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你们怎么敢

作者:泛客罢了 更新时间:2026/2/7 7:00:01 字数:5851

“您好,先生,蜡梅间在这里,请进。”

服务员推开蜡梅间包厢的大门,许弋一家人走了进来。

“你好!”

江兴赋起身与许立升握手,声音干练而清朗:“我一直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家长才能教出许弋这样好的孩子,今天终于见到了。”

许立升不是很喜欢这种虚与委蛇,他和姜鹤雅来这里只是负责给许弋撑腰,除此之外就是在江兴赋决定撕破脸时与他对峙,但许立升还是笑了笑:“哈哈哈,江总过誉了,我们只是尊重他的每个决定而已。”他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江何南:“所以孩子早就知道每个决定都会一些不同的结果,这样他再做事才会思考。”

周娉逢拉住了姜鹤雅的手,亲切的攀谈起来,聊化妆品,聊八卦,聊那些有的没的,最后聊到孩子身上。

“嗨呀,你说我们当家长的图什么?等他们长大了我也不图他们能有什么本事,我就图他们平平安安就够了。”

周娉逢语气亲切:“姜姐,你说是不是?咱们女人啊,就是得多聊聊,孩子们打打闹闹的事儿,说开了就好,哪有什么隔夜仇……”她的语速很快,笑容黏在脸上,像一张做工精良但不太贴合的面具。

姜鹤雅从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周娉逢家孩子要就这样长大了真不一定平安,你就得图他平平安安的。我们家许弋如果长大不平平安安那就是被你们孩子这种人搞得。

姜鹤雅笑了笑,没接“姐”这个称呼,只是轻轻抽出手臂,拍了拍周娉逢的手背:“孩子的事,不小。咱们先坐下说。”

江兴赋听到许立升的话,心中暗骂一声,什么叫尊重孩子的每个决定?什么叫孩子做事才会思考?你许立升的意思就是我家江何南做事不知道后果?

尽管心中暗骂,江兴赋的面上却带着笑意,颇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以退为进道:“唉,我这孩子就不知道。我以后还得跟你学学啊。”

许立升点点头:“没事,我倾囊相授,我们互相沟通嘛,你勤奋好学,我不耻下问。”

许弋听得快要笑死了,江兴赋想要以退为进,许立升就蹬鼻子上脸。

江兴赋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的将许立升拉到自己右手边的座位:“来,今天咱可得喝个尽兴”

他举起手,对在一旁服务厅等待的服务员示意可以上菜了。

蜡梅间很大,大得足以让任何私密谈话在抵达对方耳朵前,先在空中凉掉半截。红木圆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宫灯,也倒映着桌边神色各异的脸。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名贵茶叶被热水激出的清苦,但底下,许弋似乎嗅到了一股不同的味道,一种谈判前特有的、精心打理的压抑。

江兴赋自然坐在主位,许立升在他右手边,姜鹤雅挨着丈夫。周娉逢坐到姜鹤雅另一侧,试图延续她“姐妹谈心”的战线。江何南缩在离门最近、也是离父亲最远的位置,头几乎埋进胸口。许弋则坐在父母中间稍微靠后的地方,一个既在保护圈内,又能清晰观察全场的角度。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肴精致,分量小巧。

许弋其实挺纳闷的,九宵园又不是那种西餐厅什么的,也不是什么日料,是做鲁菜的一家餐厅,怎么非得整这一套,也就是味道还可以,菜盘上的装饰显得不伦不类的,把随便一盘菜拟人化就是一个假洋鬼子。

江兴赋举杯,里面是清亮的茶汤:“许先生,姜女士,今天以茶代酒,第一杯,是赔罪。”他语气沉痛了些,带着一丝不服帖的虚伪:“子不教,父之过。江何南在学校里胡作非为,冲撞了许弋同学,更对那位洛同学造成了伤害。我这个做父亲的,疏于管教,难辞其咎。”他说完,看向江何南,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针般的穿透力:“何南。”

