与时间温养，或有渺茫希望重燃生机。然‘灵种’之稀罕，宗主当比老朽更清楚。”
殿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灵光宝石柔和的光晕静静流淌。
“本座知晓了。有劳隐玄长老，后续稳定之事，还需你多费心。”云清璃最终说道。
“分内之事。”隐玄长老躬身。
就在这时，云清璃忽然微微侧首，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玉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苏沐雪耳中：“听了这般久，还不出来？”
“呃！”苏沐雪吓了一跳，知道被发现了，只好讪讪地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
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步快走到玉阶下，对着云清璃和隐玄长老规规矩矩行礼：“弟子苏沐雪，见过师尊，见过隐玄长老。”
隐玄长老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随即身影便如同融入殿中阴影般，悄然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阵法波动，显然是以某种高明遁术离开了。
偌大的主殿，此刻便只剩下苏沐雪和玉阶之上，静静转过身来的云清璃。
云清璃垂眸看着她，绝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神情，但苏沐雪敏锐地察觉到，师尊似乎……少了些平日的疏离？
甚至，她好像看到师尊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在苏沐雪心里嘀咕的时候，云清璃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本想着你此次秘境之行，定然惫懒躲闲，回来正好让你去百味阁做些新花样的甜品，补上之前出关时的‘亏欠’。”
苏沐雪眼睛一亮，甜品！这个她擅长啊！
但云清璃话锋一转：“不过，听执事长老报备，你此番虽仍有偷懒耍滑之嫌，但在关键时刻，倒也知晓维护同门，护持新人，未全然懈怠。
看在此份上，甜品之事，便暂且记下，容后再议。”
苏沐雪刚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下去，哦，是“记下”，不是“算了”啊。
“但是。”云清璃的语气稍稍转凉，“你于秘境之中，对看护对象出手干预，他们本应依规则视其为淘汰，事后又向长老求情……此等行为，已违背试炼公平之则。
长老顾及你身份与事出有因，虽给了三人一条路，但此事，你仍需给我有个交代。”
苏沐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来了”，师尊果然要追究这个！
她立刻换上最最可怜无辜的表情，往前蹭了几步，几乎要凑到玉阶边缘，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云清璃，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二分的讨好与认错态度：
“师尊~~我知道错了嘛！当时情况那么危险，我看着石凡他们感觉有点东西，心里一急就……就忘了规矩了……”
她一边说，一边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云清璃那雪白无尘的衣袖，见师尊没立刻拂开。
胆子便大了些，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像只寻求主人原谅的小猫一样，搂住云清璃的手臂轻轻摇晃。
“师尊您最好了，别生气嘛，我下次一定记住！绝对不敢再犯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
她使出了百试不爽的撒娇大法，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云清璃任由她抱着手臂摇晃，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
对于小徒弟这毫无形象的认错方式，她似乎早已习惯，并未动怒，也没有立即回应。
等苏沐雪摇晃得差不多了，云清璃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不过动作很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规矩不可轻废。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此次便从轻发落。”
苏沐雪刚想松口气。
“罚你，于三月之内，将《玄天心经》第三层修炼至圆满，并成功突破至见仙境中期。”云清璃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期间，需定期向你洛师姐汇报进程，不得懈怠。”
“啊？！”苏沐雪顿时苦了脸，哀嚎一声，“三、三个月?
还要突破到中期？师尊，这……这也太难了吧！
我卡在初期都好久了……”她最头疼的就是枯燥的修炼和难以突破的瓶颈。
“若非此次秘境变故，让你经历一番生死危机，心境当有所触动，本座也不会只给你三月之期。”
云清璃看着她，眼神深邃，“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你天赋不差。
此次，便当作小惩，亦是大诫。若三月后未能达成……”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苏沐雪蔫了，知道这回是逃不掉了，只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道：“是……弟子知道了，一定努力……”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痛苦”了。
云清璃看着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眼底深处那点柔和又浮现了一瞬。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了苏沐雪的头顶，动作舒缓，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此外，”她声音放低了些，“本座需闭关一段时日，短则数月，长则……难以预估。”
“啊？师尊你又要闭关？”苏沐雪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修炼的惩罚了，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舍和失落。
“这才刚出关没多久……我还想……”还想多让师尊做自己的甜品监工呢，还想多被师尊摸摸头呢。
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来，但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已经将她那点小小的，但是对师尊的依赖与眷恋暴露无遗。
云清璃抚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小徒弟瞬间垮下去的小脸。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闭关期间，宗门事务由各位长老协同处理。你需潜心修行，莫要再惹事端。遇有难处，可寻你洛师姐，或去后山寻你大师兄。”
她的指尖在苏沐雪发梢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姿态：“去吧。你洛师姐还在殿外等你。”
苏沐雪知道师尊决定的事情无法更改，虽然满心不舍，也只能乖乖行礼：“是，弟子告退。师尊……您闭关也要当心。”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殿门，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已浓，殿内光线更加昏暗，师尊那袭白衣静静立于玉阶之上，与殿中的寂静融为了一体，遥远而不可即。
苏沐雪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夜幕初临，繁星尚未完全显现。
洛冰欣果然还站在原地，水蓝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孤清。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清冷的眸光落在苏沐雪脸上。
“师姐……”苏沐雪走过去，声音有些闷闷的，“师尊说她要闭关了。还罚我三个月内必须突破到见仙境中期……好难啊。”
洛冰欣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淡淡道：“回峰吧。修炼之事，我陪你。”
简单的话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承诺。
苏沐雪点点头，很自然地又拉住了洛冰欣的手。
这一次，洛冰欣的手不再那么冰凉，似乎也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些许。
两人并肩，，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身后，玄天主殿巨大的轮廓沉默地矗立着，将内里的一切，连同那位即将再次闭关的剑宗宗主思绪，一并掩藏了起来。
只有晚风穿过铜铃的声响，悠长而寂寥，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故事。
与即将到来的，更为漫长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