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欣将苏沐雪送到沐霞峰的小院门口时，夜色已深。
漫天星辰点缀着幽蓝的天空，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
风有些大，吹得院中那些疏于打理的灵花灵草簌簌作响。
“进去吧，早些歇息。”洛冰欣停下脚步，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嗯，师姐你也快回去，外面冷。”苏沐雪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进门。
她看着师姐被夜色勾勒得有些孤单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对了师姐，”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突然想起来，这两天……是不是快到凡间的新年了？”
洛冰欣微微怔了一下。
她素来潜心修行，对宗门外的岁时节令并不敏感，更别说凡间历法。
略微回忆，才模糊记起似乎听宗门弟子提过，人间确有此节，乃一年更始，万家团圆之时。
“或许是吧。”她语气平淡，不知苏沐雪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师姐！”苏沐雪的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带着明显的期待。
“我们明天下山去看看吧？去附近的城镇里，看看凡间的新年是什么样子！听说可热闹了，有集市，有烟火，有好吃的，到处都是红彤彤的！”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我们在山上待久了，整天不是修炼就是处理宗门事务，多没意思呀！
就当……就当是放松一下，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气’嘛！好不好，师姐？”
她眼巴巴地望着洛冰欣，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孩子般的渴望与期待。
仿佛下山游玩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筹划已久的重要之事。
洛冰欣沉默着。
她性情喜静，不惯热闹，更不喜涉足凡尘琐事。
平日里若非必要，连宗门内的喧闹场合都尽量避开，何况是山下那喧嚣扰攘的人间城镇？
在她看来，修行之人当心境澄明，不为外物所扰，那些红尘热闹，不过是过眼云烟，徒乱心神。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目光触及苏沐雪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句“不好”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小师妹难得对她提出这样明确的请求，不是耍赖偷懒，也不是惹祸求救，只是单纯地想让她陪着，去看一场凡间的热闹。
拒绝的话，似乎会让她眼中那璀璨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树叶沙沙声。
“……只此一次。”洛冰欣的声音响起，比往常更轻，又带着无奈与妥协，“明日早时，山门处汇合。不可贪玩，日落前需归。”
“耶！师姐最好啦！”苏沐雪立刻欢呼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她高兴得甚至想再扑上去抱一下，但看到洛冰欣已经微微侧身准备离开，只好按捺住，只用力点了点头：“嗯嗯！我一定准时！谢谢师姐！”
洛冰欣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化作一道淡淡的冰蓝流光，没入夜色，朝着静雪峰方向去了。
只是转身的刹那，那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掠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波澜。
望着师姐的身影消失，苏沐雪才心满意足地关上院门，回到屋内。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却一时没了睡意，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穿什么，去哪里玩了。
说起来，山下凡间的局势，这些年似乎也有些变化呢。
她虽不怎么关心世事，但偶尔听外门长老或来往的弟子们闲聊，也大致知道些轮廓。
这中域神州，广袤无垠，生灵亿万。
多年前，世俗王朝曾呈三足鼎立之势，北方大雍王朝，疆域最广，实力最强，雄踞中原沃土。
南方则有两个王朝并立，西边的南诏与东边的临渊，彼此制衡，倒也维持了南方近百年的相对安宁。
然而，就在数年前，临渊王朝的老皇帝突然驾崩，朝廷一时震荡，主少国疑，权臣暗斗。
隔壁的南诏王朝见此良机，立刻出兵压境，虎视眈眈，意图趁虚而入，一举吞并临渊，独霸南方。
眼看临渊国运飘摇，几近倾覆之际，谁曾想，那看似颓败的朝廷之中，竟接连涌现出数位惊才绝艳，力挽狂澜的人物！
有精通朝政运作的能臣，有实力强大的将领，更有纵横捭阖的宰辅。
这些人仿佛约好了一般，在王朝最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硬生生将那条即将走到尽头的国运之线重新接续，蓄积起来！
不过短短三五年光景，临渊王朝不仅稳住了内部，更在一位年轻却用兵如神的将领率领下，反守为攻，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战役，不仅击退了南诏的入侵，更反过来吞并了南诏大部疆土，一举统一了整个南方！
自此，中域神州的世俗格局，便从三足鼎立，演变成了南北双雄对峙——北方是老牌强国大雍，南方是新晋霸主，焕然一新的临渊王朝。
两大超级王朝隔江而望，相互忌惮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其下还有众多附庸小国与部族。
而在这世俗王朝之上，真正超然物外，掌握着移山倒海伟力的，则是各大修行宗门。
它们通常不直接参与王朝更迭与世俗争斗，只在自己势力的区域内，接受王朝供奉，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
确保该区域不受大规模魔物侵扰或异族入侵，维持基本的秩序。
同时，也从王朝源源不断输送的人才与资源中，选出有资质的弟子，补充宗门新鲜血液。
当今中域神州，宗门林立，其中公认实力最强，底蕴最厚的，共有三家。
以剑道通神、战力冠绝著称的玄天剑宗。
历史悠久，精研道法，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的青云宗。
以及门风较为开放，兼容并蓄，弟子众多，势力范围极广的长风宗。
三宗呈鼎立之势，相互制衡又时有合作，共同维系着修行界的基本秩序，也隐隐影响着下方两大王朝的动向。
当然，这些宏大叙事，对此刻只想着明天去哪玩，穿什么好看的苏沐雪来说，不过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背景板。
她更关心的是，明天山下那个属于临渊王朝边境的“青岚镇”，新年市集够不够热闹，糖人儿甜不甜，烟火好不好看。
想着想着，她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苏沐雪便醒了。
许是心里惦记着事，竟比平日修炼时起得还早些。
她翻身下床，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让人精神一振。
今日天气似乎不错，朝霞将东边的云层染成淡淡的红色。
“穿什么呢……”苏沐雪打开自己那不算太大的衣柜，里面多是宗门常穿的淡青，月白等素色劲装或简便裙衫。
她平日疏于打扮，总觉得麻烦，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今日不同，是要和师姐下山去“玩”呢！
虽然师姐肯定还是那身水蓝裙子，但自己……是不是也该稍微……正式一点点？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衣物，最后落在一件几乎没怎么穿过的裙子上。
