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是长长的阶梯,蜿蜒没入山脚的薄雾与葱郁林木之中。
苏沐雪一手提着稍显繁琐的纱裙裙摆,另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牵着洛冰欣微凉的手。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活泼一沉静,沿着石阶缓步而下。
苏沐雪像只出笼的雀儿,脚步轻快,东张西望,不时指着路边一朵冬日里仍顽强开着的小花,或是惊飞一只色彩斑斓的不知名山鸟,叽叽喳喳地跟洛冰欣分享。
洛冰欣大多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那些寻常景致,反应平淡,唯有被苏沐雪握住的手,那微凉的指尖,似乎被对方的温热一点点焐暖了些许。
山间的清冷空气逐渐被山下平原的风取代,带着泥土和淡淡炊烟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河谷平原展现在眼前,远处,一座规模颇大的城镇轮廓清晰可见,那便是青岚镇。
通往镇子的官道旁,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河上架着一座古朴的青石拱桥。
此刻,这桥上简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推着车运年货的农夫,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牵着孩子赶集的妇人,结伴出游的书生,甚至还有几顶装饰华丽的轿子。
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热闹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声浪。
苏沐雪和洛冰欣牵着手走上石桥,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的注视。
没办法,两人的容貌气质实在太过出挑。
苏沐雪身上轻纱拂动,灵动鲜妍,宛如不谙世事的仙子偶落凡尘,眼中满是对周遭一切的好奇与新鲜。
洛冰欣则是一袭水蓝,清冷绝尘,面若寒霜,仿佛冰雕玉琢的神女,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自成一方静谧。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似暖阳下的初雪,一个如深潭中的寒月,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和谐,美得令人窒息。
“老天爷……这、这是哪来的仙女下凡了?”
“快看那两位姑娘……”
“应该是山上仙宗下来的仙子呢!”
“真好看啊……”
惊叹议论和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苏沐雪起初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和之前在宗门一样,都对她们很好奇。
但很快就被桥上和两岸的热闹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对那些目光也就不太在意了。
洛冰欣则蹙了蹙眉,显然不喜这种被众人注视的感觉,但她只是稍稍侧了侧脸,将目光投向桥下的流水,并未说什么。
只是握着苏沐雪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仿佛这唯一的连接是她与这喧闹红尘之间的一道屏障。
下了石桥,镇口更显繁华。
道路两旁搭起了临时的摊棚,卖什么的都有:写春联福字的,吹糖人,卖各色干果蜜饯的,摆着琳琅满目小玩意儿的。
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甜,和炭火炙烤的混合香气,还有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硫磺味,浓浓的年节气氛扑面而来。
苏沐雪看得眼花缭乱,鼻子也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忽然,她眼睛一亮,拉着洛冰欣就往一个摊位前凑。
那是一个简单的木头推车,车上放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旁边摆着几盘刚出笼,色泽红亮油润的枣糕。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正笑呵呵地给前面的客人装糕点。
“师姐师姐!你看这个!枣糕!闻起来好香啊!”苏沐雪拽着洛冰欣的胳膊,眼睛盯着那热气腾腾的糕点,几乎要冒出光来,还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她摇了摇洛冰欣的手臂,“我想吃这个!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师姐你吃不吃?”
洛冰欣的目光落在那有些甜腻的糕点上,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她自幼修行,饮食清淡,极少碰这些凡间的油腻甜食。
但看着苏沐雪那副眼巴巴,馋得快要流口水的模样,那句“不”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苏沐雪见她没反对,在她看来就是默认了!
立刻高兴起来,冲着老者甜甜一笑:“老爷爷,要两个枣糕!”
“好嘞!姑娘稍等!”老者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块热气腾腾,枣香浓郁的枣糕,递给苏沐雪。
他抬头看清两位姑娘的容貌衣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但毕竟是年纪大、见识多,很快恢复常态,笑呵呵道:
“两位姑娘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是来青岚镇过年的吧?咱这青岚镇啊,托玄天剑宗仙的福,太平得很,买卖也兴旺,年年都热闹!”
他说着,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叹了口气:“不像老汉我前些年待的那地儿,离仙宗庇护远,山里时不时有精怪妖物出来害人,别说这般热闹集市了,就是大白天,街上都没几个人敢走动,买卖更是做不起来……唉,还是这儿好,安稳,热闹。”
他一边说,一边将包好的枣糕递过来,却摆了摆手:“这糕啊,算老汉请两位仙……呃,两位姑娘尝个鲜!不要钱!就当沾沾年节的喜气!”