许弋叹了口气,看来江兴赋是不想让江何南认自己做父亲来逃避他子不教父之过的责任了。

他敏锐的注意到了江兴赋话里的另一个重点,江兴赋提到了那个姓洛的同学,应该是洛鸾舞。看来他没少调查自己。

江何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厚重的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脸色白了白,却不敢去揉,端起面前那杯仿佛有千斤重的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许叔叔,姜阿姨,许弋……”他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眼神慌乱地扫过许弋的脸,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对、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该欺负同学,不该威胁说要带人堵许弋,不该乱说话,我……我混蛋!”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然后仰头把茶灌了下去,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憋出来几滴。

在场的人除了周娉逢和江何南没一个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江何南演的太用力了,如果放在拍戏里这个都不过关,不过可能会被小粉丝们夸赞敬业。

江何南对他父亲的恐惧大过了悔恨,甚至可以说只有恐惧没有悔恨,他只是后悔被许弋抓到了把柄。他道歉的台词是背好的,情绪是江兴赋用目光逼出来的

江兴赋却毫不在意,不管江何南怎样,面子工程已经做到位了,接下来就是看看许弋他们接不接受。

他的姿态很高,并不在乎许弋他们生不生气,他只要一个结果。

更何况,在江兴赋看来,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给面子了。

周娉逢在江何南道完歉的一瞬间就立刻红了眼眶,抽出一张纸巾,没递给儿子,而是按了按自己毫无湿意的眼角:“这孩子……回家以后就吃不下睡不着。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许弋啊,阿姨也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你们都是同学,以后还要一起学习,能不能……就看在他是初犯,一时糊涂的份上……”

许立升没动茶杯,等周娉逢带着哭腔的诉说告一段落,才平静开口:“江总,江太太,孩子认识到错误,是好事。但我们今天来,不只是听一句对不起。”

许弋也抬手,制止了正要给自己敬酒的周娉逢,而是眼带笑意的看向江何南:“你是知道错了,还是因为害怕你爸爸要替你擦屁股。”

全场沉默无声,许立升默不作声的与姜鹤雅对视一眼,满意的看向自己的孩子。

江兴赋的假笑几乎要被许弋这一句话崩的粉碎,他很久没有想这样骂人了,按照流程不应该是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聊天,但每一句话都有隐藏的意思,在饭桌上用话语的暗示来讨论吗,从哪蹦出来一个上来就把大家心照不宣的内容戳破的?

周娉逢几乎要压制不住眼里的恨意了,一个普通学生居然敢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吃瘪?真是无法无天了,她带着一丝痛心的脸上似乎也出现了几道裂痕。

哦哦,那不是裂痕,那是鱼尾纹。

江兴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干干巴巴的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尽管现在这么说有些.....不合适,但他还是尽力想将这场谈话的节奏拉回正轨:“许弋问得很深刻。何南一是确实怕我回去骂他,二也是他自己真的知道错了。”

许立升清了清嗓子,开始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那不行让江何南说说,他错在哪了?”

表面上是缓和气氛,实际上是往江兴赋的心窝子里又补了一刀,同时让江兴赋精心塑造的,适合他自己的谈话氛围撕了个稀巴烂。

江何南吞吞吐吐,说不出一个词来,江兴赋瞪了他一眼,心里止不住的拿他与许弋比较,每比较一次就忍不住的叹气。

最终是江兴赋开了口,他知道,第一次的交锋自己已经输掉了,他失望的看向江何南,随后目光恳切的望向许弋:“他错在恃强凌弱,错在无视校规,更错在缺乏对同学最基本的尊重。这些都是我平时教育不到位,让他价值观产生了偏差。”江兴赋四两拨千斤,试图把具体罪行归纳为价值观偏差,并把责任揽到自己教育不到位上,姿态很高,但依旧是虚的。

“至于那位洛同学,”江兴赋话锋一转,看向许弋,语气变得更为恳切,“我们深感痛心。江何南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这是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弥补的。所以,我们私下也商量了一个方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好像进入了真的想解决问题的务实状态:“除了学校要求的道歉和处分,我们愿意承担洛同学后续所有必要的心理咨询费用。我们也可以提供一笔额外的经济补偿,算是我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虽然洛同学这样都是那位周同学所导致的,不过江何南毕竟也曾经威胁过洛同学,这也算在我们头上。当然,如果许弋同学因为这次事件,在学习或未来规划上有什么需要,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也一定尽力支持.....”

