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宗圣地,一处云雾缭绕的山崖亭台中。
两位老者对坐石桌旁。
一位身着灰布长袍,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总是挂着笑眯眯的神情,眼睛眯成两条缝。
正慢悠悠地提起紫砂壶,为对面斟茶。
另一位则穿着一身暗红绣金法袍,面容威严些,周身有火气流转。
“我说老莫,你最近听说了没?”红袍老者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蛮荒那片地界,近来可不太安生。底下传来的风声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位了不得的大妖,手腕硬,实力深,竟把那群平日里谁也不服谁的刺头们,隐隐有捏合到一起的架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笑呵呵的老者,“更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在传,说他们似乎寻到了点关于那位‘圣女’下落的蛛丝马迹?”
被称作“老莫”的灰袍老者嘬了一口滚烫的茶。
“统一?”他摇摇头,笑容不变,
“谈何容易。当年那位妖皇何等雄才大略,何等强横霸道,不也没能真正把蛮荒拧成一股绳?”
“妖族天性如此,慕强而不服管,散漫惯了。”
“如今嘛……依我看,顶多是从一盘散沙,勉强和成了几滩烂泥,看着黏糊些罢了,离真正铁板一块,还差得远咯。”
红袍老者听了,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摇摇头:
“你这张嘴啊……话是糙,但理或许是这么个理。不过,烂泥要是糊对了地方,也能让人摔个跟头,总归是不能掉以轻心了。”
“那是自然。”
老莫放下茶杯,手指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
“盯着便是了。剑圣之地,还有中域神州那几个大宗门,哪家是吃素的?天机阁那帮神神叨叨的家伙,怕是比我们更早就在推演了。”
“哎,不说,喝茶喝茶。”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谈论那沉重的话题。
亭外云海翻腾,偶有仙鹤掠过,一派祥和静谧,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不过是遥远天际一朵微不足道的云罢了。
——
玄天剑宗,沐霞峰。
苏沐雪睁开眼。
昨晚从陆仁甲那里听来的话,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飞虫,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夜。
扰得她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结果睡也没睡踏实,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梦。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泛出鱼肚白,晨光刚照。
既然睡不着,干脆起来吧。
简单用冷水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肚子里空落落的,昨晚那些冷掉的食物她最后也没怎么动。
看看时辰,离和师姐约定的辰时还有些早。
她走到小厨房——这算是她这小院里自己鼓捣出来的一个角落,工具调料不算齐全,但做些简单的吃食够了。
翻了翻储物的小柜,发现只有一些面粉。
也是,她平时不是去百味阁蹭吃,就是去百味巷打牙祭,自己开火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还是生起灶火,烧上一锅水。
和面,切面,看着面条在滚水中翻腾变软,她又往锅里打了唯一的一个鸡蛋。
折腾一会,倒是做好一碗汤面。
她盛了一大碗,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味道自然谈不上多好,但热乎乎的食物总能给人最直接的慰藉。
吃完面,收拾好碗筷,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她换好修炼常穿的月白色常服,将长发利落束起,便等待与师姐约定的时间。
不一会,洛冰欣果然已经到了。
看到苏沐雪准时出现,而且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眼神却还算清明,洛冰欣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只道:“随我来。”
这次去的不是后山那处谷地。
洛冰欣御剑而起,苏沐雪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几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最终落在一处更为幽深僻静的山谷之中。
此地风景与昨日截然不同。
谷地宽阔,中央有一汪潭水,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崖壁和古木。
潭边生着大片不知名的淡紫色灵花,有风吹过,还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更难得的是,谷中灵气似乎比别处更加纯净。
几只羽毛鲜亮的仙鹤在潭边悠闲踱步,偶尔低头饮水,对两人的到来也只是好奇地瞥视一眼,并不惊慌飞走。
“此处名为‘静心潭’,灵气活跃且纯粹,更适合感悟剑意与灵力运转。”
洛冰欣简单介绍了一句。
“今日不重招式,重‘意’。”
她看向苏沐雪,“玄天剑诀你已修习多年,基础招式早已烂熟。修为到了见仙境,乃至日后更高境界,拘泥于招式形制,便是落了下乘。
