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拥挤，苏沐雪还是突破人群来到了告示牌面前。
四周人声嘈杂，多是惊叹与议论。
公告之上，流光溢彩的文字缓缓轮转，最上方是“天榜”两个古朴大字。
苏沐雪踮起脚，目光急切地在“剑修榜”上搜寻，果然在第四行的位置，看到了“云清璃”三个清秀的字。
“师尊竟然排第四！”苏沐雪小声嘀咕，心里翻腾起来。
她当然觉得师尊是特别厉害特别厉害的人，可这“第四”听起来……前面不是还有三个么？
她忍不住歪头问洛冰欣：
“师姐，你说这前三名，算是很厉害了吗？我瞧着，这榜上的剑修，除了师尊，好像大多都是仙宗圣地和剑圣之地那边的名字呢。”
她语气里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如果师尊只是第四，那想对师尊不利的人，是不是更可怕？
洛冰欣的目光从玉璧上收回，落在苏沐雪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周围人群的喧嚣被她周身的气息隔开了一小片安静的区域。
“排名而已”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仙宗圣地排此榜，自有其考量标准，或论境界高深，或论战绩辉煌，未必能全然体现生死相搏时的全部。
师尊的真实实力，早已不拘于此榜虚名。”
她见苏沐雪还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显然没被完全说服，反而对“境界”更感兴趣了，便接着说道：
“你既好奇，便与你说说。
你已知人境、仙境、神境之大略。人境筑基，仙境问道，此乃常理。
然而仙境，看似终点，实则是另一重天堑的起点。”
两人不自觉地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离开了最拥挤的告示牌前，走到一株古松下。
“破入仙境，便意味着自身之道开始与天地共鸣。而仙境圆满，欲再进一步，便需将自身神魂淬炼到极致，尝试突破天地法则对‘生灵’固有的那一层枷锁。此关，谓之‘神魂境’。”
“神魂境？”苏沐雪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嗯。”洛冰欣点头，“破境之时，会引动天地规则排斥，降下天罚雷劫。
十之有九的仙境圆满，皆陨落于此。
故而世间行走的，多以仙境为尊。
能踏入神魂境者，万中无一，且一旦踏入，其力量已开始触及本源，动辄可能引发一方天地失衡，因此大多深居不出，隐匿于深处。
师尊曾言，当今天下明面上的神魂境，屈指可数，且多不在中域神州。”
苏沐雪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那……神魂境之后呢？就是神境了吗？”
洛冰欣轻轻摇头：
“据古籍残篇与师尊推测，仙境与那虚无缥缈的‘神境’之间，相隔比我们从凡人到仙境更为遥远。
神魂境后，需以神魂温养大道，直至通达至理，可称‘通圣境’。
通圣之上，方为‘圣境’。
至于圣境之后是否便是那传说中的‘神境’……无人得知。
况且目前我们连神魂境的都很少听闻，就更别提‘通圣境’这些只存在于假想的境界了。”
她看着苏沐雪有些发愣的表情，语气缓了缓：“所以，这天榜所排，大抵是以仙境范畴内的某一时期表现为准。
能上榜者，无疑皆是当世立于云巅的人物。
但榜外之境，才是真正遥不可及的星空。
而且师尊基本没有真正全力出手过，所以此榜排的也只是大概。”
苏沐雪消化着这些信息，只觉得原本觉得已经很高远的“仙境”，忽然变得像山脚，而后面还有更陡峭的无数山峰。
她咂咂嘴，忽然觉得“第四”这个排名有点不够看了，不是觉得师尊排名低，而是觉得用这个来衡量师尊，好像有点没意思。
“哦……”她拉长了声音，心里那点小纠结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量知识进入脑子的眩晕感。
此刻再看“云清璃”三个字，感觉似乎更不一样了，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排名符号，而像是一座沉静冰山露出的一角，底下是无法测量的深邃。
“师姐懂得真多。”她习惯性地往洛冰欣身边凑了凑。
“那我以后…是不是连半仙境都很难到啊？” 她想起自己停滞不前的修为，又有点蔫了。
洛冰欣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路需一步步走。好高骛远，徒乱心神。”
苏沐雪肩膀一塌，哀叹一声：“知道啦……”
苏沐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各种遥远又缥缈的概念，像一团理不清的云雾。
洛冰欣见她眼神发直，说道“天色不早，各自回去吧。”
“哦，好。”苏沐雪乖乖点头，又想起什么，“师姐，明天……”
“明日辰时，老地方。”洛冰欣打断她，语气里听不情绪，但意思明确——不许迟到。
苏沐雪吐了吐舌头，应了声“知道啦”，便转身朝着沐霞峰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回头看看，洛冰欣那抹水蓝色的身影也已融入暮色，朝着静雪峰去了。
——
回到沐霞峰自己的小院，推开门，熟悉的陈设让她放松下来。
她踢掉鞋子，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回想听师姐讲那些高深道理，只觉得比在秘境里打架还累。
师尊到底有多强呢？难道真实实力已经超过天榜第一剑修了?
