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上,洛鸾舞还是有些不可思议,曾经对于她来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张秋鸿彻底下台了。
她望着十字路口的街灯,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回到房间,打开门,她的妈妈和何盏莲坐在沙发上,神情严肃的讨论着什么。
社团活动室。
许弋已经把桌子旁坐着的那名女同学的身份告诉了李行程,他也正是为了这个小姑娘而来。
社团活动室的门已经打开了,可李行程突然有些心虚,他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何徕,与其说是面对何徕,比如说是去面对因为自己工作不力而死亡的何昇默,他拼尽全力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用汇报工作的语气开场:“何徕同学,关于你哥哥何昇默的事件,学校已经对直接责任人张秋鸿做出了最严肃的处理,相关制度漏洞也在修补……”
何徕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眼神从专注变成了痛恨,最后则变成了轻蔑。
但话说到一半,面对何徕的视线,李行程猛然停住。因为何徕的眼神让他意识到,在一条具体的人命面前,任何“处理”“修补”的词汇都如此苍白,甚至是一种亵渎。他明明知道这些词汇的空洞,却仍幻想它们能作为赎罪的货币,他在自我欺骗。
何徕本打算起身就走,但能来到这里向她说这些的李行程还是让她有些犹豫,她晃了晃身子,从凳子上离开,看向窗外,然后目光随意的撇到一旁。
“李校长,我查了两年。我哥的举报信,按流程先到年级,再到德育处,最后可能才到您桌上。这个流程走了多久?走的过程中,是谁在消化它?是流程杀了他,还是操作流程的人杀了他?您作为流程的终点,是没看见,还是选择看不见?难道举报箱里的举报信需要两年才能到你手里吗?学校是人太多了还是人太少了?”
她语气充满了不屑,这种不屑是失望和愤怒催化而成的,而李行程则被她的失望和愤怒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她的攻击直指系统失效的核心,而李行程正是这个系统的化身。
许弋叹了口气,随后看向不存在的摄像头,这封举报信如果不是他们的话,可能会一直呆在举报箱里,直到学校被拆了都没人知道。
何徕看着说不出话的李行程,心中愤怒更甚,她猛地冲过去抓住了李行程的衣服,对着他怒吼:“你早就知道有问题对不对?你早就可以阻止!你早就可以!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处理了,就天下太平了?我哥哥的命,就是一个迟早会被修正的错误吗?!”
李行程知道,是自己所维护的这个系统,吞噬了何昇默,这让他心中更加痛苦也更加内疚,他身处的这台机器,碾碎了眼前正留着泪的学生的哥哥。而他曾以为它能教育人、保护人。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吐出几句话:“我已经....启动改革了,元凶,也已经被惩处了。”
何徕没有理会李行程说的话,她突然变得好像十分冷静,站到了不远处,双手摊开,让李行程看着自己。
李行程几乎要站不住了,何徕的存在本身——一个活生生的、被摧毁的家庭像镜子一样照出他安慰的苍白。他无法用“结果”完全抵消“过程”的罪恶。
“好了,我来说两句。”
许弋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何徕,你不原谅他,是你的权利。但如果你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恨一个已经悔过并开始行动的人,那你哥哥的死,除了给你留下恨,还改变了什么?”
许弋看着因为他的话而开始颤抖的何徕,说出了完全称得上冷酷的话:“而且,你的哥哥已经死了。但是现在,这所学校里还有很多像你哥哥一样活着的学生。”
他有看向李行程,理性的双眼带着几分安慰:“校长,您现在是想求得她的原谅,让自己心里好过些?还是想听她告诉您,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对得起她哥哥的死?”
长久的沉默。
许弋说的话没错,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当大家都错的时候,没错也是一种错。
沉默的天花板上灯泡发出的白光像冰冷的湖水一样把他们淹没,何徕颤抖着,崩溃的痛苦着,到后来哭声也消失了,社团活动室静的仿佛能听到墙壁的颤抖。
良久,何徕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U盘:“李校长,许弋,我查了两年。我手里有哥哥生前日记的复印件,有他同学偷偷给我的聊天记录,还有……我父母因为伤心过度,至今不愿回国的医疗记录。媒体对这件事一直很有兴趣。”
她看着李行程,眼神里有痛苦,也有决绝:“我可以把这些都交给您,帮您彻底钉死那些坏人。我也可以明天就让它们出现在网上,标题就叫《沉默的校长与坠亡的学生》。您猜,舆论会怎么看待您刚刚开始的整顿?”
