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屋里空荡荡的，肚子也咕咕叫。
她倒了杯水灌下去，试图压下那阵馋意，可根本没用。
“就偶尔一次，师姐又不会真的半夜来查岗……”
她小声嘀咕着，心里的天平越来越倾斜。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宗门内大部分区域都安静了，只有巡夜的弟子偶尔走过。
苏沐雪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浅青色便服，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沐霞峰，朝着百味巷的方向潜行。
离百味巷还有一段距离，喧嚣的人声和食物香气就已经扑面而来。
拐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的两侧依旧挂满了灯笼，因为刚过年节，显得格外喜庆热闹。
街上人潮汹涌，但大多都是身着各式便服的外门弟子。
三五成群，或独自觅食。
苏沐雪眼睛一亮。
把师姐的禁令和那些负罪感全部抛到了脑后。
她挤进人群，只觉眼花缭乱。
这边摊子上，虾饺在蒸笼里冒着白气。
旁边的架子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气息霸道的进入鼻腔。
更远处，还有冰糖葫芦，各色糕点……
空气里弥漫令人食欲大振的复杂气味。
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看了看望不到尽头的美味摊铺，一时竟有些幸福的苦恼。
今晚，先吃哪个好呢？
苏沐雪沿着人流慢慢走着，眼睛忙碌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她在一个卖芙蓉糕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面善的中年妇人，一见她：
“呀，是苏沐雪啊！好久没见到你了！尝尝，刚出锅的”
妇人麻利地夹起两块点缀着花瓣的糕点，用油纸包好，不由分说便塞到苏沐雪手里
“以前你经常照顾婶子家生意，这两块就当请你的，吃着好，下次再来！”
苏沐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和付钱，妇人已经转头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苏沐雪在外门的时候就是出名的调皮，平时来百味巷的次数也算挺多，慢慢就和这些摊主混的熟悉。
苏沐雪，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小声说了句“谢谢婶子”，小心地把糕点揣好。
没走几步，一个卖烤灵菇的年轻弟子也惊喜地招呼她：
“苏师姐！您今天来啦？这串给您，烤得正好！” 又是一串香气扑鼻，滋滋冒油的美食递了过来。
苏沐雪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弟子。
年轻弟子看苏沐雪有点疑惑解释：
“苏师姐，您忘了咱们之前是同一个讲堂上课的，您现在是宗主亲传，整个讲堂就没有不晓得您的，”
苏沐雪一听只觉得有点尴尬，这说明自己“关系户”的名声还挺大。
接下来，就连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都挑了一串最大最红最透亮的塞给她……
一路走下来，苏沐雪怀里抱着的油纸包越来越多，几乎不用她自己开口买什么，各个摊主都像约好了似的，热情地给她“加料”。
她知道，很多都是看在“宗主亲传弟子”这个身份的面子上。
不过这也挺好，自己先吃，下次再来的时候再狠狠消费。
苏沐雪抱着满怀的“收获”，挤出最热闹的一段街道。
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块供人歇脚的光滑石头。
这里灯光虽然昏暗些，不过远离主街的喧嚣，胜在比较安静。
苏沐雪松了口气，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怀里琳琅满目的油纸包一一摆开。
烤串的焦香，糕点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简直令人食欲大振。
她搓搓手，正要拿起那串期待已久的烤灵菇，忽然，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笑意的声音：
“苏师妹，收获颇丰啊？”
“啊！” 苏沐雪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烤串差点掉地上。
她猛地回头，只见白天在修炼谷地梅树上那个讨厌的内门弟子——陆仁甲。
此刻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一脸坏笑地看着她，和她面前摆开的“盛宴”。
“你！” 苏沐雪又惊又怒，白天被调侃的气还没完全消，这会儿又被他吓一跳，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陆仁甲！你有完没完？属鬼的吗？怎么哪儿都有你！”
“你真的和你的名字一样无聊！”
陆仁甲见她真的恼了，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容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哎呀！别生气，苏师妹，我这次可不是来逗你玩的。”
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确实没什么人，“是有点事，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 苏沐雪没好气地瞪着他，紧紧护住自己的食物，一副“有屁快放，放完快滚”的架势。
她对这人说的话，半个字都不想多听。
陆仁甲看她这副戒备的样子，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是关于你师尊，云宗主的事。”
苏沐雪正准备赶人的动作顿住了。
师尊？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陆仁甲：
“你最好说点有用的。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
“不敢不敢。” 陆仁甲连忙摆手，神色也正经了些
“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师妹要是不介意，前面拐角有处清静的茶馆，这个时辰人少。”
苏沐雪看着他，心里飞快地权衡。
这家伙虽然讨厌，但毕竟是内门弟子，消息有时确实灵通得古怪。
事关师尊……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把那些油纸包匆匆重新包好抱起来，冷着脸道：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果然有一家灯火昏黄的茶馆。
店里只有两三个弟子，散坐在角落，安静地喝着茶。
