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不知不觉间,从明亮的青白转为温暖的橙黄。
最后一抹晚霞,如同被水稀释一般,涂抹在西边天际,映得青岚镇的街道和远处蜿蜒的河流,都蒙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
空气中,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愈发浓烈,混合着家家户户飘出的年夜饭香气,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岁末的人间烟火气。
苏沐雪拉着洛冰欣,随着人流,慢慢走到了城镇边缘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观景土台上。
这里本是农民瞭望田地的简易处所,此刻却成了不少年轻男女,或是携家带口者观赏远处烟火的佳地。
土台边缘用粗木搭了简陋的护栏,台面还算平整。
台上已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低声谈笑,目光都热切地望着镇外空旷的河滩方向。
那里是官府指定的集中燃放烟火之地。
苏沐雪寻了处相对清净的角落,拉着洛冰欣一同在台边长椅上坐下。
她的裙摆铺散在有些粗糙的椅子上,白色的纱衣在渐暗的天色中,像是自身会发光。
“师姐快看!要开始了!”苏沐雪兴奋地拽了拽洛冰欣的袖子。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远处河滩方向,骤然亮起几点急速上升的红光,伴随着烟花的尖锐破空声,划破愈发沉凝的暮色。
紧接着——
“嘭!嘭!嘭!”
数朵巨大又绚烂无比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流火四溅,光芒璀璨,瞬间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夺目的光华,甚至短暂地掩盖了刚刚升起的星辰。
人群中爆发出整齐的惊叹与欢呼,孩子们兴奋地拍手跳跃。
苏沐雪也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眼里倒映着漫天流火,亮晶晶的,比烟火本身还要璀璨。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纯粹的如同孩童般快乐的笑容。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似乎都被这刹那的绚烂与热闹驱散到了九霄云外。
紧接着,更多的烟火升空。
赤红如火的牡丹,层层叠叠绽放的彩色绣球,拖着长长光尾如游龙般盘旋上升的烟花。
天空瞬间成了最华丽的画布,被凡人的巧思与火药,涂抹上转瞬即逝的极致色彩与图案。
爆竹声,人们的欢呼惊叹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温暖的声浪,包裹着观景台上的每一个人,将“年”的氛围推向了最高潮。
与苏沐雪的兴奋投入不同,洛冰欣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虽也望着夜空,却平静如水。
那些璀璨夺目,却又短暂易逝的光影,在她清冷的眸中映出,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壁,并未真正触及她的心绪。
红尘的热闹,于她而言,更像是隔岸观火,美丽,却遥远,且终将归于寂静与黑暗。
然而,她的心神,却又无法全然超脱。
因为她的左手,一直被身旁的少女紧紧握着。
苏沐雪的手心温热,那份真实的,鲜活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任何烟火都更清晰地昭示着存在。
就在一簇宛如银河倾泻的烟火在头顶轰然炸响,光芒将整个观景台映照得亮如白昼的刹那,苏沐雪忽然转过了头。
烟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和那双盛满了星光与笑意的眼睛。
她没有看烟火,而是直直地望进了洛冰欣那双沉静的眼眸。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爆响和鼎沸的人声,可苏沐雪的声音,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认真,穿透了这片喧嚣:
“师姐,真的很感谢你。”
洛冰欣微微一怔。
“谢谢你今年……愿意陪我下山,来看这些。”苏沐雪握紧了洛冰欣的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容里有满足,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好开心。”
简单的话语,却带着真挚的情意,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洛冰欣的心湖中,激起一片片水波。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抬起了另一只一直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指尖微凉。
缓缓地,有些生疏地,伸向了苏沐雪的脸颊。
苏沐雪眨了眨眼,没有躲闪,只是好奇又期待地看着她。
洛冰欣的指尖,终于触碰到苏沐雪额前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将那一缕不听话的头发,轻轻地撩起,别到了苏沐雪的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苏沐雪温热细腻的耳廓肌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让洛冰欣的心跳,漏了半拍。
苏沐雪只觉得师姐的手指凉凉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和舒适。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偏头,在那微凉的指尖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只寻求爱抚的小猫。
洛冰欣的手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迅速收了回去,藏回了袖中。
她的脸颊,在漫天烟火明明灭灭的光芒映照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红晕。
她迅速别开了脸,目光重新投向夜空,只是那眼神,已不复最初的平静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与……无措。
我……刚才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伸出手?