想着想着，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再睁眼时，明亮的日光已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大片光斑。
苏沐雪迷迷糊糊地愣了几秒，猛地一个激灵坐起来——坏了！什么时辰了？
她手忙脚乱地跳下床，胡乱用清水抹了把脸，将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随手束起，穿起挂在床边的月白色外衫，就冲出了门。
御起流光剑，心急火燎地朝着与师姐约定的修炼地赶去。
那地方在宗门后山一处相对僻静的谷地，有一片长年累月被剑气灵力打磨得的黑色巨岩，四周灵气虽非最浓郁之处，却难得清静稳定，适合静心打磨招式与灵力运转。
苏沐雪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洛冰欣早已立在巨岩旁一株老梅树下。
晨间的薄雾已散尽，阳光透过梅枝，在她水蓝色的裙裳上洒下细碎光点，目光静静望着谷中流淌的溪涧，不知等了多久。
苏沐雪收剑落地，脚尖点地，有些尴尬地蹭到洛冰欣身边，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迷糊还有一点心虚：“师姐……我好像睡过头了。”
洛冰欣的目光在她还有些杂乱的鬓发和匆忙间并未系得太整齐的衣带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责备，也无笑意，只淡淡道：“开始吧。”
苏沐雪悄悄松了口气。
师姐就是这样，话少，情绪也藏得深，但通常不会为这些小事真与她计较。
应该吧……
她赶紧应了一声，走到巨岩中央的空地上，屏息凝神，抽出流光剑。
剑光起处，是她修炼了无数遍的玄天剑宗基础剑诀。
起初招式还有些滞涩，大约是刚睡醒又赶路，气血未平。
练了几遍后，身体记忆苏醒，剑势渐渐流畅起来，带起细微的风声。
洛冰欣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声。
她的指点总是简洁至极，往往只是一两个词，或是某个细微动作的纠正。
苏沐雪不敢怠慢，一遍遍按照师姐的提示调整。
她知道自己的天赋在师尊的三位亲传中算是最平庸的，大师兄林清寒是修炼狂人兼剑道天才，师姐洛冰欣也是天资卓绝又心性坚毅。
唯有自己，靠着一点运气和师尊当年的“一眼”，才得了这亲传弟子的名分。
这些年，若不是师姐时不时这样督促指点，自己恐怕连见仙境都未必能稳固。
汗水慢慢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月白色的衣衫也贴在了背上。
但她咬牙坚持着，剑光越来越稳，每一次挥刺劈斩，都尽力将灵力与剑意融合。
她记得师尊的话，要在师尊出关前突破到见仙境中期。
这目标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日头渐渐升高，从清晨的柔和变得有些灼人。
谷中除了剑风声，溪流声，便只有偶尔掠过的鸟鸣。
不知练了多久，苏沐雪只觉得手臂发酸，腹中更是传来一阵明显的空虚感。
她收住剑势，喘了口气，眼睛下意识往谷口方向瞟了瞟。
那边不远处，就是宗门负责弟子膳食的百味阁。
她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依旧立在梅树下的洛冰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指着远处：
“师姐，指点了这么久，有点饿了吧？这边离百味阁近，要不，我去弄点吃的？我可以做点甜点！”
洛冰欣也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向百味阁。
她对甜食并无特别喜好，甚至觉得过于甜腻。
刚想开口说“不必”，话还在舌尖，苏沐雪已经像只雀跃的小鹿，把剑往地上一插，说了句“师姐等我一下！很快！”
转身就朝着百味阁的方向跑去了，月白色的裙角在青石小径上一闪就不见了。
洛冰欣看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苏沐雪熟门熟路地溜进百味阁的后厨。
这里她来过不止一次，上次给师尊做甜点也是在此。
负责此处的杂役弟子见是她，认得是宗主亲传，也知她与宗主似乎有些特别的“甜点之谊”，便都笑着让开地方，由她折腾。
她净了手，寻来新鲜的牛乳，面团，又找到一小罐色泽清亮的桂花蜜。
她手脚麻利，调浆，控火……虽然平日修炼上偶有懈怠，但在琢磨这些吃食上，她倒是格外有耐心和巧思。
不过两刻钟功夫，一碟点缀着蜜渍桂花的乳白色软糕便做好了。
她小心地端着，又快步返回修炼的谷地。
洛冰欣还站在那株梅树下，似乎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苏沐雪献宝似的将碟子递到她面前：“师姐，尝尝看！我现做的，用了桂花蜜，应该不会太甜！”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糕点上温热的甜香和若有似无的桂花气息。
洛冰欣低头看着那碟卖相简单却颇为用心的点心，沉默了片刻，还是伸出了手，捻起一小块，送入唇中。
口感松软，带着牛乳的醇和与恰到好处的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不像想象中那般甜腻。
“怎么样？”苏沐雪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洛冰欣细嚼慢咽，将那一小块吃完，对上苏沐雪的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尚可。”
苏沐雪顿时笑开了花。
她知道，从师姐嘴里说出“尚可”，大概就相当于别人的“非常好吃”了。
她自己也拿起一块，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练了一上午，真是饿坏了。
两人寻了巨岩旁一处平整的草地坐下。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溪水潺潺，远处山峦叠翠。
苏沐雪吃得开心，时不时偷瞄一眼身旁的师姐。
