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脑子有问题。”
孟南坼从地下车库搬来梯子,站在一楼楼梯口的墙角挡着监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门口有没有人来,确认没人来后吐槽一句。
许弋满头大汗的拿着找校长要来的钥匙,一个一个的在举报箱那里试着。
听到孟南坼的话,他笑笑:“那你就走呗。”
孟南坼冷笑一声:“我真走了。我现在就走。”
当然,他们都知道孟南坼不会走。
洛鸾舞扶着梯子,目光则一直看向许弋。
“哦,是这个。”
许弋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钥匙,举报箱被打开的瞬间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堆积到数不清的信件像装了弹簧一样全部弹射出来,许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沉默着把信件全部捡起,随后对洛鸾舞比了个ok的手势,起身向着社团活动室走去。
洛鸾舞咳嗽一声,孟南坼心领神会,爬下梯子,将梯子放回地下车库。
社团活动室,三人面对着桌子上的一摞举报信沉默不语。
“我说,如果我们需要隐蔽进行的话,那你们知不知道监控其实是有录音的。”
许弋点点头:“知道,但是没人会去查。”
“那你让我们挡监控是为什么?”
面对孟南坼的质问,许弋罕见有些尴尬:“参与感强一点嘛,这样体验更好。”
孟南坼了然,哈哈哈原来我们在玩密室逃脱啊,居然还有体验感了。
怎么可能!
不过孟南坼也没生气,他将视线放在那摞信上:“找找吧,看看有没有那个张秋鸿的。”
张秋鸿就是那个年级主任。
打开信件,第一封是吐槽食堂饭太难抢,希望增加打饭窗口。
第二封则是举报班主任体罚学生。
“这两封日期都是两年前的了。”孟南坼叹了口气,许弋跟他说的时候他还没感觉学校无作为到什么地步,知道现在他才真正确定学校在至少前两年在保护学生这方面都毫无作为。
“这不是你的吗?”
许弋把手里的举报信递给洛鸾舞,洛鸾舞有些惊讶,这确实是她的,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
“把它算上去吧。”洛鸾舞将信封还给许弋,这是她两年前走投无路后最绝望也是最后一次的求助,她写了关于年级主任的举报信,投进举报箱,回家后幻想着第二天就会有人去处理,处理年级主任,她甚至不奢求可以连周琛茗她们一起处理,只要处理年级主任就够了。
但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就连周琛茗都没笑话她。因为那个举报箱早就被人忘了,老师们不会关注,而学生们则更关注正对着举报箱上的那个摄像头。
大家都知道学校在举报箱附近安装了监控,大家都觉得很讽刺,于是经常拿来嘲讽学校,但他们都知道这与他们息息相关。但嘲讽的是,这个摄像头目前唯一的作用居然是让学生们用来嘲讽。也有人认为,如果不是这个监控,他早就举报了。
当然,举报箱还是没人在意。
正因如此,许弋才将举报箱作为了第一个目标。
当那些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之后的学生们,他们能想到的只有举报箱,哪怕明知道根本没用,他们也会投进那个用泪和惨痛经历写成的举报信。
因为他们没办法了。
“这有个跟年级主任有关的。”
孟南坼沉着脸,将手里的信递到许弋手上。
【我实名举报,张秋鸿在校任职期间毫无作为,纵容有些学生长期霸凌其他学生,并且帮助那些学生,伙同那些学生一起,对被霸凌学生进行威胁,要求被霸凌的学生不能报警,不能告诉家长,不能向学校上级报告,不能向外界寻求帮助,并以此向那些霸凌者寻求金钱利益,金额从一百到三千不等。举报人:何昇默。举报日期:2022年12月1日】