为何此刻,不敢再去看小师妹的眼睛?
自己对苏沐雪……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一种陌生的且从未有过的情绪,夹杂着温暖,悸动,慌乱。
这让她素来清晰冷静的思绪,第一次变得有些混乱与纠结。
而苏沐雪,却似乎并未察觉到师姐这复杂汹涌的内心活动。
她只是觉得师姐刚才的动作好温柔,让她心里暖暖的。
见洛冰欣偏过头去,耳根好像有点红?是烟火照的吗?
她也没多想,很快又被夜空中新一轮的烟火吸引去了注意力,再次仰起头,发出一声声惊叹。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在震天的喧闹与璀璨的光芒中,一个心潮起伏,难以自持,一个没心没肺,单纯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朵由无数彩色光点组成的“万寿菊”在夜空缓缓消散,余烬如星雨般坠落,没入黑暗。
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烟火盛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空气中的硝烟味久久不散,但鼎沸的人声却渐渐低了下去。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互相道着吉祥话,朝着各自温暖的家走去。
年节的狂欢接近尾声,宁静的夜晚即将真正降临。
观景台上的人也少了。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苏沐雪这才感觉到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身子不自觉地往旁边暖和源靠了靠,正好是洛冰欣的方向。
她半倚在洛冰欣身侧,脑袋几乎要搁到师姐的肩膀上,望着远处城镇里渐渐亮起万家灯火,声音带着一点玩累后的慵懒和满足:
“对了师姐,你说凡间这么好,这么热闹,这么有人气儿,我们以后能不能经常下来玩呀?”
洛冰欣身体微僵,感受着身侧传来的体温和重量,那份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又有些紊乱。
她没有推开,只是沉默着,目光也落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
“人间没什么好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而模糊的过往,“你我皆是从人间而来,拜入宗门,所追寻的,终究是那虚无缥缈却真实不虚的长生大道。红尘万丈,不过百年身客,热闹是他们的,短暂,易逝。”
她的语调平静,说的也是修行之人常持的观点。
然而,她话音一转,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不过……偶尔回来看看,感受一下这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倒也无妨。”
无妨。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在苏沐雪耳中,却如同天籁。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着洛冰欣线条优美的侧脸,脸上堆起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知道,师姐这是同意了!以后还能和师姐一起下山玩!
“师姐最好啦!”她高兴地用脑袋蹭了蹭洛冰欣的肩膀,像只得到承诺后欢喜雀跃的小动物。
洛冰欣被蹭得身体又是一僵,但终究,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纵容,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感知的悄然滋长的宠溺。
——
夜色渐深,寒意愈重。远处的锣鼓声早已停歇,街道上的行人也变得稀稀落落。
玩了几乎一整日,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两人都感到了明显的倦意。
苏沐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啊呀!师姐,我们好像……玩得太晚,赶不回山门了!” 玄天剑宗离青岚镇虽不算极远,但此刻夜深,山路难行,她们又未曾御剑,主要是为了体验凡间之行,也怕惊扰凡人,赶回去确实不便。
洛冰欣也意识到了这点,微微蹙眉。
她素来不喜在外留宿,更不惯凡间客栈的嘈杂。
“不如……我们就在镇上找家干净的客栈,暂住一晚,明早再回去?”苏沐雪提议,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点期待,“我还没在凡间客栈住过呢!”
