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离间

作者:泛客罢了 更新时间:2026/2/14 7:30:01 字数:4227

绑架案这么大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已经有记者想要采访许弋了,不过许弋目前没这个打算,因此全部婉拒了。

许弋中午要回一趟家,孟南坼几人在社团活动室里吃饭,何徕则蹲在严和产办公室一旁的楼道拐角。

压抑了两年的心情让她心急如焚,她每一天都会来这里看看,看看有没有人把严和产带走。

她不理解,何昇默死了快一年,学校处理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也有了证据,可真正的责任人严和产依然坐在副校长办公室里。

学生总是对这个世界抱有足够的天真,她总觉得严和产就应该在这几天被带走,但是哪怕从启动调查程序到严和产被带走最早也要一周。

而这只是他垮台的时间,判刑的时间,还要更长。

今天上午也没等到,何徕叹了口气,回到社团活动室门口,她停下脚步,门内传来的欢乐的交谈声让她感到有些格格不入,她考入这所学校是为了调查哥哥的死因,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像一个卧底,在人群中独自背负秘密。

将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何徕觉得今天还是去食堂吃好了。

一天前,严和产办公室。

严和产正在急速的思索着,李行程正在推动对他的停职调查,最快下周就会有结果。一旦被停职,他的办公室会被封、通讯会被监控、追随者会作鸟兽散。

他现在唯一的机会,是在被停职之前,制造一起足够大的舆论事件,让上级认为“学校太乱,先稳住局面,调查暂缓”。

他也能争取到一个喘息的时间,时间拖的越久,机会越多。

他看着电脑上关于许弋几人的资料,一个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女生的名字,严和产记得她哥哥,当时差点让他有大麻烦。

而现在,不论是天时还是人和,对于严和产来说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首先,许弋现在刚从绑架案脱身,精神透支,无暇他顾,也就是说,何徕接触不到真实的他。

而洛鸾舞孟南坼几人的全部精力在许弋身上,没人会察觉何徕被接触。

李行程虽说在全力调查他,但尚未收网,这代表他还有活动的空间。

更何况,何徕的信息与许弋几人并不对称,又因为这几年专注调查她哥哥的事情,她在班里没有哪怕一个朋友,她很孤独,对于严和产来说,这姑娘也是最容易下手的一个。

严和产知道,他不能再等了,这个窗口稍纵即逝。一旦李行程的调查报告提交上级,一旦许弋恢复状态开始在校园公开活动,何徕就会接触到真相——他必须在自己的权力被彻底冻结之前完成这最后一次反扑。

何徕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诱饵,严和产看过了她的资料,也知道了何徕与李行程早已和解。

但是。

严和产勾起嘴角,正义和人都不是片面的,或许何徕也觉得自己已经与李行程和解了,但并不是这样的。

因为渴望,她太需要一个敌人了。仇恨是她活到今天的燃料。如果许弋不是敌人,如果李行程不是敌人,那她该恨谁?她该如何消化这一年独自背负的痛?

难道要一直干等着?等着严和产被调查,然后落网?

或许可以,但何徕已经等不了了。

那么,这时候,严和产甚至不用亲自接触他,也不需要直接说“许弋是坏人”,他只需要精准地喂养何徕的怀疑。

“来我办公室一下。”

严和产挂断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终于扳回一城。

时间回到现在,食堂。

何徕没有胃口,打完饭之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塞着饭。

“你听说了吗,何昇默这事又被翻出来了。”

旁边,两名同学看似漫不经心的坐到何徕身后,又有意无意的提起了何昇默。

听到何昇默的名字,何徕竖起耳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开始偷听身后二人的谈话。

“听说了,我还听别人说是有人把那个举报箱给撬开了,然后又把那个何昇默的举报信翻出来了,好家伙,写了两页,也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

“废话,都跳楼了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你这话说的。”

“何昇默举报的谁啊,这么大动干戈的。”

“咱副校长,别提了。”

“这有什么,反正他都要已经被举报了,你怕什么,过几天说不定他就被带走了。”

另一人看了看四周,随后低声道:“你说这过了两三天了,他还没被带走,怎么回事。”

“找证据呢呗,反正那两页举报信都交上去了,人也死了,你担心什么。”

“我就怕....就怕,谁知道呢。”

何徕没有回到社团活动室。

她站在严和产办公桌前,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桌上的紫砂茶杯还在冒热气,茶汤清亮,严和产甚至给她也倒了一杯,杯口端正地摆在对侧。

“站着干什么,坐吧。”严和产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你哥当年也喜欢站着跟我说话。”

何徕的手指猛地蜷紧。

这是第一刀,严和产精准地挑开了她结痂最薄的伤口。

“我哥来过这里?”

“来过。”严和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止一次。第一次是来反映情况,说班里有同学被霸凌。我帮他处理了,那之后他挺信任我。”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后来他又来了几次,带的东西越来越厚,说的内容……也越来越让我难办。”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何徕,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诚恳的无奈:“何徕,你信不信,最开始我是想帮他的。”

何徕没有说话,她在等,等眼前这个人露出破绽,或者说她希望眼前这人露出破绽。

“可他后来举报的内容,涉及到的人和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严和产叹了口气,“学校有学校的运作方式,有些事情需要时间,需要程序,需要……合适的时机。他不理解。”

“所以他死了。”

何徕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进深井的叶子,但井底有水。

严和产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更低的音量说:“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

他没有辩解,他承认了。

何徕准备好的那些质问比如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你凭什么逍遥法外、你有没有一丝愧疚——突然全部堵在喉咙里,一句也问不出来。

承认,是比否认更锋利的武器。因为承认之后,对方就失去了攻击的着力点。

严和产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白的天。

“你哥哥留下的那封举报信,你看过吗。”

“……看过。”

“完整的?”