他已经懒得继续下去了,图穷匕见,这是他真正的杀招,将对与错的讨论转化为了一场交易,一场可以计价和了结的交易。

江兴赋高高在上的发问,带着不屑和好奇发问:许弋所坚持的一切和他的正义感,到底值几个价?

包厢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假山上的人工流水,发出潺潺的、永恒不变的虚假声响,从蜡梅间看不到外面,一层水汽挂在玻璃上,房间内暖和的让人昏昏欲睡,服务员们也很有眼力见的全部撤出了包厢,只留下下一道要上的菜摆在台子上。

许弋看到母亲嘴角抿紧了,父亲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们不悦时的标志性小动作

许弋抬手,制止了还要说下去的江兴赋,他皱起眉头,心里从没怎么愤怒过。

这群人总觉得什么都是用不同的条件就可以摆平的,洛鸾舞的心理创伤是花钱心理咨询就够了,自己的正义感也是用学业就能收买的,他点点头,好啊,好得很啊。这是赤裸裸的亵渎!对是非的践踏!你们怎么能的,你们怎么敢的!

那何昇默的那条命呢?

何昇默的那条命他们根本买不起,何昇默的那条命得用自己的正义感去填!用一个朗朗乾坤去换!用这群人的血来弥补!用一个干净的环境来装!

他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却压抑着他最根本,最磅礴的愤怒:“您说的心理咨询费,如果洛鸾舞需要,并且接受,应该由学校或相关部门在责任认定后,要求江何南的监护人承担,这是法律程序。”

许弋抬起头,直视着江兴赋,直视着他眼底闪过的那抹预料之中的光芒,他居然真的以为自己因为被未来和支持打动了!

我告诉你,江兴赋,我告诉你:“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做的。”

“而经济补偿,同理。这不该是私下商量的方案,而是该有的赔偿责任。至于我……”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与江兴赋对视。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江兴赋预期的贪婪、动摇或故作清高,只有冷漠和最凶狠的愤怒以及痛恨:“我不需要你的支持。”

他抬起手,指着江兴赋:“你觉得什么都是可以交换的条件吗?我告诉你,你想用补偿和什么支持来解决这件事。我关心的是对错和代价。江何南做了错事,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应该只是一笔钱或者几句道歉,而是真正认识到为什么错,并承担这种行为带来的所有后果——包括学校纪律的,以及可能的法律上的。”

他语气越来越冷,声音不大,可旁人听起来他却像是在嘶吼一般:“我要的是对错,是代价,是他江何南要付出代价!因为他错了!”

江兴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少年。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恫吓或收买的热血笨蛋,也不是一个恃宠而骄的愣头青。这是一个……思维路径完全不同的生物。

江兴赋站在利益交换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可许弋却没有,这家伙站在了是非对错的角度。他用最简单、最原始的道德逻辑和规则认知,拆解了江兴赋精心构筑的,属于成人世界的复杂交易体系。他完全无视了江兴赋给出的价格,只认道理。

周娉逢急了:“许弋!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诚心诚意解决问题,你……”

“妈!”江何南突然叫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他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愤怒的低气压,那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他恐惧。许弋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把他父亲所有的从容和计算一层层刮掉,露出底下可能连父亲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难堪。他害怕看到父亲失败的样子,他害怕,他不敢!他不敢看到父亲失败的样子!

