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屋内暖黄的光晕,透过屏风,在两人面前投下摇曳模糊的影子。
苏沐雪看着那张床,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师姐连耳根都似乎泛起可疑红晕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
哎呀,好像……让师姐为难了?师姐向来喜静,不惯与人同处,更别说同床共枕了……
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讪笑,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那个……师姐,要不……你睡床上?我去找掌柜的借条厚点的毯子,在地上将就一晚也行的!我皮实,不怕凉!”
说着,她就要转身往外走,想去找掌柜。
然而,她的手腕却猛地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洛冰欣的手心,似乎比平日更凉一些,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拉住了苏沐雪,没有让她离开。
“……不必。”洛冰欣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更沉,带着一种有些紧绷的语调,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甚至没有看苏沐雪,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刺眼的床上,只是握着苏沐雪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今晚…就这样吧。”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着些许无可奈何的妥协,“将就一夜。”
短短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清晰。
苏沐雪被拉得停住脚步,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她心里莫名一动。
师姐这是同意了?虽然听起来好像很勉强……
“那……好吧。”苏沐雪乖乖应道,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师姐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保证不吵到你!”
洛冰欣这才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的温热很是真实。
她没接话,只是转过身,开始极其认真,近乎刻板地检查起房间的窗户。
又走到床边,用手指仔细捻了捻被褥的厚度和面料,仿佛在确认有无不妥。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却又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忙碌,像是在用这些琐事来掩饰内心的不自在。
苏沐雪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样的师姐有点可爱。
她没再打扰,自己也走到梳妆台前,将头上那支白玉簪取下,任由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又脱掉了外面那层轻纱罩衣,只穿着里层的白色襦裙。
做完这些,她回头看向洛冰欣。
洛冰欣也终于结束了她的“检查”,背对着苏沐雪,解下了腰间佩剑“寒玉”,轻轻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然后,她动作有些别扭,脱下了外面的水蓝色罩衫,只着一身同样颜色的中衣。
她依旧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床的里侧,掀开被子一角,背对着外侧,缓缓躺了下去,身体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闭上眼睛,一副立刻就要入睡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羽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沐雪眨眨眼,也蹑手蹑脚地爬到外侧,学着洛冰欣的样子,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褥柔软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客栈常用的熏香味道。
躺上去才感觉其实也不是很小,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即便都平躺着,也几乎碰不到彼此。
她侧头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师姐,那清瘦笔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沉默的冰蓝色剪影。
苏沐雪心里偷偷笑了笑,也转过身,背对着洛冰欣,闭上了眼睛。
“师姐,晚安。”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里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苏沐雪是真的累了。白日里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热闹,情绪又几度起伏,此刻一沾舒适的床铺,困意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睡梦中,她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枣糕的甜香。
然而,对于洛冰欣来说,这一夜,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苏沐雪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确认她已然熟睡后,洛冰欣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翻过身来。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床帐上模糊的刺绣花纹,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身旁传来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清浅的呼吸声,还有一丝属于苏沐雪身上特有的香气,是一种混合了阳光和甜点的柔软气息。
这些感官的细节,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无数细小的羽毛,不断撩拨着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心境。
她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苏沐雪的睡姿,那侧的被子被带起微微的弧度,空气微微流动。
脸上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心跳也失了往日的规律。
洛冰欣紧紧抿着唇,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起玄天剑宗用于宁心静气的《清心咒》。
冰凉的灵力随着口诀在体内缓缓流转,试图压下那些纷乱杂沓的思绪和身体莫名的躁动。
可往日百试百灵的清心咒语,今夜却仿佛失了效。
越是默念,苏沐雪清脆的声音,温暖的笑脸,越是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甚至还能回忆起白日里,她扑过来抱住自己时,那柔软的触感……
“唔……”
就在洛冰欣心绪烦乱,辗转难眠之际,身旁的苏沐雪忽然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
她这一翻身,不仅面向了洛冰欣这边,一只手臂还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
然后结结实实地搭在了洛冰欣的腰上!
