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或者说，凌晨。“穹顶”工作室的环形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海。那些遥远、冰冷的光点，隔着特殊镀膜的单向玻璃渗进来，被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流淌在金属地板和堆叠的零件箱上，最后奄奄一息地攀上中央那巨大的全息工作台之上。
光瀑的源头，是悬浮在工作台上方缓缓旋转的复杂构型——一架人形兵器的半透明骨架，线条凌厉，关节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一具被精细解剖的机械神明，无声嘶鸣。这是“擢升者—PRO”第七十三版基础框架，距离叶静月心中的完美，还隔着一片名为“材料”的绝望海洋。
叶静月坐在工作台前，微仰着头。屏幕的冷光覆盖着她的脸，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接近模型漆底色的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搁浅的贝类留下的湿痕。她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底下黑色棉质T恤的一角。黑色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支看起来像是微型螺丝刀的簪子固定着，几缕碎发不受控地垂在颈边。
她的手指在感应区无声滑动，指尖起落间，全息影像的局部被放大、剖切、参数如流水般刷新。眼神专注，甚至称得上空洞，所有的光似乎都被吸入那旋转的构型深处。空气里只有设备微小又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平稳到近乎虚无的呼吸声，随后，一点锐利的银光，毫无征兆地侵入这片冷光领域，“嗒”一声轻响，落在工作台边缘，震得几张散落的纸质草图微微一颤，是一把古董式的折叠小刀，刀柄是某种温润的暗色木材，细细镶嵌着银丝，线条优雅得像旧纪元某位闺秀的饰物。刃口却雪亮，映着全息光，流出一线刺骨的寒。
叶静月的指尖顿了一瞬，仅此而已。图纸上的线条继续延伸，温热的躯体随即从后方贴近，带着熟悉的、淡淡的甜香，像是淬了蜜的杏仁。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松松地搭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她工装外套最上方那颗没扣的纽扣。林薇的下巴搁在她另一侧没被占用的肩窝里，呼吸温热，拂过耳廓。
“月月今天，看了新来的那个Beta测试员三次呢。”林薇的声音又轻又软，黏稠得像融化的枫糖，贴着耳膜往里钻。她的另一只手探过来，拈起那柄小刀。冰凉的金属刃面，若有若无地，擦过叶静月裸露的脖颈皮肤，顺着颈动脉的走向，极缓慢地向上移动，最后虚虚停在下颌边缘。力道控制得精妙，介于亲昵与威胁之间，多一分则破皮，少一分则失味。而这一下，叶静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全息框架停转，定格在一个膝关节内构的爆炸视图上。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去看颈边那抹危险的银亮。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一份刚刚更新完毕的数据板上，伸手，然后用指尖轻轻一推，数据板平滑地移到林薇视线可及的正前方。
“第387次抗冲击测试的完整数据流和波形分析，峰值负载区域仍有不明谐波，我们所用材料疲劳系数超标百分之十七。我需要他明天中午前，把改良后的三套阻尼方案放在我桌上。”叶静月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沉默而略带沙哑，语调却平稳无波，如同播报天气预报。
叶静月说完才微微侧过脸，而这个角度，她的嘴唇几乎能碰到林薇的额发。然后，她抬起那只没被束缚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导电膏——非常自然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揉了揉林薇蓬松的栗色鬈发。
叶静月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平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补充道：“还有，跑腿送乌龙茶的时候，顺便吃点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听到叶静月的话后，颈边的刀锋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后便是林薇的轻哼，那声音又娇又恼，环在叶静月胸前的手臂却收紧了些，脑袋也往她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像只试图钻洞的猫。小刀收起的“咔哒”声轻响，刀柄上的银丝冷光一闪，消失在她握紧的掌心当中。威胁解除，只剩下依恋的肢体缠绕，和空气中愈发甜腻的杏仁味。