“需得感悟剑招背后的‘理’,让灵力与剑意共鸣,让剑意可以化形融合。”洛冰欣顿了顿。
“今日,你便在此地,将玄天剑诀从头至尾,以‘意’为先,慢慢演练,用心体会你自身灵力流转与周围环境的呼应。”
苏沐雪听得认真,点头应下。
她走到潭边空旷的草地上,深吸一口谷中湿润的空气,将脑子里杂乱的思绪压下,缓缓抽出了流光剑。
她没有立刻舞动,而是先闭目凝神,感受体内灵力的自然流淌,也尝试去捕捉这“静心潭”周遭那活跃纯净的灵气波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剑尖轻抬,开始了缓慢至极的演练。
不再是追求速度与力量,而是将意识完全沉浸在剑招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中。
洛冰欣走到一处树下,目光沉静地落在苏沐雪身上,并不轻易出声打扰,只在苏沐雪某个动作出现明显偏差时,才简洁地提点一二。
苏沐雪依言调整,练得很慢,很专注。
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种近乎“冥想”式的修炼方式,总觉得不如痛快淋漓地舞一套剑法来得实在。
但慢慢地,在师姐偶尔的提点下,她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些以往忽略的东西。
灵力从丹田流经经脉最后注入剑身,甚至周围灵气的些微波动……这些感知变得清晰起来。
时间缓慢流逝。
日头升高,透过古木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灵禽偶尔发出清越的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轻盈地穿过山谷上空的薄雾,精准地落在了洛冰欣的肩头上。
洛冰欣解下绑在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筒,倒出一卷纸条,展开看了看。
是宗门内一位姓吴的长老传来的。
这位吴长老主要负责宗门内一些杂务分配和低阶弟子的基础教导,与洛冰欣打过几次交道,对她严谨负责的性子颇为欣赏信任。
纸条上说,他手下有几个外门弟子在剑术基础和灵力运用上遇到了瓶颈,他这几日被几桩急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细致指点,恳请能否帮忙点拨一二。
洛冰欣收起纸条,信鸽乖巧地飞走了。
她看向还在潭边一招一式缓慢推演的苏沐雪,略作沉吟。
“沐雪。”她出声唤道。
苏沐雪闻声收势,看向洛冰欣:“怎么了师姐?”
“吴长老有些事需我帮忙,我去去便回。”洛冰欣起身,
“你便在此处继续修炼,按我刚才所说,用心感悟,勿急躁,也……勿分心偷懒。”
苏沐雪听说师姐要走,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也知道正事要紧,连忙点头:
“师姐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练的。”
洛冰欣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叮嘱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迅速掠出山谷,消失在外面的云雾之中。
洛冰欣离开后,山谷里的安静便有些不同了。
少了那道清冷专注的目光落在身上,苏沐雪起初还能按捺住性子,继续那缓慢枯燥的剑意体悟。
她对着静心潭碧幽幽的水面,一招一式,努力去感受灵力的微妙共鸣。
可练着练着,心思就开始飘了。
手里的剑渐渐慢了,动作也带了点敷衍。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角并不多的汗,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她忽然想起,师姐带她来的这“静心潭”,似乎……离宗门后山那处专供宗主和长老们使用的闭关禁地,不算太远。
以前她只是远远地知道个大概方位,从未靠近过。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反正师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自己在这里练也练不出更多花样了。
不如偷偷去师尊闭关的地方附近看看?
就远远地看一眼,感受一下师尊的气息也好。
她实在太想知道,师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真像陆仁甲说的那样,在为了应对什么危机而辛苦推演。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在心里生了根。
于是她深吸口气,将流光剑归鞘,足尖轻点,像一只轻灵的雀鸟,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山谷,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后山更深邃,更宁静的区域走去。
——
另一边,洛冰欣已到了吴长老处理杂务的大厅。
吴长老是个带着和气笑容的中年人,见到洛冰欣,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洛师侄,可算把你盼来了!实在是抱歉,扰了你清修,只是这几日……”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番,无非是年节刚过,许多事务积压,又有几处宗门庇护下的城镇出了点小问题需要紧急处理。
他忙得脚不沾地,偏偏手下这几个刚分配来也算勤恳的外门弟子,在基础剑术和灵力运用上遇到了坎儿,他自己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细细讲解。
“麻烦师侄帮忙指点一二,不用太深,就帮他们把眼下这几处关节理顺了便好。实在感激不尽!”