紧接着,整个柔软温热的身子也跟着贴靠过来,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半蜷缩着,将脸埋在了洛冰欣的颈窝与枕头之间的空隙里,甚至舒服地蹭了蹭。
洛冰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所有的清心咒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将人推开。
不过,她借着窗外透进来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到了苏沐雪近在咫尺的,安然熟睡的脸庞。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唇瓣微微嘟着,毫无防备,纯净得像个婴孩。
而且,她也感觉到了,苏沐雪那边的被子,似乎因为她这个大幅度的动作,被踢开了一大半,肩背都露在了外面。
夜晚的寒,正透过窗户缝隙悄然侵入。
洛冰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本能的抗拒,忽然就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了。
她动作极轻地转过身,面对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苏沐雪。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晰地闻到苏沐雪发间和身上香味。
怀中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温暖。
她看了许久,最终,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对方地,将苏沐雪那边散开的锦被重新拉好,仔细地盖到她的肩头,掖好被角。
然而,就在她做完这个动作,准备稍稍退开一些距离时,睡梦中的苏沐雪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源的“主动靠近”,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适的姿势,将洛冰欣抱得更紧了。
手臂环着她的腰,脑袋又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洛冰欣这下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温香软玉入怀,呼吸相闻,姿势亲密无间。
怀中之人真的睡着了吗?
她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
她试着动了动,想在不惊醒对方的前提下,稍微分开一点距离。
可就在她试图抽离的瞬间,借着微光,她忽然瞥见,苏沐雪紧闭的眼角,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滑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没入鬓边的发丝里,留下一点湿痕。
她……哭了?做噩梦了吗?
还是梦到了什么伤心事?
洛冰欣的心,见此一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念头,都被这滴无声的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满的怜惜与心疼。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极其轻柔的用指腹擦去了苏沐雪眼角的那点湿痕。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看着苏沐雪在抹去泪水后,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睡颜重新变得安然,洛冰欣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不再试图推开怀里的人,也不再纠结于那些纷乱的心绪。
她只是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却又无比亲密的姿势,缓缓地也伸出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苏沐雪。
像拥住一个易碎的梦,又像拢住一团温暖的光。
怀里的充实感和那真实的体温,奇异地抚平了她内心的躁动。
夜晚,说长,在洛冰欣心绪与怀中人的依偎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说短,当她终于在这份奇妙的体验中,抵挡不住疲惫,意识逐渐模糊沉入黑暗时,又仿佛只是几个呼吸之间。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客栈窗户上糊着的明纸,柔柔地照进房间,驱散了夜的昏暗。
洛冰欣的生物钟让她准时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怀中温暖而真实的重量,以及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
苏沐雪还在熟睡。
昨晚后半夜,她的姿势似乎又变回了平躺,只是脑袋依旧微微偏向洛冰欣这边。
晨光恰好洒在她的侧脸上,给那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睡得毫无心机,恬静美好得如同画卷。
洛冰欣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叫醒她。
她就这么侧躺着,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心中没有了昨夜的那些慌乱,只剩下一种静谧的温柔。
昨晚那些纷乱的思绪,此刻也沉淀下来,变得清晰。
她看着苏沐雪,仿佛透过现在的她,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影子。
回忆如同被晨光点亮的尘埃,纷纷扬扬地浮现。
那还是苏沐雪刚刚被师尊正式收为亲传弟子不久的日子。
最初,洛冰欣对这个据说“天赋平平却运气极好”的空降小师妹,并无太多特殊感觉,只觉得她有点过于活泼跳脱,与宗门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有些……麻烦。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小师妹虽然贪玩爱偷懒,可在某些方面,却又执着得惊人。
她会为了弄懂一个剑招的细微变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哪怕练到手臂酸软也不停歇。
她会因为对某个阵法原理的好奇,抱着厚重的古籍追着师兄师姐们问个不停,眼神亮得吓人。
而她最常请教的人,就是洛冰欣。
起初,洛冰欣是不太愿意的。
她性子冷,不喜与人过多接触,更不习惯被人这样“缠着”。
可苏沐雪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冷淡,每次都带着最真诚,最不带任何杂质与目的性的笑容凑过来。
一声声“师姐师姐”地叫着,问的问题虽然有时显得稚嫩,却总能切中要害。
时间久了,洛冰欣发现,自己似乎……习惯了。
习惯了修炼时,旁边多一道专注的目光。
习惯了疲累时,耳边响起清脆活泼的声音,讲着些毫无营养却让人不自觉放松的趣事。
习惯了心情因修炼瓶颈而低落时,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身影凑过来,用着最笨拙又最真诚的方式,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有点麻烦”的小师妹,在她心里占据了越来越重的位置。
看到她偷懒,会无奈,看到她进步,会欣慰,看到她闯祸,会担心,看到她受伤又会心疼。
那么,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是哪一种呢?