陆仁甲熟门熟路地要了个最里面的小隔间，点了壶最普通的清心茶。
坐下后，苏沐雪把怀里的食物放到一边，也没心思喝茶，只是盯着陆仁甲：“说吧。师尊怎么了？”
陆仁甲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才慢悠悠开口：
“苏师妹，你知道云宗主这次，为什么突然又闭关了吗？”
苏沐雪蹙眉：“师尊闭关修炼，不是很正常？可能是处理完秘境的事，有所感悟，自然要巩固修行。”
这是她自己的理解，也是宗门里大多数人的看法。
陆仁甲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恐怕没那么简单。师妹应该也看到新出的天榜了？云宗主位列剑修榜第四，荣耀归荣耀，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天榜定榜，汇聚五州强者。但师妹可知道，因为很多年前那场人族与妖族的战争，蛮荒之地，其实一直被我们中域神州和仙宗圣地等地的许多大宗门，联手封锁着边境线？
名义上是防止妖族侵扰，实际上也是一种限制和监视。
所以往年天榜之上，极少有出自蛮荒的强者，就算有，也多是隐匿身份之辈。”
苏沐雪点点头，这个她听师姐提起过一些。
“可是今年，” 陆仁甲的声音更低了
“天榜前十之中，有三人，被明确标注了出身——蛮荒。”
苏沐雪心头一跳。
三人？前十？
这个比例……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抓不住关键。
“这又怎样？天榜凭实力定榜，蛮荒有强者上榜，虽然意外，但也说明他们实力强横吧？”
“问题不单单是上榜。”
陆仁甲看着她，眼神里没了平时的轻浮，“这牵扯到我们玄天剑宗和蛮荒，尤其是和曾经那位妖皇之间，一段绵延了很多年的旧怨。”
“旧怨？”
“具体细节，年代久远，我知道的也不全。只知在很多年前，我们玄天剑宗某一代的宗主，曾与当时蛮荒的妖皇结下不死不休的大仇。”
“双方缠斗了许多年，互有伤亡，仇怨越结越深。”
“后来演变成一种默契，但凡天榜之上，有我玄天剑宗之人，或者宗门出现新秀。”
“蛮荒那边，尤其是妖皇一系的势力，便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代价，进行‘抹除’。”
“同样，若是天榜上有出自蛮荒的耀眼人物，我们宗门的前辈们，也会设法针对。”
陆仁甲喝了口茶，继续道：“这是一种不见于明面，却残酷非常的暗处较量。”
“目的不仅仅是击杀，更是打击对方的气运和声望。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双方都尽量避免己方核心人物过于高调地出现在天榜和公共区域。但这一次……”
他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蛮荒一次性有三人冲进前十，这是数百年来未有之事。”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极其危险。它可能意味着蛮荒的力量在复苏，在凝聚，甚至可能在……挑衅。”
苏沐雪听得手心有些发凉：“你的意思是蛮荒的人，可能会因为师尊排在第四，而对她不利？甚至……对我们整个宗门不利？”
“不是可能，是必然。” 陆仁甲肯定道。
“按照过去的‘规矩’，师尊作为我玄天剑宗当代宗主，又高居剑修榜第四，绝对是蛮荒那边首要针对的‘目标’之一。”
“云宗主选择在此刻闭关，我猜测，一方面固然是修行所需，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暂避锋芒，保存实力，同时……或许也在闭关中，以某种秘法推演天机，察看未来走向，以应对这场迟早会来的风暴。”
苏沐雪呆住了。她从未想过，一个看似荣耀的天榜排名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血腥的潜规则和久远的仇恨。
师尊闭关……原来不只是为了修炼？是为了躲避潜在的刺杀？还是在谋划着什么？
“那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干涩。
陆仁甲见她脸色有点发白，语气缓和了些：
“师妹也不必过于惊慌。蛮荒那些上了榜的知名人物，此刻想必也被仙宗圣地，剑圣之地以及其他密切关注局势的宗门死死盯着呢。
他们若有大规模异动，很难完全瞒过各方耳目。况且，我们玄天剑宗屹立多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宗门内的太上长老，还有护山大阵，都不是摆设。”
他顿了顿，看着苏沐雪：“我将这些告诉你，是觉得你身为宗主亲传，有权利知道这些潜在的凶险。平日里，自己要多加小心，尤其若是下山，务必谨慎。”
苏沐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陆仁甲：
“话说你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些？你想得到什么？”
她不相信这家伙会无缘无故发善心。
陆仁甲笑了笑，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几分玩世不恭，又多了点别的意味。
“现在嘛……还不需要你做什么。就当是我这人心血来潮，看师妹顺眼，随口一说罢了。
这些事，宗门高层肯定早有计较，可能洛师姐也知道一些。
但你知道了，总比懵懂不知要好，对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茶钱我付了。师妹，这些吃的，趁热吃味道才好。凉了，可就辜负那些摊主的心意，也浪费了你自己偷偷跑出来这一趟了。”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苏沐雪再说什么，转身便出了隔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茶馆门口。
小隔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沐雪一个人，对着那壶已经温凉的清心茶，和一堆渐渐失去热乎气的食物。
脑子里全是陆仁甲说的那些话。
原本诱人的食物，此刻看起来勾不起半点食欲。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串烤灵菇，指尖传来的温度已经变得很低。
巷子外，百味巷的喧嚣依旧隐隐传来。
她慢慢地把那些食物重新包好，抱起来，走出了茶馆。
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回到沐霞峰，看着那一堆东西，最终还是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咬了两口已经冷硬变味的芙蓉糕。
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很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冷冷地照进屋里。
苏沐雪第一次觉得，这偌大而兴盛的玄天剑宗，这看似平静的修行生活，原来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