洛冰欣本欲拒绝,她更喜欢独处,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
但看着苏沐雪那跃跃欲试,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恳求的眼神,那句“不行”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说出口。
“……带路。”她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算是默许。
苏沐雪立刻开心起来,凭着白日的记忆,拉着洛冰欣在已然冷清下来的街道上寻找。
很快,她们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门面干净,挂着“客栈”招牌的店家。
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掌柜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
听到门响,他抬头看来,一见两位姑娘的容貌气质,尤其是那一身绝非寻常富家小姐能有的出尘气度,立刻放下算盘,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笑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哎哟!两位贵客光临!快请进快请进!这是要住店?”掌柜的眼睛毒,一眼看出这两位绝非凡俗,态度恭敬又周到。
“嗯,掌柜的,我们要两间上房,干净安静些的。”苏沐雪学着话本里看到的,有模有样地说道。
“两间上房……”掌柜的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搓了搓手,“实在抱歉啊,两位姑娘。您二位也看到了,今日是年节,好多外地的客商、走亲访友的都赶在这时候,小店的上房,下午就被预定得差不多了。现下嘛……”
他翻了翻手边的簿子,一脸诚恳:“就只剩下一间天字甲号房还空着。那是小店最好最宽敞的房间了,绝对干净雅致!您二位看……要不要将就一晚?这大晚上的,别的客栈估计也差不离……”
只剩一间?
苏沐雪眨了眨眼,她倒是无所谓,甚至觉得能和师姐住一间房好像更热闹有趣。
她转头看向洛冰欣。
洛冰欣似乎不这么想。
她素来习惯一人独处,不喜与人同寝,即便是同门师妹,也极少有如此近距离,整夜共处一室的时候。
客栈房间再大,终究是密闭空间,对她而言,颇不自在。
“不必,我们另寻他处。”洛冰欣声音清冷,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师姐!”苏沐雪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小脸上瞬间写满了失落和委屈,仰头看着洛冰欣,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可怜巴巴的颤音“师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一起住啊?”
她这招“委屈控诉”对洛冰欣的杀伤力,远比任何道理和请求都大。
洛冰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苏沐雪。
只见小师妹眼圈微红,嘴唇微微抿着,一副被抛弃了的伤心模样,仿佛自己刚才的拒绝是多么伤人的举动。
那眼神,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羽毛,无家可归的小鸟。
洛冰欣心头一紧,那点因为不习惯而产生的不情愿,瞬间被这眼神击得七零八落。
她最看不得苏沐雪这副样子。
“……没有。”她有些生硬地否认。
“那……我们就住这里嘛,好不好?”苏沐雪趁机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摇晃,乘胜追击,“就一晚!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你!而且天这么黑,外面又冷,我们再去找,也不一定找得到呀……”
掌柜的在一旁察言观色,也连忙帮腔:“是啊是啊,这位姑娘,这剩的一间真的是极好!而且这大年夜的,家家户户都团圆,很少有客人这时候退房,别的店怕是真没空房了。”
洛冰欣看着苏沐雪那写满期待的脸,再看看外面漆黑的夜色。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罢了。就这间吧。”她妥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太好啦!谢谢师姐!”苏沐雪瞬间阴转晴,笑得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点委屈的样子?她立刻转向掌柜,“掌柜的,就要这间!”
“好嘞!天字甲号房一间!二位贵客这边请!”掌柜的笑容满面,亲自提了一盏灯笼,引着两人往后院楼上走去。
客栈的天字房在后院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上,环境确实清幽。
掌柜的将她们领到二楼尽头一间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将灯笼挂在门边,恭敬道:“二位请进,热水稍后便送到。有何需要,尽管吩咐。”说完,便识趣地退下了。
苏沐雪率先一步跨进房门,洛冰欣紧随其后。
房间果然宽敞,陈设也颇为雅致。
靠窗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
墙边有梳妆台和衣柜。
房间内侧,被一道绣着竹纹的屏风隔开,想来后面便是卧榻所在。
然而,当苏沐雪绕过屏风,好奇地看向今晚安歇之处时,她愣住了。
屏风后,灯光映照下,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想中的两张并排放置的床榻。
而是……
一张绣着花纹,装饰豪华的红木床。
只有一张床。
而且,是一张看起来就只够两人并排躺下,不过华丽得有些过分的床。
苏沐雪眨了眨眼,回头看向跟过来的洛冰欣。
洛冰欣的目光落在那一张床上,清冷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立马微微收紧。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不知哪户守岁未眠的人家,传来模糊的笑语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