“数据我会核对。”林薇闷闷地说，蹭了蹭叶静月的脖子，“但月月只能看着我哦~”
“嗯，我不会在将视线离开你了。”叶静月随口应下，目光已重新锁回全息框架，手指划动，调出另一份材料应力图谱，“去把B-7区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模拟跑一下，参数按我下午更新的第三套预设。跑不完不准睡。”
“月月是恶魔……”抱怨咕哝着，但环抱的手臂还是松开了。身后的温暖撤离，脚步声轻柔地走向侧面的辅助计算终端。
工作室重新陷入之前那种专注的寂静，只有更密集的键盘敲击和系统运算的嗡鸣加入进来。那把银色小刀静静躺在工作台一隅，旁边是一盒半空的能量棒包装纸。
当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滞的深蓝时，叶静月被通讯器的震动惊醒。她不知何时伏在工作台上睡着了，脸压着冰冷的金属表面，留下浅浅的红痕。全息框架早已自动休眠，只剩几点指示灯在幽暗里微微闪烁。
通讯来自基地安保部门，语气例行公事：“叶首席，您部门的测试员，编号Beta-774，在第二储物区被发现处于昏睡状态，生命体征平稳。身边留有署名辞职信。已按无威胁非侵入事件处理，移送医疗室。是否需要额外备案？”
叶静月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看向辅助终端区。林薇的座位是空着的，屏幕也是熄灭状态，只有一盏小小的阅读灯还亮着，在一堆写满潦草公式的草稿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小薇大概完成模拟后，自顾自去隔壁休息室睡了。”随后她沉默了几秒后说道：“不用。清理现场，信件归档。人员替换申请我会稍后提交。”
挂断通讯，她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盯着窗外城市灯海边缘那一道渐渐浮起的鱼肚白。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林薇的终端前。手指拂过那些草稿纸，上面除了公式，还有不少涂鸦，小小的爱心，反复描画的名字缩写“Y.JY”，以及一些扭曲的、被划掉又写上的“Beta-774”。
看到这的叶静月弯腰，打开林薇原本半开的工具抽屉，里面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精密螺丝刀、镊子、芯片和起拔器，但她只将那把银色小刀拿了出来。小刀被妥善地放在一个白色天鹅绒匣子里，旁边甚至体贴地放了一小瓶刀油和一块麂皮布。
拈到小刀后，叶静月走回自己的主工作台，打开下方一个带生物锁的金属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个同样质地的黑色天鹅绒匣子。她将其中的一个打开，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丝绸，已经躺着几件“藏品”：一枚边缘锐利的定制齿轮胸针，一截打磨得极其光滑、一端异常尖锐的旧型号精神力骨架残片，一把伪装成绘图尺的微型高振动粒子刀，而现在，又多了一把古典的折叠小刀。
叶静月把它轻轻放进预留的空位，合上匣盖。生物锁啮合，发出轻微的“咔”声。
“我说过的，要听话。”她用着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晨光悄无声息漫入的工作室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病娇的独占欲，那种混合着甜蜜与战栗的极端情感投射，对她而言，如同某些人需要咖啡或烟草提神一样，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嗜好。观察那精致的偏执如何发酵，如何缠绕，如何在安全的边界内绽放出危险又迷人的光泽，是她枯燥设计生涯里不可或缺的调剂，但一切都有前提。不能影响工作进度，不能留下难以处理的麻烦，不能……越过她无声划下的线。
显然，有人今晚稍微兴奋过头了。叶静月坐回工作台前，唤醒系统。屏幕亮起，自动登录，个人工作界面弹出，旁边悬着一个加密文件夹图标，标签是“林薇行为记录与矫正预案（第11版）”。她点开，快速浏览了一下最新条目，在“针对非必要外部接触对象的过度反应”一栏下，添加上日期和简要描述，然后调出几个预设的应对方案模块，其中一项被高亮选中：“转移焦点至共同目标，强化协同作业与正向依赖。”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叶静月关掉文件夹，调出“擢升者—PRO”当前最棘手的几个材料瓶颈清单。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指尖敲了敲桌面。此时的晨光越来越耀眼，城市的轮廓在灰蓝的天幕下逐渐清晰，叶静月也打开一个新的通讯界面，输入权限代码，连接至基地最高级别的材料库存数据库。筛选条件输入：超高张力纳米纤维编织物，类精神力骨架共鸣系数大于0.92，质量强度比现有“珈蓝”系材料提升至少40%，可采购或已知情报范围。