她逼近李行程:“是你心虚的表现,还是你为了处理其他知情人的清洗?”
许弋静静的看着,这是李行程必须面对的事。何徕在强迫李行程在 个人名誉和仕途 与 彻底正义 之间做选择。
而他也想看看,李行程的赎罪之心是否经得起身败名裂风险的考验?
李行程张大了嘴,表情变得扭曲而痛苦,
许弋也在看着何徕,看看她是想让她哥哥的死变成一场毁灭另一个可能想变好的人的网络暴力,还是变成推动这所学校真正改变的杠杆。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李行程疯狂的挠着头,而何徕冷眼看着他的窘态,将U盘死死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经过了痛苦挣扎,但他平静了下来,选择直面这如同海啸一般的风险:“何同学,如果你认为公开所有事情能让你好受,能让社会得到警示,你尽管去做。我犯的错,我承担后果。但在那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用你哥哥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把腐烂的地方彻底挖干净。”
他的语气坚定,像大雨滂沱中一个明亮的路灯。
何徕看向许弋,许弋则伸手示意她看李行程,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他只能给建议,不能替他们来做决定。
李行程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现在该看何徕了。
何徕浑身颤抖着,用尽全力把手里的U盘放到桌子上:“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会看着你把事情做完。而且......我哥哥不能就这么白死。”
压抑两年的心结终于解开,短暂的释然让何徕愧疚,她为什么会释然?是的,何昇默的死是最开始她调查的动力不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何昇默的死逐渐变成了压力,变成了心魔,变成了枷锁。也正因如此,在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后她才会释然。
释然过后就是巨大的空虚,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一股空洞将她彻底包裹,仿佛全身缺了什么。
“既然如此,何徕。”
许弋的声音惊醒了何徕,像一个刺破黑暗的利剑一般:“那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他的话为何徕点明了方向,她接下来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也要保护那些被霸凌的同学。
何徕抬起头,眼中的空洞被一丝微弱但确定的光填满。她看向许弋,又看向桌上那个U盘,最后,目光与李行程相遇。
“怎么加入?”她问,声音嘶哑但清晰。
许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正走出校门的、洛鸾舞有些单薄的背影。
“看见她了么?”许弋说,“她叫洛鸾舞。张秋鸿倒台,对她来说,就像你刚刚弄清哥哥的真相一样。一个旧的牢笼碎了,但新的路,需要自己摸索着走。”
他转过身,看着何徕:“你的加入,不是来帮我,也不是来监督李校长。是用你坚持两年去查清真相的执着,去保护下一个可能成为何昇默或洛鸾舞的人。用你手里的证据和李校长手里的权力,去搭建一个让举报信不必等两年的通道。”
他的手指向楼梯口的监控箱:“别让呼救只能呆在那里。”
李行程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他不再是求饶的罪人,而是一个提出方案的合作者:“何徕同学,如果你愿意,我想以学校名义,聘请你作为学生权益观察委员。你有权查阅非涉密流程,列席相关会议,并且……你的U盘,将作为改革小组的核心证据与警世钟。”
何徕沉默了很久,夕阳透过窗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举报信和茶香的地板上。
终于,她伸出手,不是去握李行程的手,而是拿起了那个U盘,然后,将它轻轻推到了李行程面前的桌子中央。
“观察员,我接受。”她说,“但这个,放在这里。它不交给你,也不属于我。它属于这张桌子,属于这个房间——属于每一个还需要用它来提醒自己不能忘记的人。”
许弋看着那个躺在光影分界线上的U盘,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满意的浅笑。
“那么,”许弋拉开了门:“会议结束。”
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原谅”。这场谈话始于一个人的死亡,终于一个基于沉重责任的同盟的诞生。
何徕率先起身离开,背脊挺直。李行程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个U盘,如同捧着一枚滚烫的勋章与枷锁。
许弋最后离开,他锁上门时,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U盘已经不在了,但它存在过的痕迹,仿佛烙进了木纹里。
他想,有些胜利不是欢呼,而是沉默地,把一座墓碑,变成一块基石。
而洛鸾舞走在回家的路上,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黄昏的风,好像比平时温柔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