何徕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他,身体紧绷。

与她相反,严和产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近乎随意,他知道,何徕已经上钩了,而他只需要再推上那么一把:“你看到的,是第一页。第二页呢?”

何徕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有第二页。哥哥写举报信的那天晚上,她在隔壁房间写作业,隔着门听见他反复删改、打字、又删除。第二天早上,她看见他把两页纸叠好塞进书包。

但许弋给她看的只有一页。

她最开始没有问,只是认为许弋也没有找到另一页。

一个想法突然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一瞬间就扎了根,随后再也止不住。

如果许弋故意藏起来一页呢?

她完全按照严和产的思路在思考,这也是严和产所希望的。

“第二页在许弋手里。”严和产说。

何徕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严和产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某个无足轻重的事实,“他撬开举报箱,拿到了你哥哥的信。第一页内容对他没用,他给了李行程。第二页他自己留着。”

“留着干什么?”

“这你得问他。”严和产回到桌前,重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也许是等合适的时机拿出来,也许是留作别的用途。年轻人做事,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他把“想法”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扔进风里的烟灰。

何徕的指甲陷进掌心,她的思绪回到了许弋邀请她加入他们的那天晚上。

“李行程跟许弋是一条线上的。”严和产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拽回来,“你哥的事,他们利用了多久?该争取的名声争取了,该刷的存在感刷了。可结果呢?我还是坐在这里。”

他摊开手,自嘲地笑了笑:

“你猜,这是为什么?”

何徕没有猜。她不想跟着他的逻辑走。

但她的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运转了。

为什么?

如果许弋真的想替哥哥讨公道,为什么严和产还在?

如果李行程真的在推动调查,为什么一周过去了还没有结果?

如果那封举报信真的能定罪,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你哥。”

严和产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活着的何昇默只是一个学生。死了的何昇默,是一面旗帜。”

他顿了顿:“许弋撬举报箱的时候,你哥已经死了将近两年天。这两年天里,举报箱就在那儿,监控也在那儿。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你哥快要被人遗忘的时候。”他合上手,然后打开:“‘啪’,被撬开了。何徕,你调查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何徕没有说话,她颤抖着,像周琛茗第一次在这个办公室见到严和产一般无力。

她想起昨天,班里全部人都在讨论是谁撬开的邮箱,有人神神秘秘的说是另外一个班的,名字好像叫什么许弋。

“他为什么撬举报箱?”

“谁知道,想出风头呗。”

出风头。

这三个字当时被她自动过滤掉了。她告诉自己: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动机,只要他把哥哥的事翻出来,只要严和产能被调查,就够了。

至于动机,她没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因为她害怕。

害怕那个帮她把哥哥遗书从黑暗里捞出来的人,并不是为了还哥哥公道,只是需要一面旗帜。

只需要一面一直飘着的旗帜。。

“你今天来找我,是李行程让你来的,还是许弋?”

严和产的声音把她从沉默里拉出来。

何徕摇头:“我自己来的。”

严和产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何徕,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精心设计的话术都更致命,何徕,被她的敌人可怜了,一个加害者,竟然真诚地同情自己的受害者。

事实上,这正是严和产的高明所在,他把自己分裂成“执行恶行的严和产”和“理解你痛苦的严和产”,用后者来为前者辩护、缓冲、甚至美化。

何徕的眼眶猛地发烫。

她死死咬着牙,不让那股热意涌上来。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不能。

“你回去可以问问许弋。”严和产没有乘胜追击,他退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恢复了那个沉稳、疲惫、被误解的中年官员姿态,“问问他,你哥的第二页举报信,现在在哪儿。”

“他要是说‘没有’,你就问他,那为什么举报箱里只有第一页?”

“他要是说‘不知道’,”严和产顿了顿:“你就问他,你哥投进举报箱的时候,装举报信的信封是牛皮纸的,对吧?牛皮纸信封,拆开过之后,封口会起毛边。你问他,那个信封现在在哪儿。”

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严和产并没有说到底有没有信封。

何徕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不知道这些细节。

信封、毛边、第二页的去向——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哥哥死了。

活着的那个,什么都来不及告诉她。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第二页举报信,被他哥哥在卫生间吃掉了。

吃的太快,何昇默还吐了出来,于是那一页举报信就混合着呕吐物被水流冲走了,现在或许是一颗小树的化肥。

至于为什么要吃掉,就连何昇默也不知道。

“回去吧。”严和产说,“你来找过我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自己想清楚,该信谁。”

他端起茶杯,像送客,又像沉思:“有些仇,别人替你报不了的。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你仇不仇。”

何徕转身,走到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

门开了,何徕走了出去,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水磨石地面,反射出冷硬的光。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

她没哭,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闭着眼睛,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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