苏沐雪刚要接过热乎乎的枣糕,一听这话,连忙把手缩回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老爷爷,这钱一定要给的!”她一脸认真,“我们家师尊说了,凡间就得遵守凡间的规矩,买卖要公平,不能因为……不能随便拿人家东西!”
她差点说漏嘴“不能因为我们是修士就占便宜”,连忙改口。
然后不由分说地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里掏出几枚凡人用的铜钱,数了数,估摸着差不多,塞到老者手里,这才接过枣糕。
“这……姑娘太客气了。”老者拿着铜钱,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地笑了。
苏沐雪冲他摆摆手,然后献宝似的将其中一个枣糕递给洛冰欣:“师姐,快尝尝!还热乎呢!”
洛冰欣看着眼前甜腻腻的糕点,又看看苏沐雪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但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吃。
苏沐雪可不管那么多,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
枣糕松软香甜,枣味浓郁,虽然对她这种修士的体质来说算不上什么美味,但那份热腾腾的,独属凡间过年的甜暖滋味,却让她开心地眯起了眼。“唔!好吃!”
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拉着洛冰欣继续往镇子里走。
洛冰欣手里拿着那块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枣糕,看着小师妹满足的侧脸,最终还是用指尖掰下极小的一块,放入口中。
甜腻的口感让她微微不适,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
进入青岚镇内,景象更加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楼旗幡招展,布庄粮行客人进进出出。
许多人家门口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嬉闹,手里拿着风车或小爆竹,笑声清脆。
最显眼的是,街道上不时有一队队身穿整齐甲胄,手持佩刀的巡逻士兵走过。
他们步伐整齐,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维持着秩序。
这些士兵显然训练有素,身上隐隐带着煞气,显然是真正见过血的精兵。
青岚镇地处边境,又因靠近许多宗门而商贸发达,治安自然至关重要。
苏沐雪对什么都好奇。
她一边小口啃着枣糕,一边被街边一个演皮影戏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白色的幕布后,匠人灵巧的手指操纵着皮影,演绎着古老的英雄故事,幕布前围了一圈大人小孩,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
苏沐雪也挤在外围,踮着脚看得入迷,嘴里还含着半块枣糕,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那光与影的故事里。
洛冰欣没有看皮影戏,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身旁苏沐雪的侧脸上。
冬日暖阳洒在苏沐雪白皙无瑕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得专注,红润的唇瓣微微张着,沾了一点枣糕碎屑而不自知。
那副毫无戒备,全然沉浸在简单快乐中的模样,干净剔透得不可思议,与周遭的嘈杂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洛冰欣静静地看着,眼中里映着苏沐雪的影子,仿佛周遭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模糊淡去了。
时间,在这一小方天地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不远处一阵激烈的吵闹和碗碟摔碎声打破了。
“怎么回事?”苏沐雪从皮影戏中回过神,含着枣糕,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奇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洛冰欣也收回目光,看向那边。
只见街边一家挂着“张记面馆”招牌的小店里,此刻正一片狼藉。
一张桌子被掀翻,碗筷和面汤洒了一地。
两个身穿白色锦袍,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正对着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惶恐的面馆老板大声呵斥,其中一个还伸手推搡着老板。
“你这黑心店家!说好的大肉面,肉呢?就这么几片薄如纸的肉片子,喂猫呢?”一个吊梢眼的男子厉声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板脸上。
“就是!当我们哥俩好糊弄是不是?爷们儿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赶紧的,赔钱!十倍赔偿!不然砸了你这破店!”另一个三角眼的男子帮腔,气势汹汹。
那老板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两位客官,误会,真是误会啊!小店的肉面分量一向实在,要不,我这就给二位重做,免单,免单可行?”
“免单?谁稀罕你这几个铜板?”吊梢眼男子嗤笑一声,又要动手。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但大多只是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畏惧和一丝麻木?
似乎对这种场景并不十分意外,只是低声议论着“又是外地来的豪横家伙”“快走吧,别惹事”之类的话,却无人上前劝阻。
苏沐雪看得柳眉倒竖,嘴里的枣糕也不香了。
她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尤其那老板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师姐,你看他们!”她拉了拉洛冰欣的袖子,气鼓鼓地。
洛冰欣目光扫过那两人,眼神微冷。
她能看出,这两人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大概在练气境后期左右,在凡间算是有点本事,但在修士眼中,不过是刚入门半碗水的水准。
看其穿着做派,不似本地人,更像是某个小宗门或修行世家的子弟,下山来历练,或者说来耀武扬威的。
就在那吊梢眼男子又要推搡老板时,苏沐雪终于忍不住了。
她将剩下的枣糕往洛冰欣手里一塞,洛冰欣看着手里又多了一块甜腻腻的糕点,眉头跳了跳。
苏沐雪分开人群,几步走到面馆前,脆生生地喝道:“住手!你们干什么呢!欺负一个老实人家,算什么本事?”