是修行路上偶尔可以说话,可以信赖的同伴吗?
似乎早已超越了。
仅仅是师姐对师妹的责任与照顾吗?
好像又不止于此。
那种看到她就会心情变好,看不到就会隐隐牵挂,靠近时会心跳失序,触碰时又会慌乱无措。
想要保护她,纵容她,甚至……独占这份温暖与笑容……
究竟是哪一种“喜欢”?
洛冰欣的目光愈发柔软,看着苏沐雪在晨光中的容颜,心中那个模糊的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却又让她感到一丝隐隐的惶恐与无措。
这份感情,超出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与经验。
她看着看着,竟鬼使神差地,慢慢伸出手,指尖带着被捂热的温度。
如同触碰最珍贵的琉璃般,抚上了苏沐雪的脸颊。
触感温润细腻,如同上好的暖玉。
就在她的指尖流连于那柔滑的肌肤,思绪沉浸在过往与此刻交织的温柔中时——
苏沐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一点惺忪的迷茫,水汪汪的,倒映着近在咫尺的洛冰欣的脸。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感受着脸颊上温暖的触感,还有身体被温暖包裹的安心感。
“师姐……?”她含糊地,带着浓浓睡意地,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糯。
洛冰欣猛地回过神来,迅速收回了手,脸上瞬间腾起一片无法抑制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与苏沐雪对视,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咳……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试图用惯常的清冷来掩饰此刻的尴尬。
苏沐雪眨了眨眼,似乎这才完全清醒。
她没在意师姐瞬间缩回的手和脸上的红晕,反而舒展了一下睡得有些发软的身体,然后冲着洛冰欣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早安笑容。
“嗯!昨晚睡得好舒服!”她声音清脆,带着满足,“特别安心,特别暖和!是不是师姐你给我盖被子啦?谢谢师姐!”
她说着,很自然地坐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白色的中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晨光笼罩在身上,将整个人都映照得明媚鲜活,仿佛自身在发光。
洛冰欣看着她伸懒腰时毫无防备的模样,那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晨光下一览无余。
她微微偏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沐雪伸完懒腰,心情极好地跳下床,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就要去拿衣服。
就在这时,洛冰欣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涌动了一夜难以言喻的情愫,忽然冲破了一些束缚。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如同昨晚一样,再次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苏沐雪正要离开床边的手腕。
苏沐雪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怎么了师姐?”
洛冰欣拉着她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腕脉搏平稳的跳动。
晨光下,苏沐雪清澈的眼眸疑惑地看着她。
许多话涌到嘴边,关于那些纷乱的心绪,关于那个模糊却逐渐清晰的答案……
洛冰欣张了张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着苏沐雪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害怕。害怕说出来之后,会打破眼前这份难得的亲近与安宁。
害怕会看到对方困惑,茫然,甚至疏离的眼神。
这份感情,对她自己而言尚且陌生,又怎能奢求眼前这个似乎还未开窍的小师妹理解?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微光。
苏沐雪等了片刻,见师姐只是拉着她的手,眼角微红,眼神闪烁,却迟迟不说话,不由得歪了歪头,猜测道:“师姐?你是不是……饿啦?昨晚好像就没吃什么东西。”
她自以为了然,立刻笑起来,反手握住洛冰欣的手,轻轻晃了晃:“那我们快点洗漱,出去找点好吃的!我昨天就看到有一家早点铺子。”
她语气轻快,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规划早餐。
洛冰欣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那点微弱的勇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泡,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或许。现在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还在自己身边。
“嗯。”洛冰欣终于松开了手,轻轻应了一声,也随着苏沐雪下了床。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简单地洗漱,整理好衣物。
苏沐雪重新穿上那身白衣纱裙,洛冰欣也恢复了那袭水蓝,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比昨日下山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自然。
推开房门,清晨微冷的空气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客栈里已有早起的客人在走动,楼下隐约传来掌柜拨弄算盘和伙计准备早点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