江兴赋抬手,制止了妻子。他看着许弋,又看看面色沉静、显然支持儿子的许立升和姜鹤雅,终于放弃了最后的伪装。

“许弋同学,有原则,是好事。”他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暖意,“但社会是复杂的。有些事,闹得太僵,对谁都没有好处。江何南固然有错,但事情的影响,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过度渲染,可能会波及更多无辜的人,包括你们想要维护的人,甚至……影响学校的声誉和稳定。李校长想必也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江兴赋试图给许弋施加压力,暗示这件事情闹大的后果,并拉上了学校和校长作为筹码,进行隐晦的威胁。

许弋笑了,他突然发现李行程比江兴赋好上了一千倍。

同时,他也彻底明白了,江兴赋从始至终都没意识到一个点,一个....最关键的点。

许弋笑容很淡,甚至有点突兀。

“江叔叔,”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你看,我们坐在这里,你代表你的家庭和资源,我代表我看到的对错和我爸妈教我的道理。我们好像在谈同一件事,但又好像完全在两个频道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模仿了刚才江兴赋的姿态,但眼神不再愤怒,反而带着几分嘲讽:“你一直在用成年人的方式,计算得失,权衡利弊,这这那那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许弋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其实只是高中生。 高中生打架霸凌,错了就是错了,该道歉道歉,该处分处分。如果涉及违法,那就报警处理。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没那么复杂。”

我们只是高中生。

这几个字像是魔法,又像是对这场饭局的终极解构,瞬间抽空了江兴赋在蜡梅间跟许弋模拟成人社会权力游戏的所有根基。他的所有算计,所有威胁,提出的所有交易全都失效了,因为他们只是高中生,许弋不在乎江兴赋说的那些是因为他有一个清晰地认知,高中生没必要玩成年人的那套规则,而成年人的规则在在一个高中生那里显得如此臃肿,如此滑稽,更是完全....无效。

更何况,许弋其实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江何南惊愕地张大了嘴,看着许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周娉逢脸色煞白,她听不懂太多弯弯绕,但她听懂了江兴赋好像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彻底驳倒了。许立升和姜鹤雅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微光闪过,那是骄傲,更是了然。

江兴赋的脸,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似乎僵硬了几秒。他放在桌下的手也行已经握紧了。几秒钟后,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挂起一个极其淡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后生可畏。”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许弋同学,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好,按规矩办,清楚明白。”

他不再看许弋,转而面向许立升,语气恢复了生意场上的平淡:“许先生,既然如此,那就一切按学校和相关部门的规定来。今天招待不周,见谅。”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刚刚进来的服务员,意思是结账,或者说,散场。

谈判彻底破裂。没有达成任何交易,甚至没有虚假的和解。唯一的成果,是双方都看清了彼此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不是财富或地位的差距,而是看待世界根本逻辑的差异。

江何南在离席时,最后一次看向许弋。眼神复杂无比,有未散的恐惧,有深刻的怨恨,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细微的震颤——仿佛他坚固的世界,刚刚被一句轻飘飘的话,撬开了一条缝。

走出九宵园,许弋其实突然有点后悔了,老汤白菜没吃到,还憋了一肚子气,他们其实就不该来的。

他呼出一口气,看向手机,现在居然只过了一个小时,十二点半,他们连饭都没吃饱。

姜鹤雅有些担忧:“你说,那姓江的这次没成,后面会不会.....”

许立升开着车,轻轻一笑:“无所谓,他用不正当的手段用习惯了,见不得光的总有一天会被光反噬。”

他看向许弋,却被姜鹤雅扯着头发把他的头摆正:“看路!”

许立升有些狼狈,但还是想耍帅:“你就是那一天。”

许弋觉得挺尬的,没有说话,他还以为许立升会说他就是光,这样自己是个奥特曼了,结果许立升居然说他是那一天。

那一天?

哪一天?

许弋看向车窗外,反正那一天早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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