清脆的嗓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两个闹事的白袍男子。
两人一愣,转头看来,见是一个穿着白色纱裙,容貌绝美,不过看起来好像十六七岁的少女,眼中顿时闪过惊艳与诧异。
他们上下打量苏沐雪,见她身上并无明显的灵力波动(苏沐雪收敛了气息),穿着虽雅致却非宗门制式,便将她当成了某个富贵人家不知天高地厚,出来管闲事的大小姐。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吊梢眼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开,小心连你一块教训!”
苏沐雪一听,更气了。
这两个家伙,修为比自己低那么多,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还让她“滚开”?真是岂有此理!
“你们!”她气得脸蛋微红,正要上前理论,甚至考虑要不要稍微“教训”一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就在这时——
“让开!巡逻队!”一声沉稳有力的低喝从人群外传来。
围观百姓如同潮水般迅速向两边分开。
只见一队十人左右的巡逻士兵,在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轻甲,腰挎佩刀,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带领下,快步走了过来。
那军官约莫三十七八岁,脸庞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目光一扫狼藉的现场和那两个白袍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是你们?昨日在城西酒楼闹事,念你们初犯,罚银了事。今日还敢再次当街闹事?”
那两个白袍男子见是巡逻士兵,起初并不怎么在意,但看到那带头的年轻军官时,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他们能感觉到,这军官身上虽然没有灵力波动,但那身血腥煞气和沉稳如山的气场,绝非普通士卒可比。
“这位军爷,是这店家……”吊梢眼男子还想辩解。
“拿下!”年轻军官根本不听,冷冷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士兵立刻扑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那两个白袍男子见状,也急了,下意识地就想运起灵力反抗。
然而,他们的手刚摸到剑柄,那年轻军官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动了!
只见他并未拔刀,只是身形一晃,便欺近两人身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吊梢眼男子拔剑的手腕,用力一拧!
右手则并指如刀,快如闪电地击在三角眼男子的肋下!
“咔嚓!” “呃啊!”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吊梢眼男子手腕传来剧痛,长剑落地,三角眼男子则闷哼一声,肋下如遭重锤,瞬间岔了气,弯下腰去,脸色惨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
两个练气境后期的修士,在这年轻军官手下,竟如孩童般毫无还手之力,被轻易制服!
“绑了!押回卫所,依律处置!”年轻军官松开手,冷冷下令。
士兵们立刻拿出绳索,将瘫软在地,满脸难以置信的两人捆了个结实。
“你们……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吊梢眼男子挣扎着还想叫嚣。
“我不管你们是谁。”年轻军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青岚镇,就得守青岚镇,守临渊王朝的法度。修士也不例外。”
他说完,不再看那两人,而是转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面馆老板,又掠过周围百姓,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落在了一身白衣的苏沐雪身上。
他的目光在苏沐雪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便移开,对着老板点了点头:“店家受惊了,损失记下,稍后去卫所备案,自有赔偿。”
说完,他便带着士兵,押着那两个垂头丧气的白袍男子,转身离去,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街角。
留下围观的百姓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叫好的,有感慨“王都尉真是厉害”的,也有低声猜测那两个倒霉家伙来历的。
苏沐雪站在原地看着那队士兵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眼,刚才那点恼怒早就没了,反而有点新奇。
那个带兵的军官,好像挺厉害的?
动作干净利落,身上煞气还那么重。
“师姐,那个人……”她转头想跟洛冰欣说点什么,却见洛冰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拿着那两块被遗忘的,已经凉了的枣糕,清冷的眸光也望着士兵离去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嗯。”洛冰欣淡淡应了一声,将其中一块枣糕递还给苏沐雪,“没事了,走吧。”
苏沐雪接过枣糕,咬了一口,凉的没热的好吃,但她也不在意,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样子,拉着洛冰欣继续往前逛,很快就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只是,无论是她还是洛冰欣,都未曾注意到,在街道另一侧,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一扇半开的窗户后,一道深沉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们相携离去的背影,良久,才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