洛冰欣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姿态依旧优雅，只是那向来清冷如雪的侧脸，在阳光下都柔和了起来。
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也吹散了糕点中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有种难得的宁静。
谁也没有说话。苏沐雪觉得，这样和师姐静静地坐着，吃点东西，吹吹风，似乎这样也挺不错的。
她甚至有些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走得慢一点。
苏沐雪正眯着眼享受这片刻闲暇，洛冰欣却已起身，掸了掸裙摆。
“继续。”
苏沐雪哀叹一声，认命般爬起来，重新握住流光剑。
师姐的督促总是这样，片刻的放松都显得奢侈。
她收敛心神，再次演练起剑招，努力将方才洛冰欣指点的那些细微之处融入动作。
练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正当苏沐雪全神贯注于一个动作的衔接时，旁边那棵老梅树的枝桠忽然一阵不自然的晃动。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刻苦用功呢，原来是苏师妹。”一个带着明显调侃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青年，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横枝上，手里还拈着一片梅瓣把玩。
“昨儿个在山门那儿远远瞧见，苏师妹那一身打扮，啧啧，可真是仙子临凡呐！怎么今儿个又换回这素净的宗门服饰了？莫不是专程穿给哪位……”
他话没说完，苏沐雪已经蹙起了眉头，停下剑势，没好气地瞪了过去：
“陆仁甲，你无不无聊？修炼不够你忙的，跑这儿来嚼舌头？” 她对这位师兄印象还挺深，天赋其实不错，就是性子古怪，总爱四处晃荡，以捉弄同门，打听些鸡毛蒜皮的闲事为乐，在弟子中名声颇为微妙。
洛冰欣原本静立一旁，目光落在苏沐雪的剑招上。
此刻，她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树上的青年。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瞬间凝了一层薄冰。
陆仁甲被苏沐雪呛了一句，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正要继续开口，忽然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至极的剑意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
那感觉就像有一柄看不见的利剑，轻轻点在了他的咽喉，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后半截调侃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看向洛冰欣，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洛师姐的性子……那可是比她的剑还冷！
玩笑开大了！
“哎呀！洛师姐……”他干笑两声，额角渗出细汗，“刚刚没有看到你，开个玩笑，绝无恶意！师妹仙子之姿，人所共见，共见……”
话没说完，他再不敢停留，手中捏了个古怪的法诀，身形“噗”地一声，化作几片飘落的梅瓣，真身已然借着这障眼秘术，仓惶遁走了。
“哼，跑得倒快。”苏沐雪冲着那几片缓缓落下的花瓣撇了撇嘴，对这种无聊的打扰很是不满。
洛冰欣收回目光，那股剑意也随之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专注。”她再次提醒苏沐雪。
下午的修炼在插曲后继续。
苏沐雪知道师姐是为自己出头，心里有点暖，练得也更卖力了些。
日光西斜，将巨岩和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到洛冰欣终于示意今日可以结束时，苏沐雪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腹中的空虚感更明显了。
她揉着肚子，看向洛冰欣：“师姐，都这么晚了……我们去‘百味巷’吃点东西吧？听说那边新来了个做水晶芙蓉糕的师傅，可好吃了！”
玄天剑宗占地极广，弟子众多，其中外门弟子占了绝大部分。
为了满足这些尚未完全辟谷的弟子需求，也因与凡间王朝联系紧密，物资流通便利。
宗门内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片热闹的饮食区域，弟子们私下称之为“百味巷”。
那里各色小吃摊贩云集，看起来比青岚镇还要丰富许多。
洛冰欣闻言，想也不想便摇头：“不去。” 她对口腹之欲向来淡薄，更不喜人多嘈杂之处。
苏沐雪哪肯放弃，立马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拽着洛冰欣的袖角轻轻摇晃：
“去嘛去嘛，师姐，我们中午就吃了一点，都没吃饱，练了一天，真的好饿…就一次，一次好不好？我请你吃！”
“不行。”洛冰欣的语气没有松动，甚至带上了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你今晨迟到，今夜，不准用食，当作惩戒。”
苏沐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她就知道！师姐果然还记着早上迟到的事，在这儿等着她呢！
刚才吃甜点的时候不提，偏偏这时候拿出来说事。
“师姐……”她还想再挣扎一下。
“回峰。”洛冰欣不再给她机会，转身便走，水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苏沐雪眼前。
苏沐雪苦着脸，慢吞吞地收起流光剑，也朝着沐霞峰的方向挪去。
临走前，洛冰欣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一句：“明日辰时，先在你的沐霞峰候着，带你去别处修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