一阵难以言明的沉默,沉重的气氛在三人间悄无声息的蔓延,攀上窗帘,藏入书本间的缝隙,漫上桌子,钻进社团活动室天花板上亮着的灯泡里,在那化作一双狰狞的眼睛凝视着众人。
何昇默,全校人都知道。
他跳楼死了,从五楼一跃而下,学校当即封锁了现场,并且立刻给全校学生放假三天,然后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大家都议论着那家伙跳楼的内情,仿佛他的死是一场突击考试,谁了解的越多谁就越厉害。
大家都欢欢乐乐的收拾书包准备放假,有好事者故意留在学校里,想看看何昇默的父母,可他们只是好奇,好奇何昇默的父母在他死后会是什么反应,然后拿去当谈资。
何昇默的父母在另一座城市,他们家庭并不困难,买了机票飞了过来,然后何昇默的母亲在校长室哭晕了过去,几个学生躲在不远处的走廊对着倒在地上的母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个女生捂着嘴也在哭,她共情能力太强了,见到这种场面就忍不住的伤心,于是大家都开始安慰她,另外几名女生表面上在安慰她,内心则暗自后悔为什么她们没想到这一招。几名男生在安慰她,另外几名男生在逗她开心,但他们逗她开心的方式是拿那个伤心过度哭晕在地的母亲打趣,还有一个人说都怪何昇默,他们不如去把何昇默的坟给刨了,话音刚落那个女生和他们所有人就低声笑了起来。
那个哭的女生说:“你怎么这么没素质。”
何昇默为什么死所有人都不知道,但他的死成为了一场扭曲的狂欢,一场狂欢,一场所有人都在欢叫,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狂欢,一场值得为此尖叫的庆典。
放假时,有人在晚上聚会上举杯说:“敬何昇默,没有他我们也放不了假,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有人纠正:“是死的真好!”
然后聚会上的所有人都开始笑。
开学后,有人说:“怎么不再死几个。”
然后有人开始笑,因为这件事跟他们无关,但是许弋觉得开死人的玩笑有点太过了。
至于何昇默的家长,他们早早就搬了家,搬到了国外,这还是有个消息灵通的同学在何昇默死后两个月说的,但那时同学们早就不关心这个了。
“我给校长打电话。”
许弋敲着桌子,打破了压抑而沉重的氛围。今天周四,明天周五,后天就放假了,只能明天就把证据交给校长。
洛鸾舞摁住了许弋要拿电话的手,她红着眼眶,语气却异常冷静:“明天让他自己看。”
许弋点点头,洛鸾舞说的没错,现在给校长打电话他就有心理准备,明天直接给他看才是最好的选择。
三人不再言语,各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门被关上,窗外,天也黑了下来,高桥上车水马龙,这将城市的血液从一处连接到另一处的桥正立在冬夜里,水泥桥柱与冷风擦肩而过,路面上的沥青被汽车尾气熏的发热。
如果有人站在高架桥上向不远处眺望,就会发现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校长室。
在许弋和洛鸾舞进来前,校长室的氛围很轻松。
李行程拿着茶杯,小心地嘬了口七十度的茶水,随后长舒一口气,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是会客用的沙发,他有时会假装自己是一个客人,然后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自己办公室的陈设和装潢,这种感觉很奇特。
门被敲响,他起身坐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进。”
许弋和洛鸾舞走了进来。
“怎么了?”李行程有些惊讶,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证据吗?