那是多年前，她刚被师尊收为弟子不久，一次宗门庆典时，师尊随口提了句“女孩子家，也该有几件像样的衣裳”，后来不知是师尊吩咐，还是执事堂的安排，便送来了几套做工精致，用料豪华的裙装。
她嫌行动不便，大多都没有穿。
此刻，她将那件裙子拎了出来。
这是一身纯白色的仙裙，面料似纱非纱，似绡非绡，入手轻盈柔软，泛着珍珠般润泽的光。
款式并不繁复，是简单的交领襦裙样式，但剪裁极为合体，线条流畅。
最特别的是外面还有一层同色几乎透明的轻纱罩衣，罩衣边缘用银线绣着极淡的的流云纹，行动间，纱衣微拂，便似有云气缭绕。
苏沐雪对着模糊的铜镜比划了一下，镜中少女身姿窈窕，肌肤胜雪。
她本就生得极美，是那种灵动鲜妍，充满生命力的美，无需脂粉点缀。
平日不修边幅已足够引人注目，若稍作打扮……
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了决定。
洗漱完毕，她换上这身白衣仙裙。轻纱罩衣披在外面，果然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飘逸出尘之感。
她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简单地半挽，用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固定，余下的青丝自然垂落肩背。
脸上未施粉黛，唇瓣天生嫣红。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如画，白衣胜雪，青丝如墨，干净剔透得仿佛不染尘埃的冰雪精灵，又因眼中那抹天生的灵动，而透出勃勃生机。
“嗯，还行。”苏沐雪对自己点点头，还算满意。
她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仙气”的打扮，总觉得束手束脚，但为了今日“出游”的仪式感，勉强接受。
推开院门，晨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少同门弟子。
无论是匆匆赶往各峰执事的内门弟子，还是正在晨练或洒扫的外门弟子。
在看到她时，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白衣身影，脸上写满了惊艳与难以置信。
“那是苏沐雪小师姐？”
“天……她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平日随性的苏师姐穿这么隆重，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像仙子下凡一般”
窃窃私语声在身后隐约传来。
苏沐雪耳朵尖，听到了一些，心里有点小得意，又有点不自在。
她加快了些脚步，尽量目不斜视。
路过一处连接两峰的廊桥时，正好遇上须发皆白，正背着手慢悠悠散步的执礼长老。
“弟子见过长老。”苏沐雪看到后规规矩矩行礼。
执礼长老闻声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明显一怔，随即那双睿智而温和的老眼中，便漾开了了然的笑意。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与一丝善意的调侃：
“哟，是小沐雪啊。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打扮得这般隆重雅致，老夫险些没认出来。怎么，这是要下山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不成？”
“约会”二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调，眼中笑意更深。
苏沐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连忙摆手，声音都急得有些结巴：“没、没有！长老您别乱说！我就是……就是随便穿穿！下山……下山随便看看！真的！”
看着她慌慌张张，面红耳赤解释的模样，执礼长老哈哈一笑，不再逗她。
只是意味深长地又摸了摸胡子，温和道：“好好好，随便看看。去吧去吧，早些回来便是。今日山下凡人过节，热闹却也杂乱，注意些安全。”
“是，谢谢长老！”苏沐雪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告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廊桥区域，心里还在砰砰跳。
终于，远远看到了巍峨的山门牌楼。
她放缓脚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呼吸和裙摆，目光朝约定的地方望去。
只见山门旁那株千年古松下，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已然静静伫立在那里。
正是洛冰欣。
她果然还是穿着平日那身水蓝色的流仙长裙，样式干净简洁，并无多余装饰。
晨光透过松针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今日似乎也将长发仔细梳理过，并未像平日那样简单束起或披散，而是挽了一个略显复杂却异常清雅端庄的发髻，用一支雕成冰棱状的玉簪固定，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颈侧，更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侧脸线条优美如冰雕玉琢。
她依旧是不施粉黛，但那身清冷的气质，配上这稍作打理的发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洁净之美。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云海山岚，便仿佛一幅定格的水墨画，与周遭喧闹隔绝开来，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苏沐雪看得呆了一呆，随即，那双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甚至忘了刚才的窘迫，也忘了所谓的“仪态”，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几步就冲到了洛冰欣面前。
“师姐！”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欢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洛冰欣，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今天好好看啊！这个头发梳得真漂亮！”
说着，她不等洛冰欣反应，已经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带着满腔喜悦地抱住了洛冰欣，还把脸埋在洛冰欣颈窝处，像只小狗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满足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感叹：
“师姐，你好香啊！是冷梅的味道吗？还是雪松？真好闻！”
洛冰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不知所措，尤其是脖颈处传来温热呼吸和那声嘟囔，让她耳根突然有些发热。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可手臂抬到一半，感受到怀里人毫不设防的依赖与欢喜，还是默许了。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任由苏沐雪抱着，清冷的眸光微微低垂，落在苏沐雪那柔软洁白的纱衣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古松下，一蓝一白两道相拥的身影，在晨光中构成一幅极美，也极温馨的画面。
远处山门石阶蜿蜒而下，通往那即将充满新年喧嚣的人间红尘。
而她们此刻的宁静与贴近，仿佛为这趟下山之行，定下了一个柔软而明亮的基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