系统沉默地运转了几秒后，一条条目跳了出来，而这条条目被标记为“极稀有/获取难度：S”。
条目名称：星屑绒
最后已知位置：轨道电梯“苍穹之脊”，第400层以上，专属商贸区，“云巅沙龙”年度私密拍卖品（预告）
备注：该沙龙实行邀请制，参与者需经严格背景审核。本次拍卖焦点为“大统领私人收藏系列”，星屑绒据称为其中缀品。
“大统领……”那个称呼在叶静月的舌尖无声滚过。大统领是这个庞大国家名义与权利上的最高领袖，一个偶尔会出现在新闻简报最上方、身影模糊、声音经过处理的符号。他的喜好，他的收藏，他的影响力，如同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却又遥远得不真实，就连他的真名都没人知道，甚至他成为大总统的方式与过程都没人知道。
想到这的叶静月重重的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巴。“星屑绒……如果能拿到手，不仅是“擢升者—PRO”关节传动系统的一次飞跃，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矫正”工具！”
她需要一份足够有分量的邀请函，需要一套混入那个云上沙龙的方案，可能需要准备一些等价交换物——技术蓝图，稀有情报，或者其他什么的东西，对了，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搭档。一个能力出色，能应付突发情况，并且……在此刻，需要一点“正确引导”来消耗过剩精力的搭档。
就在叶静月想着关于星屑绒有关的事情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矫正”对象——林薇揉着眼睛走进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米色针织衫，头发还有些乱，看到叶静月坐在被晨光照耀的控制台前，眼睛眨了眨，立刻漾起柔软的笑意，像只睡饱了的猫，蹭过来就要往她腿上坐。
“月月早呀。模拟跑完了，最后三组数据有点意思，我标红了……”她话音未落，叶静月抬手，掌心按在她额头上，止住了她下坐的趋势。
“去洗脸，刷牙，换上正式点的衣服，然后过来看这个。”叶静月说道，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她将屏幕转向林薇，上面正是那条关于“星屑绒”和“云巅沙龙”的条目，这让林薇怔了怔，目光快速扫过屏幕，又回到叶静月脸上，那副刚睡醒的懵懂慢慢褪去，被一种混合了好奇、兴奋和某种更深邃东西的神情取代。“这是……？”
“我们下一个短期目标。”叶静月关掉屏幕，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也是你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专注’的唯一对象。明白了吗？”
她走到林薇面前，很近。晨光从侧面照亮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点冷静的、近乎严苛的冷光。
“之前的小打小闹，到此为止。”叶静月伸出手，替林薇理了理歪掉的针织衫领子，动作堪称温柔，语气却平淡无波，“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这上面来。我需要你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效能。做得到吗？”
林薇仰着脸看向叶静月，那双总是氤氲着甜蜜雾气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叶静月的身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沉淀、凝聚。几秒钟后，她嘴角一点点弯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单纯的黏腻甜蜜，而掺入了一种被赋予重要使命般的、灼热的跃跃欲试，她抓住叶静月为她整理衣领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只要和月月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她轻声说道，每个字都如同裹满糖霜一般，甜到腻。
叶静月任林薇握着自己的手，而另一只没被林薇握住的手点开她的工作日志，新建条目，输入标题：“项目代号：云绒。阶段目标：获取‘星屑绒’样本。参与人：叶静月，林薇。”
她按下保存，然后抽回被林薇握住吗手，并轻轻的拍了拍林薇的脸颊。
“很好。现在去准备准备。一小时后，我就要看到初步的行动草案了，包括但不限于邀请函获取途径、身份伪装方案、备用撤离路线，以及……应对拍卖现场可能出现的、所有‘大统领相关’变量的预案。”
她转身，走向茶饮机，给自己接续命的绿色色不明液体。窗外，阳光彻底照亮大地，城市开始轰鸣。这座充满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