许弋将那封举报信放到了李行程的桌子上,同时又递上了一份自己写的举报信,内容与何昇默的并无二致。
李行程戴上眼镜,先打开了许弋的举报信。
【我实名举报,张秋鸿在校任职期间毫无作为,纵容有些学生长期霸凌其他学生,并且帮助那些学生,伙同那些学生一起,对被霸凌学生进行威胁,要求被霸凌的学生不能报警,不能告诉家长,不能向学校上级报告,不能向外界寻求帮助,并以此向那些霸凌者寻求金钱利益,金额从一百到三千不等。举报人:许弋。举报日期:2024年12月6日】
李行程皱了皱眉,这可不算是证据,他也不能靠这个就把张秋鸿停职调查。
于是他打开了第二张老旧的信纸。
“呕。”
李行程开始控制不住的干呕,双手颤抖着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老旧信纸,他只敢用一个手,害怕自己颤抖的手会把这张信纸扯坏。
他的脖子伸了又伸,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他开始咳嗽,咳的眼泪和鼻涕全部流了出来,他急忙把信纸放在桌子上。洛鸾舞递来了卫生纸,李行程顾不得拿,他索性直接用自己穿着的衬衫擦掉眼泪和鼻涕,鼻涕在太阳温暖的照耀下反射着明亮的光。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比干呕更可怕的绝对寂静。只有他粗重、不规律的喘息声。他不敢看许弋和洛鸾舞,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两张并排放置的举报信——一张崭新,一张陈旧;一张是现在的声音,一张是亡灵的控诉。
“不好意思.....”他不停的在裤子是摩擦着刚刚触碰到信纸的手,那只手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如此肮脏。他盯着它,仿佛上面沾着看不见的血。然后,他猛地将手在昂贵的高级西裤上反复摩擦,动作粗暴,像是要搓掉一层皮。他的声音不再醇厚,反而像一个老旧的破风箱一样嘶哑,完全失去了一名校长应有的威严:“让你们看到....看到这个。”他顿了顿,又毫无逻辑地、喃喃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让我……看到这个。”
他的表情变得极度悲伤,他咧开了嘴,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但他并没有。
他没有坐回象征着权威的高背椅,而是顺着办公桌的边缘,缓缓滑坐到地板上,这是一个最无力、最不设防的姿态。他背靠桌腿,双手抱住膝盖,这个成年男人、一校之长,在两个孩子面前,蜷缩得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孩童。
“封锁消息……必须封锁……家长,媒体,上级部门……风险评估,应急预案……”他眼神空洞地念叨着这些熟悉的行政术语,仿佛在启动一套应对危机的自动化程序。但很快,他自己掐断了这个声音,痛苦地摇头:“不……不对……不是这样……”
李行程抬起头,眼神第一次聚焦在许弋脸上,问了一个荒谬却致命的问题:“许弋,你告诉我……在我当校长的这些年,学校里……到底这样.....这样了多少次?”
洛鸾舞紧张的攥住了许弋的手,她有些心疼这样的校长,她期待许弋能说一些安慰校长的话,可许弋并没有,他居高临下的俯视这李行程,直视着那双痛苦而无助的眼睛,冰冷吐出了几乎算是嘲讽的话语:“谁知道呢,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校长,应该是我问你。”
李行程在地上蜷缩了仿佛一个世纪。然后,他抓着桌腿,极其缓慢、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地,站了起来。他没有拍打裤子上的灰尘,那些灰尘如同他刚刚承认的罪孽,他决定留着它们。
他走到窗边,背对两人,看着楼下那块被反复清洗、被无数脚步踏过的水泥地。他的背影不再挺拔,却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
“许弋同学,洛鸾舞同学。”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不再破碎,而是像粗糙的砂纸刮过硬木,“这张桌子,这张椅子,这间办公室……如果它们不能用来铲除滋生何昇默悲剧的土壤,那它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痛苦,已被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所取代:“走正规流程,这份证据需要核实、会议、讨论……太慢了,而且会走漏风声。”
他做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大胆决定:“我会用我全部的权力,最快的速度,从根子上动手。”
走出办公室,许弋沉默着关上了门,抬眼却与路过的严和产对上视线。
他勾起嘴角,对着严和产微笑着点头致意,随后云淡风轻的带着洛鸾舞下了楼。
严和产瞪大了双眼,背后一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几乎要站不住了,用手扶着墙壁,强撑着走到走廊拐角。
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让他的心脏狂跳,他要完了吗?许弋把他的事情告诉校长了吗?难道校长已经要对他下手了?
他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开始后悔,后悔认识了周琛茗。
手机亮起,校长开会,全校中层以上干部都要到场,议题是.....“校园安全与师德师风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