吴长老说着,匆匆对她拱了拱手,又对旁边垂手站着的六七个年轻弟子交代了一句“好好听洛师姐教诲”,便夹着一个玉简,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洛冰欣看向那六七个带着紧张,还有些许仰慕神情的年轻面孔。
大多修为都在练气境中后期。
一次指点这么多人,还是些基础问题……确实比她监督苏沐雪要麻烦些。但她既已答应,便不会敷衍。
——
苏沐雪在林间和山石间穿行,越往里走,周围的灵气越发沉静凝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寻常鸟兽绝迹,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
她知道,这是接近禁地的征兆。
又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天然形成的雾障,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幽静平台。
平台地面光滑如镜,似乎常被人以灵力清扫。
正对着的崖壁上,有一个约两人高的天然洞窟入口,此刻被一层流转不息的雾气完全封住,看不清内里情形。
洞口上方岩壁,以锋锐的剑气刻着两个古篆——“止步”。
这里便是师尊云清璃此番闭关的“洞天”入口了。
苏沐雪屏住呼吸,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只探出小半个脑袋,远远望着。
她睁大眼睛,努力想从那缓缓流转的雾中看出点什么,比如师尊的身影,但结果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气息,从洞口弥漫出来。
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有些酸了,依旧一无所获。
苏沐雪有些气馁,准备悄悄退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挂在她腰间,师尊当年赐下那枚护身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了一下,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灵光。
“咦?” 苏沐雪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灵光仿佛有生命一般,从玉佩上流淌出来,并未四下扩散,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化作一道纤细的光带,飘飘悠悠地,朝着那被封住的洞天入口飞去。
更让苏沐雪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细细的灵光一接触到洞口的雾气,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又像钥匙插入了锁孔。
原本缓缓流动雾气,竟然从中无声地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真实的洞口。
不仅如此,洞口弥漫的那股令人敬畏的沉凝威压,也随着雾气的分开而悄然消散了许多。
苏沐雪彻底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护身符自己亮了?还把师尊闭关的禁制给打开了?
难道这护身符不只是个简单的护身符,还是进入此地的信物?
可师尊之前也没交代过这个啊!
她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进去?这可是师尊闭关的禁地,未经允许擅入,可是大罪!
万一打扰了师尊修行,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可是……护身符自己打开的哎!
这算不算是某种默许?或者是师尊在里面遇到了什么需要帮助的情况,这护身符是在求救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两种念头激烈地斗争着,像有两个小人在她脑子里吵架。
最终,好奇心和对师尊的担忧,还是压过了对规矩的畏惧。
她一咬牙,跺了跺脚,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朝着那洞口摸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心跳又重了一分。
踏入洞口的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洞内并非漆黑一片,岩壁上镶嵌着一些能自行发光的石头,提供着朦胧的光亮。
苏沐雪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护身符的光芒在前方幽幽引路。
没走几步,她就惊出一身冷汗。
借着护身符的微光和岩壁的荧光,她隐约看到前方的地面墙壁上,甚至头顶,都铭刻着散发着危险波动的隐秘纹路。
有些纹路在她靠近时,会极其微弱地亮一下,又悄然熄灭。
她毫不怀疑,若没有这护身符的光芒笼罩着自己,哪怕只是触碰到其中一丝,恐怕立刻就会引来可怕的阵法反击。
在护身符的指引下,她左拐右绕,避开了所有那些隐藏的触发式陷阱,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片无形的雷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有更明亮柔和的光透进来,通道也开始变得宽敞。
终于,她一步踏出,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外面看就像一个洞穴,但里面竟是一个被改造得宛如世外桃源的小天地。
脚下是长满青草和细小野花的土地。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远处岩缝中流出,潺潺流过,汇入不远处一个小潭,开着淡粉色小花的灵树。
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而在这片小小天地的中央,溪水环绕之处,立着一座极其简单的木屋。木屋不大,样式朴拙,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意味。
苏沐雪的护身符,此刻光芒渐渐收敛,恢复了平静,轻轻落回她掌心。
她咽了口唾沫。慢慢朝着那木屋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木屋有一扇小小的窗,半掩着。
她屏住呼吸,悄悄凑到窗前,小心翼翼地从缝隙朝里面望去。
木屋内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而已。
而此刻,在那张铺着锦缎的床上,正蜷缩着一个人影,似乎正在安睡。
只看了一眼,苏沐雪的脑子就“嗡”地一声,彻底乱了。
那根本不是师尊云清璃!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岁数相仿的少女,身形比师尊娇小玲珑许多,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雪白的长发如云铺散。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少女熟睡的面容与师尊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带着未脱的稚气。
在她额角发际线处,几缕发丝间,赫然露出了一对毛茸茸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狐耳?!
妖族?!
苏沐雪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
她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在窗缝上,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这里是师尊的闭关地,没错啊!
护身符指引来的,可里面怎么会有个狐族的少女?还长得这么像师尊?
等等……她强迫自己冷静一点,虽然脑子还是一团乱麻。
师尊个子高挑,清冷出尘,而这个明显矮了一截,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难道是师尊的……妹妹?可她从未听说师尊有什么妹妹,还是妖族的妹妹?这也太离谱了!
难道师尊闭关是假,其实是在这里金屋藏娇?藏了个妖族的小美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赶紧甩甩头。
她正趴在窗外,脑子里各种离奇荒谬的猜测如同沸水般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